第五十七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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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證據
徐朗將那只老舊的錄音筆小心地握在掌心，塑料外殼似乎還殘留著韓梅指尖的溫度，但裏面儲存的聲音，卻冰冷地指向十年前一樁可能駭人聽聞的交易。他擡起頭，看著對面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韓梅，語氣凝重：
“韓女士，這支錄音筆，以及裏面的內容，涉及到重大案情，我們需要依法作為證據帶走。”
韓梅似乎早料到這個結果，身體幾不可見地松了一下，又立刻繃緊，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徐朗繼續說道：“另外，我現在需要打個電話，稍後還會有其他同事過來，對這裏進行一次更全面的搜查取證。” 他看著韓梅驟然睜大的眼睛，補充了一句，“在這期間，請您和家人暫時不要離開，也不要移動、處置家裏的任何物品，尤其是所有與鄭國棟先生相關的文件、電子設備、賬本……一切東西。”
韓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又點了點頭，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客廳裏那股香燭的氣味似乎更濃了，混合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徐朗走到窗邊，撥通了電話，聲音壓低，語速很快。掛了電話後，他示意陳樂一起，在客廳裏安靜地等待，沒有再問韓梅任何問題，只是偶爾用目光掃過這間裝修奢華卻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冷清的屋子。墻上的藝術畫，角落的名貴瓷器，都沈默著，仿佛也預感到了風暴的臨近。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響了，來的是經偵支隊的同事，帶隊的是副隊長周斌，一個中等身材、面容精幹、眼神銳利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一臉嚴肅、提著專業勘查箱的年輕幹警。
“徐隊。” 周斌和徐朗簡短地握了下手，目光已經像雷達一樣開始掃視客廳，同時和同事說道：“重點搜查和鄭國棟所有生意往來、資金流水相關的物品，還有他的私人電腦、移動硬盤、可能存在的秘密賬本。”
徐朗把周斌拽到一邊，將那只錄音筆交給了他：“t這個，是關鍵。”
周斌接過，看了一眼，小心地放進證物袋，封好，簽上名字和時間。
沒有過多寒暄，經偵的同事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動作迅捷、安靜，卻帶著一種專業而壓迫性的細致。書房、臥室、甚至儲物間都被打開，燈光被調到最亮。翻動文件紙張的沙沙聲，相機拍照的輕微哢嚓聲，低聲確認物品編號的簡短對話，打破了豪宅死寂的沈默。
韓梅一直僵硬地坐在原來的沙發上，看著這些陌生人在自己家裏穿梭，將一摞摞文件、幾個筆記本電腦、成捆的票據、甚至是從書房暗格裏找出的幾個U盤，分門別類地裝入不同的證物箱，貼上封條。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個軀殼在承受這一切。
搜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周斌最後拿著清單走到徐朗面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周斌點點頭，然後走到韓梅面前，語氣公事公辦，但還算客氣：
“韓女士，今天暫時到這裏。這些物品我們先帶回去調查。根據相關規定，近期請您和您的家人不要離開北安市，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隨時需要您配合問詢。”
韓梅木然地點了點頭，連“好”字都說不出來。
徐朗、陳樂和周斌等人，帶著打包好的幾箱證物，離開了這棟曾經象征著財富和地位的豪宅。厚重的防盜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將屋內的一片狼藉和韓梅孤零零的身影隔絕開來。
門外，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周斌拍了拍徐朗的肩膀：“老徐，東西我們就帶回隊裏了，看來得連夜整理了，像這麽大的案子，我可是有幾年沒遇到了。”
徐朗點點頭，目送經偵的車子駛離。
那只小小的錄音筆原本是鄭國棟用來拿捏許新遠的把柄，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是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出現，它即將激起怎樣洶湧的暗流，徐朗似乎可以預料得到。
一大早，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法醫小王探進半個腦袋，手裏捏著個牛皮紙文件袋。
“徐隊，報告出來了。”
徐朗正往搪瓷缸子裏放茶葉，擡頭看了一眼：“喲，怎麽是你送來？老周呢？”
小王縮了縮脖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眼神有點閃爍：“周法醫……他有點別的事，走不開。”
“什麽事能比送報告重要？” 徐朗隨口問道，擰開熱水瓶往缸子裏倒水，熱氣騰起來。
小王支支吾吾，手指摳著文件袋的邊緣，眼神飄向門口又飄回來，就是不敢看徐朗的臉。
徐朗看他這副樣子，心裏“咯噔”一下。小王平時挺利索個小夥子，今天怎麽跟做了虧心事似的？他放下熱水瓶，盯著小王：“到底怎麽了？老周出什麽事了？”
“沒、沒出事……”小王聲音更小了，“就是……徐隊，您要不……自己過去看看？”
徐朗二話不說，茶也不泡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小王趕緊跟在他身後。
一路走到法醫室門口，裏面靜悄悄的，沒像往常一樣聽見老周那破鑼嗓子哼不成調的流行歌曲。推開門，一股冷氣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只見老周背對著門口，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站在不銹鋼解剖臺前，臺子上方無影燈雪亮地開著。他微微弓著腰，手裏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看起來異常鋒利的牛排刀？正對著臺子上一大塊深紅色的東西比劃著。
徐朗定睛一看，那不是什麽真的肉，而是一大塊精心切割、塑形過的矽膠或某種仿真材料，被刻意做成了類似人類胸腔的構造，有肋骨的輪廓，有胸骨的凹陷，連肌肉紋理都模仿得很像，只是顏色鮮紅得不自然。
老周一手按著那塊“胸腔”，另一只手緊握刀柄，正嘗試著用不同的角度和力道，將刀尖刺入、然後橫向切割。他動作很慢，很專註，手套和仿真材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粘稠的模擬血液，順著他手腕往下淌，看著有點瘆人。
“老周！” 徐朗喊了一聲。
老周頭也沒回，手腕一用力，刀鋒順暢地劃過仿真組織，發出輕微的“嗤”聲，他才直起身，長出一口氣，把手裏的刀“當啷”一聲丟進旁邊的金屬托盤裏。
轉過身來，他臉上也濺了幾點“血”，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細密的汗珠，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
“老徐？” 他看到徐朗，楞了一下，隨即扯下滿是“血”的手套，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留下幾道紅印子，“你來得正好！我正琢磨呢！”
徐朗走過去，看了看臺子上那被“開膛破肚”的矽膠胸腔，又看了看老周這副“血淋淋”的樣子，心裏有點發毛，半開玩笑道：“我說老周，你沒事吧？是不是這案子把你弄得走火入魔了？大早上跟塊假肉較什麽勁？想吃牛排我請你啊。”
“切！吃你的頭！” 老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著那塊模擬胸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是在還原！還原鄭國棟胸口那個創口的形成過程！你知道我發現什麽嗎？簡直不可思議！”
徐朗收起玩笑的神色：“發現什麽？”
“從創口的深度、角度、肌肉和肋骨的斷裂方式，還有心臟被摘除時周圍血管的撕扯痕跡綜合分析……” 老周拿起旁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草稿，指著上面的照片和示意圖，“可以確定，挖出鄭國棟心臟的，不是那個年輕力壯的林娜，而是林貴琴！”
徐朗怔住了，腦子裏瞬間閃過林貴琴在看守所裏那副瘦弱、恍惚、帶著手銬的樣子：“林貴琴？確定？她……她比你還大幾歲吧？而且是個女人。”
“所以才說不可思議啊！” 老周把報告往徐朗手裏一塞，指著上面一張放大的創口特寫，“你看這兒，還有這兒！下刀異常精準，力道狠辣，尤其是切斷肋骨連接和分離心臟與周邊組織的時候，需要的不僅僅是蠻力，還得有點巧勁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胸腔結構的熟悉感。林娜是律師，她可能有殺心，但短時間內很難掌握這種‘手藝’，而林貴琴……”
老周頓了頓，看著徐朗：“你報告沒仔細看吧？”
他拿起那把沾滿“血”的牛排刀：“兇器就是這種普通的家用牛排刀，要造成那樣的傷口，需要極大的、爆發性的力量。我剛才模擬了好幾次，以我的力氣，都很勉強才能做到類似的效果。林貴琴一個女人，年紀又大，精神狀態還不穩定……”
徐朗確實還沒來得及細看報告，他翻看著手裏的紙張，消化著這個信息，喃喃道：“那她是怎麽做到的？”
“所以我才想不通啊！” 老周又抹了把汗，“我試了半天，怎麽都覺得不對勁。你說，她哪來那麽大的手勁？”
徐朗沈默了幾秒鐘，目光從報告上移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林貴琴提起兒子王浩時，那雙瞬間燃起瘋狂火焰的眼睛；想起了她說到十年精神病院非人折磨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
“那還不簡單，你也不想想林貴琴以前是幹什麽的，賣豬肉的，” 徐朗的聲音很沈，帶著一種洞悉人性黑暗角落的寒意，“而且，老周，你聽過一句話沒有？叫‘為母則剛’。”
老周楞了一下，隨即嗤笑：“你這成語用得不對吧？那不是說當媽的得堅強嗎？”
“大概意思就那樣。” 徐朗擺擺手，眼神變得深邃，“一個母親，親眼看到、或者說，認定就是眼前這個人，挖走了她兒子的心臟……哪怕只是‘認為’他參與其中，那種恨，能到什麽程度？下手能有多狠？仇恨，有時候能讓人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這就是所謂……‘大力出奇跡’。”
法醫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無影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臺子上那塊被反覆切割的矽膠胸腔，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徐朗把手裏的報告仔細折好，放進懷裏，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盯著那塊“肉”發呆的老周，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說：“老周啊，以後對嫂子好點兒。”
老周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說懵了，擡起頭：“啊？為啥？”
徐朗拉開法醫室的門，冷氣湧出，他的聲音飄進來，帶著一絲冷颼颼的警告：“鄭國棟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得罪誰都行，千萬別得罪女人......”
門輕輕關上，留下老周一個人站在滿室燈光和那攤刺目的“鮮血”旁。
他半晌沒動，只是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徐朗回到辦公室，順手帶上門，把外面走廊的嘈雜隔絕開來。
他沒坐下，徑直走到靠墻的文件櫃t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個略顯陳舊的藍色檔案夾，封面上印著褪了色的“葉蓁蓁失蹤案”幾個字。他拿著卷宗回到桌前，把那塊光斑壓在手下，翻開。
紙張因為年久而有些發脆，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現場照片、詢問筆錄、走訪記錄……一切都停留在十年前的那個時間點。徐朗的目光從一行行文字上快速掃過，試圖找出被遺漏的拼圖。
他拉開抽屜，找出一張空白A4紙，又抽出筆筒裏那支用得有點禿的黑色簽字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然後落下，寫下三個名字：
韓梅
周玉蓮
許博
三個原本在葉蓁蓁失蹤案的卷宗裏完全隱形，卻在十年後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浮出水面的人。
徐朗盯著這三個名字，眉頭越皺越緊。
許博那晚突然發病，臉色慘白，虛汗直流，暈厥……這絕不僅僅是心臟病突然發作那麽簡單。
一個大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測，像冰冷的蛇一樣倏地鉆進徐朗的腦海，讓他後頸的汗毛都微微立起，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許博那晚中途出去透氣，很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路過了葉蓁蓁換衣服的更衣室，如果是那樣，他至少看見了在更衣室外等待葉蓁蓁的蘇蔓（樊雙），如果他無意中看到了什麽？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做了什麽？那個年紀的孩子，在極度恐懼或刺激下，本就脆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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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女士，這支錄音筆，以及裏面的內容，涉及到重大案情，我們需要依法作為證據帶走。”
韓梅似乎早料到這個結果，身體幾不可見地松了一下，又立刻繃緊，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徐朗繼續說道：“另外，我現在需要打個電話，稍後還會有其他同事過來，對這裏進行一次更全面的搜查取證。” 他看著韓梅驟然睜大的眼睛，補充了一句，“在這期間，請您和家人暫時不要離開，也不要移動、處置家裏的任何物品，尤其是所有與鄭國棟先生相關的文件、電子設備、賬本……一切東西。”
韓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又點了點頭，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客廳裏那股香燭的氣味似乎更濃了，混合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徐朗走到窗邊，撥通了電話，聲音壓低，語速很快。掛了電話後，他示意陳樂一起，在客廳裏安靜地等待，沒有再問韓梅任何問題，只是偶爾用目光掃過這間裝修奢華卻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冷清的屋子。墻上的藝術畫，角落的名貴瓷器，都沈默著，仿佛也預感到了風暴的臨近。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響了，來的是經偵支隊的同事，帶隊的是副隊長周斌，一個中等身材、面容精幹、眼神銳利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一臉嚴肅、提著專業勘查箱的年輕幹警。
“徐隊。” 周斌和徐朗簡短地握了下手，目光已經像雷達一樣開始掃視客廳，同時和同事說道：“重點搜查和鄭國棟所有生意往來、資金流水相關的物品，還有他的私人電腦、移動硬盤、可能存在的秘密賬本。”
徐朗把周斌拽到一邊，將那只錄音筆交給了他：“t這個，是關鍵。”
周斌接過，看了一眼，小心地放進證物袋，封好，簽上名字和時間。
沒有過多寒暄，經偵的同事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動作迅捷、安靜，卻帶著一種專業而壓迫性的細致。書房、臥室、甚至儲物間都被打開，燈光被調到最亮。翻動文件紙張的沙沙聲，相機拍照的輕微哢嚓聲，低聲確認物品編號的簡短對話，打破了豪宅死寂的沈默。
韓梅一直僵硬地坐在原來的沙發上，看著這些陌生人在自己家裏穿梭，將一摞摞文件、幾個筆記本電腦、成捆的票據、甚至是從書房暗格裏找出的幾個U盤，分門別類地裝入不同的證物箱，貼上封條。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個軀殼在承受這一切。
搜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周斌最後拿著清單走到徐朗面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周斌點點頭，然後走到韓梅面前，語氣公事公辦，但還算客氣：
“韓女士，今天暫時到這裏。這些物品我們先帶回去調查。根據相關規定，近期請您和您的家人不要離開北安市，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隨時需要您配合問詢。”
韓梅木然地點了點頭，連“好”字都說不出來。
徐朗、陳樂和周斌等人，帶著打包好的幾箱證物，離開了這棟曾經象征著財富和地位的豪宅。厚重的防盜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將屋內的一片狼藉和韓梅孤零零的身影隔絕開來。
門外，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周斌拍了拍徐朗的肩膀：“老徐，東西我們就帶回隊裏了，看來得連夜整理了，像這麽大的案子，我可是有幾年沒遇到了。”
徐朗點點頭，目送經偵的車子駛離。
那只小小的錄音筆原本是鄭國棟用來拿捏許新遠的把柄，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是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出現，它即將激起怎樣洶湧的暗流，徐朗似乎可以預料得到。
一大早，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法醫小王探進半個腦袋，手裏捏著個牛皮紙文件袋。
“徐隊，報告出來了。”
徐朗正往搪瓷缸子裏放茶葉，擡頭看了一眼：“喲，怎麽是你送來？老周呢？”
小王縮了縮脖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眼神有點閃爍：“周法醫……他有點別的事，走不開。”
“什麽事能比送報告重要？” 徐朗隨口問道，擰開熱水瓶往缸子裏倒水，熱氣騰起來。
小王支支吾吾，手指摳著文件袋的邊緣，眼神飄向門口又飄回來，就是不敢看徐朗的臉。
徐朗看他這副樣子，心裏“咯噔”一下。小王平時挺利索個小夥子，今天怎麽跟做了虧心事似的？他放下熱水瓶，盯著小王：“到底怎麽了？老周出什麽事了？”
“沒、沒出事……”小王聲音更小了，“就是……徐隊，您要不……自己過去看看？”
徐朗二話不說，茶也不泡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小王趕緊跟在他身後。
一路走到法醫室門口，裏面靜悄悄的，沒像往常一樣聽見老周那破鑼嗓子哼不成調的流行歌曲。推開門，一股冷氣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只見老周背對著門口，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站在不銹鋼解剖臺前，臺子上方無影燈雪亮地開著。他微微弓著腰，手裏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看起來異常鋒利的牛排刀？正對著臺子上一大塊深紅色的東西比劃著。
徐朗定睛一看，那不是什麽真的肉，而是一大塊精心切割、塑形過的矽膠或某種仿真材料，被刻意做成了類似人類胸腔的構造，有肋骨的輪廓，有胸骨的凹陷，連肌肉紋理都模仿得很像，只是顏色鮮紅得不自然。
老周一手按著那塊“胸腔”，另一只手緊握刀柄，正嘗試著用不同的角度和力道，將刀尖刺入、然後橫向切割。他動作很慢，很專註，手套和仿真材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粘稠的模擬血液，順著他手腕往下淌，看著有點瘆人。
“老周！” 徐朗喊了一聲。
老周頭也沒回，手腕一用力，刀鋒順暢地劃過仿真組織，發出輕微的“嗤”聲，他才直起身，長出一口氣，把手裏的刀“當啷”一聲丟進旁邊的金屬托盤裏。
轉過身來，他臉上也濺了幾點“血”，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細密的汗珠，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
“老徐？” 他看到徐朗，楞了一下，隨即扯下滿是“血”的手套，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留下幾道紅印子，“你來得正好！我正琢磨呢！”
徐朗走過去，看了看臺子上那被“開膛破肚”的矽膠胸腔，又看了看老周這副“血淋淋”的樣子，心裏有點發毛，半開玩笑道：“我說老周，你沒事吧？是不是這案子把你弄得走火入魔了？大早上跟塊假肉較什麽勁？想吃牛排我請你啊。”
“切！吃你的頭！” 老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指著那塊模擬胸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是在還原！還原鄭國棟胸口那個創口的形成過程！你知道我發現什麽嗎？簡直不可思議！”
徐朗收起玩笑的神色：“發現什麽？”
“從創口的深度、角度、肌肉和肋骨的斷裂方式，還有心臟被摘除時周圍血管的撕扯痕跡綜合分析……” 老周拿起旁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草稿，指著上面的照片和示意圖，“可以確定，挖出鄭國棟心臟的，不是那個年輕力壯的林娜，而是林貴琴！”
徐朗怔住了，腦子裏瞬間閃過林貴琴在看守所裏那副瘦弱、恍惚、帶著手銬的樣子：“林貴琴？確定？她……她比你還大幾歲吧？而且是個女人。”
“所以才說不可思議啊！” 老周把報告往徐朗手裏一塞，指著上面一張放大的創口特寫，“你看這兒，還有這兒！下刀異常精準，力道狠辣，尤其是切斷肋骨連接和分離心臟與周邊組織的時候，需要的不僅僅是蠻力，還得有點巧勁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胸腔結構的熟悉感。林娜是律師，她可能有殺心，但短時間內很難掌握這種‘手藝’，而林貴琴……”
老周頓了頓，看著徐朗：“你報告沒仔細看吧？”
他拿起那把沾滿“血”的牛排刀：“兇器就是這種普通的家用牛排刀，要造成那樣的傷口，需要極大的、爆發性的力量。我剛才模擬了好幾次，以我的力氣，都很勉強才能做到類似的效果。林貴琴一個女人，年紀又大，精神狀態還不穩定……”
徐朗確實還沒來得及細看報告，他翻看著手裏的紙張，消化著這個信息，喃喃道：“那她是怎麽做到的？”
“所以我才想不通啊！” 老周又抹了把汗，“我試了半天，怎麽都覺得不對勁。你說，她哪來那麽大的手勁？”
徐朗沈默了幾秒鐘，目光從報告上移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林貴琴提起兒子王浩時，那雙瞬間燃起瘋狂火焰的眼睛；想起了她說到十年精神病院非人折磨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
“那還不簡單，你也不想想林貴琴以前是幹什麽的，賣豬肉的，” 徐朗的聲音很沈，帶著一種洞悉人性黑暗角落的寒意，“而且，老周，你聽過一句話沒有？叫‘為母則剛’。”
老周楞了一下，隨即嗤笑：“你這成語用得不對吧？那不是說當媽的得堅強嗎？”
“大概意思就那樣。” 徐朗擺擺手，眼神變得深邃，“一個母親，親眼看到、或者說，認定就是眼前這個人，挖走了她兒子的心臟……哪怕只是‘認為’他參與其中，那種恨，能到什麽程度？下手能有多狠？仇恨，有時候能讓人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這就是所謂……‘大力出奇跡’。”
法醫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無影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臺子上那塊被反覆切割的矽膠胸腔，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徐朗把手裏的報告仔細折好，放進懷裏，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盯著那塊“肉”發呆的老周，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說：“老周啊，以後對嫂子好點兒。”
老周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說懵了，擡起頭：“啊？為啥？”
徐朗拉開法醫室的門，冷氣湧出，他的聲音飄進來，帶著一絲冷颼颼的警告：“鄭國棟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得罪誰都行，千萬別得罪女人......”
門輕輕關上，留下老周一個人站在滿室燈光和那攤刺目的“鮮血”旁。
他半晌沒動，只是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徐朗回到辦公室，順手帶上門，把外面走廊的嘈雜隔絕開來。
他沒坐下，徑直走到靠墻的文件櫃t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個略顯陳舊的藍色檔案夾，封面上印著褪了色的“葉蓁蓁失蹤案”幾個字。他拿著卷宗回到桌前，把那塊光斑壓在手下，翻開。
紙張因為年久而有些發脆，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現場照片、詢問筆錄、走訪記錄……一切都停留在十年前的那個時間點。徐朗的目光從一行行文字上快速掃過，試圖找出被遺漏的拼圖。
他拉開抽屜，找出一張空白A4紙，又抽出筆筒裏那支用得有點禿的黑色簽字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然後落下，寫下三個名字：
韓梅
周玉蓮
許博
三個原本在葉蓁蓁失蹤案的卷宗裏完全隱形，卻在十年後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浮出水面的人。
徐朗盯著這三個名字，眉頭越皺越緊。
許博那晚突然發病，臉色慘白，虛汗直流，暈厥……這絕不僅僅是心臟病突然發作那麽簡單。
一個大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測，像冰冷的蛇一樣倏地鉆進徐朗的腦海，讓他後頸的汗毛都微微立起，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許博那晚中途出去透氣，很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路過了葉蓁蓁換衣服的更衣室，如果是那樣，他至少看見了在更衣室外等待葉蓁蓁的蘇蔓（樊雙），如果他無意中看到了什麽？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做了什麽？那個年紀的孩子，在極度恐懼或刺激下，本就脆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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