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選擇

關燈
第五十三章 選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點幹澀的“嗬嗬”聲,最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聲音沙啞:“你……你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吧。”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認命般的疲憊和巨大的恐懼。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沈靜地看著對面這位名聲在外的專家:“孫教授,十年前那場手術,除了你,當時還有誰參與了?”

孫振華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手指摩挲著桌面邊緣:“我…我也是沒辦法。當時的院長親自發的話…而且,上面…也有人遞了條子,施加壓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再說…等著換心臟的那孩子許博,他家裏的背景…也不簡單。我…我不敢拒絕。”

徐朗沒有繼續逼問參與人員名單,轉而問道:“那我們聊聊另一件事。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些年,你的個人賬戶上,每年都會收到幾筆來自不同渠道、但最終源頭都指向康國藥業的匯款,數額還不小。這事,你能解釋一下嗎?”

孫振華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坦誠”起來:“徐警官,十年前,國內的器官移植水平,尤其是術後抗排異治療,跟國外差距很大。許博那孩子手術是成功了,但後續的恢覆、排異反應的控制,還有長期的藥物維持,處處都需要錢,而且很多是進口藥,花費巨大。” 他擡眼看了看徐朗,“我相信你們已經查到,許博幾年前就出國了,名義上是留學,其實更重要的,還是為了接受更先進、更系統的後續治療。我當時恰好有個同門師兄在國外頂尖的醫療中心進修,能幫上忙,很多費用……就走了我這邊。”

徐朗聽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笑,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哦?照這麽說,鄭國棟每年通過那麽多隱蔽渠道打給你的巨款,全都一分不剩地花在許博的後續治療上了?”

孫振華喉嚨滾動了一下,避開了徐朗的目光,沈默地低下頭,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旁邊的陳樂看得火起,猛地一拍桌子,“噌”地站起來:“孫振華!你最好老實交代!別跟我們在這兒耍花樣!”

徐朗擡手,虛按了一下,示意陳樂稍安勿躁,語氣依舊平穩:“陳樂,註意態度。孫教授畢竟是國內知名的專家,我們還是要給予基本的尊重。”

陳樂氣呼呼地坐下,但還是狠狠瞪了孫振華一眼,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他現在不說也沒關系!等我們一筆筆查清楚,到時候,就不止是非法移植這麽簡單了,收受賄賂、洗錢…罪名多的是!”

這句話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孫振華強裝鎮定的外殼。他肩膀猛地一顫,擡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幹澀地開口:

“十年前…醫院有一個公派去美國著名醫學院進修一年的名額…”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陷入了不甘的回憶,“我準備了很久,論資歷,論能力,我以為…那名額應該是我的。可最後,院裏選了另一個人…” 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多年的怨憤,“我去問院長,憑什麽?院長只說是綜合考量…哈,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是院長的親戚!選賢不避親?說得真好聽!”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段時間,我情緒很低落。後來…許博被送來我們醫院,情況很危急。我的同事,胡正平,他…他把鄭國棟引薦給了我。”

“鄭國棟…他很直接。他說,他不僅可以幫我搞定出國進修的事情,去更好的醫學院,而且…每年還可以額外給我一筆錢,數目不小,專門支持我的課題研究。” 孫振華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前提是,需要我幫一個小忙。”

“我問是什麽忙。他說,對別人來說可能很難,但對我而言,就是舉手之勞,是我專業範圍內的事。” 孫振華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他說…只需要我主刀,進行一次心臟移植手術。”

“我當場就拒絕了!” 孫振華猛地睜開眼,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試圖證明什麽的急切,“我做人是有底線的!違法的事情,我不幹!”

“可是…”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頹然道,“鄭國棟…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竟然說服了院長…院長親自來找我談話,暗示我…必須做這個手術。我…我還能怎麽辦?” 他喃喃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徐朗辯解,“那時候…我只能在心裏拼命告訴自己,那也是在救人…畢竟,一個生命垂危的孩子,確實因為那顆心臟…活下來了…”

徐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將話題從過往的糾葛拉回到冰冷的技術層面:“孫教授,我再請教一個專業問題。如果我們現在對進行DNA鑒定,有沒有可能,在許博體內檢測出不屬於他本人、而是屬於當初那位心臟捐獻者的DNA?”

“理論上?” 徐朗捕捉到這個微妙的限定詞,身體微微前傾,“為什麽是理論上?這裏面有什麽限制或者特殊情況嗎?”

孫振華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組織課堂語言,眼神恢覆了些許專家的專註:“心臟移植,不同於輸血或者簡單的組織移植。它移植的是一個完整的、功能覆雜的器官。在手術成功後,捐獻者的心臟會在受者體內存活、跳動,但它並不會‘變成’受者自己的器官。”

他擡起雙手,略微比劃著,試圖讓解釋更直觀:“這t顆心臟的細胞,它的細胞核裏攜帶的,始終是捐獻者原始的DNA,不會改變。所以,如果直接從移植的心臟上取樣檢測,毫無疑問,檢測出的DNA圖譜將與捐獻者完全一致,而與受者許博不同。”

徐朗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的準確性:“這些‘外來’的細胞數量非常非常稀少,就像是…一捧沙子裏混進的幾粒金沙。常規的DNA檢測,如果取樣自血液或者口腔黏膜,大概率檢測到的還是許博自身占絕對主導的DNA。除非…”

“除非什麽?” 徐朗追問。

“除非我們特意針對那些最可能存在供者細胞的組織進行非常精細、靈敏的檢測,比如使用高分辨率的PCR技術,或者采用更先進的單細胞測序。而且,即便使用了這些方法,也因為那些細胞數量太少,存在一定的失敗概率,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捕獲並鑒定出來。” 孫振華說完,輕輕呼出一口氣,看向徐朗,“所以,我說是理論上可以,技術上存在可能,但實際操作有難度,並且結果存在不確定性。”

徐朗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這個“理論上可以”,雖然不夠完美,但至少指明了一條潛在的、能用科學證據將‘捐獻者’王浩與許博聯系起來的路徑。這微弱的可能性,在錯綜覆雜的案件迷宮中,或許就是一束至關重要的光。

徐朗的指尖在記錄本上停頓了一下,捕捉到了孫振華話裏那絲微弱的可能性。他追問道:“孫教授,那在什麽情況下,這種能檢測出來的、來自捐獻者的細胞,會變得多一些?更容易被我們檢測到?”

孫振華身體微微後靠,眉頭微蹙,陷入了短暫的思考。詢問室慘白的燈光在他額頭上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他似乎在腦海裏檢索著覆雜的醫學知識,組織著能讓外行聽明白的解釋。

“這主要取決於‘微嵌合體’形成的程度和穩定性,” 他緩緩開口,語氣恢覆了學者的條理,“其中一個比較關鍵的因素,是受者…也就是許博,他自身的免疫系統狀態,以及他服用的抗排異藥物的劑量。”

他看到徐朗專註的眼神,便進一步細化:“你可以把移植進去的心臟,想象成一個‘外來客’。許博身體本身的免疫系統,會本能地去攻擊、排斥這個‘客人’,而我們給他使用的抗排異藥物,作用就是壓制他自身的免疫力,相當於給這個‘客人’提供保護,讓它能安穩地住下來。”

他擡起手,做了個向下按壓的手勢:“當免疫抑制藥物的劑量比較充足,壓制效果很強的時候,許博自身的免疫系統基本處於‘休眠’狀態,它不去攻擊移植的心臟,但同時,那些從心臟‘跑出來’、散落到身體各處的少量供者細胞,也比較容易被當作‘無害物’而忽略,它們存活和增殖的規模就相對有限,檢測難度就大。”

孫振華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但是,如果因為某些原因,比如治療策略調整,或者病人出現嚴重感染不得不暫時減少免疫抑制劑用量,導致藥物濃度下降,對免疫系統的壓制力減弱…”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徐朗,確保對方跟上了思路:“這時候,許博自身開始‘蘇醒’的免疫系統,就會重新註意到那些‘外來’的供者細胞,並試圖去清除它們。這個過程,像是一種低烈度的、持續的‘摩擦’或者‘拉鋸戰’。在這種免疫壓力下,為了生存,那些供者細胞反而可能被刺激,在一定時期內變得更加活躍,數量上可能會有一個短暫的、小幅度的增加,它們會更努力地在許博身體裏尋找‘立足之地’,試圖建立新的平衡。”

他最後總結道:“所以,理論上,在抗排異藥物濃度偏低、受者免疫系統有所恢覆的某個窗口期,從血液或者某些特定組織中檢測到供者DNA的成功率,可能會相對高一些。但這需要非常精準的時機把握,而且個體差異很大,並非絕對。”

孫振華這番話說完,詢問室裏剛剛因為討論技術細節而略顯緩和的氣氛,陡然又繃緊了。

他不再是剛才那個帶著悔恨與無奈回憶往事的醫生,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花白的眉毛下,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他放在桌面的手攥成了拳頭。

“徐警官,” 孫振華的嗓音提高了幾分,“我必須提醒你們!我剛才說的那些,都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你們絕不能,也絕不可以,為了破案,就去采取任何可能損害病人身體健康的手段來進行DNA檢測!”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徐朗,仿佛要穿透他,看到背後可能存在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計劃。

“是,我承認,我當年做的事情,違背了法理,昧了良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但吐字無比清晰,“但許博那個孩子,他是無辜的!他只是一個病人,一個依靠那顆心臟活到今天的病人!”

他身體前傾,幾乎要隔著桌子碰到徐朗,語氣近乎警告:“如果你們為了取證,直接在他的心臟上取樣,或者通過其他任何有創的、侵入性的方式操作,我堅決反對!一旦操作不當,引發感染、排異反應加劇,甚至心臟功能受損,那後果……不堪設想!那等於是在殺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