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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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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秘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剛剛消退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來。這一刻,他剝離了那些光環與汙點,純粹是作為一個醫生,在捍衛病人的生命安危,守護著那最後一條,他自認還未曾逾越的底線。

徐朗沈默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他能看到孫振華眼底那份真實的焦急和恐懼,這不全然是為了他自己脫罪,更多的是對那個叫許博的年輕人命運的擔憂。

幾秒鐘後,徐朗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孫教授,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們是警察,目的是查明真相,將罪犯繩之以法,而不是制造新的悲劇。任何取證手段,都必須在法律和醫學倫理允許的框架內進行,絕不會以犧牲一個無辜病人的健康為代價。”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會尋求更穩妥、更安全的途徑。你的提醒,我們記下了。”

孫振華死死盯著徐朗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偽。過了好一會兒,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來,重重地靠回椅背,像是打了一場硬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那緊握的拳頭,也緩緩松開了,只是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回到辦公室,徐朗一把拉開轉椅,有些疲憊地坐了進去,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呻吟。陳樂跟在他後面,臉色不太好看,順手把門帶上了,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嘈雜。

他走到徐朗辦公桌對面,也沒坐,就那麽杵著,雙手叉腰,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悶聲悶氣地開口:“頭兒,我就不明白了!那孫振華不都親口承認了嗎?他給許博做了非法的心臟移植手術!這口供還不夠?幹嘛非得繞那麽大彎子,去搞什麽DNA檢測?那玩意兒又麻煩又不一定能成!”

他說著,語氣裏帶著點不解,還有點幹著急的煩躁。

徐朗沒急著回答,他伸手從桌上摸過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裏,又去摸打火機。“啪”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煙頭,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緩緩吐出,在臺燈昏黃的光暈裏繚繞擴散。

他擡起眼,看著一臉郁悶的陳樂,煙霧讓他的眼神有些朦朧,但話卻說得異常清晰:

“話是這麽說,孫振華是承認了他做了手術,也默認了心臟來源有問題。” 徐朗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但是,他承認的是‘進行了一次非法的、來源不明的心臟移植手術’。光有這個口供,到了法庭上,我們怎麽證明,許博胸腔裏跳動的那顆心,就一定是王浩的?”

陳樂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一時語塞。

徐朗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刑警特有的審慎:“我們需要的是鐵證,是能把許博體t內那顆心臟,和王浩的DNA直接鎖死的物證。只有那樣,才能毫無爭議地證明,許新遠、鄭國棟他們,不僅僅是為了救許博而非法獲取了心臟,更是為了掩蓋王浩被推下樓,他們進行了盜取器官、毀滅證據這一連串的罪行。這性質完全不同。”

他彈了彈煙灰:“沒有這份DNA比對報告,許新遠完全可以狡辯,說他們只是迫不得已從其他非法渠道獲取了心臟,對王浩墜樓後面發生的一切並不知情。到時候,我們怎麽戳穿他?僅靠孫振華這份模棱兩可、還可能翻供的口供?”

陳樂不吭聲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重重嘆了口氣。他明白了徐朗的顧慮。口供會變,人會翻供,但科學鑒定出來的物證,只要程序合法,就是砸在鐵板上的釘子。

“媽的,這麽麻煩…” 陳樂低聲嘟囔了一句,但臉上的不服氣已經消了大半。

徐朗把剩下的煙按滅在滿是煙蒂的煙灰缸裏,站起身,拍了拍陳樂的肩膀:“走吧,別郁悶了,趕緊把申請DNA鑒定的報告弄出來,還得想辦法確保取樣過程萬無一失,不能真傷了許博。這條路是繞點遠,但卻是通向真相最穩的一條。”

陳樂一聽這話,猛地擡起頭,臉上那點郁悶還沒完全散去,又有了新的疑惑:“許博和他媽秦月,不是幾年前就出國了嗎?說是留學,一直沒回來。這……這怎麽弄?難不成我們還要跨國執法,專門跑國外去找他們取樣?”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這事兒有點離譜,聲音不由得帶上了點焦躁。

徐朗卻沒接他這話茬。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個搪瓷缸子,吹開表面浮著的幾片茶葉,呷了一口已經溫吞的茶水。放下杯子時,嘴角似乎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略帶神秘的弧度。臺燈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那表情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他們會回來的。” 徐朗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篤定,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陳樂楞住了,眨巴著眼睛:“回來?你怎麽知道?秦月帶著兒子在外面待得好好的,幹嘛突然回來?除非……” 他腦子裏靈光一閃,似乎抓住了點什麽。

徐朗沒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桌角那堆雜亂的文件裏,精準地抽出一份,輕輕推到陳樂面前。他的手指在檔案袋上點了點,發出沈悶的“篤篤”聲。

“秦月她父親,快八十了,住在療養院,因為糖尿病並發癥,最近情況很不穩定,醫院都下過兩次病危通知了。” 徐朗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但眼神裏卻閃著洞悉一切的光,“老人家就秦月這麽一個女兒,從小到大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說……當女兒的,收到這種消息,能不在最快的時間內趕回來嗎?”

陳樂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低頭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擡頭看看徐朗那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心裏的那點煩躁和疑惑瞬間被一種“原來如此”的驚嘆取代。他這才反應過來,徐朗早就把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人情脈絡都摸得一清二楚,並且已經布好了局,就等著關鍵人物自己走進來了。

“嘿……” 陳樂不由得咧開嘴,擡手摸了摸後腦勺,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跟著老刑警辦案特有的、窺見關鍵步驟的興奮感,“頭兒,還是你棋高一著啊!這麽說,我們只要……”

“只要盯緊療養院和機場那邊,” 徐朗接上他的話,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但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準備好一切,等他們母子一下飛機,或者說,等秦月一出現在她父親病床前,我們就可以‘請’他們配合調查了。”

徐朗沒再多解釋,他拿起桌上那個屏幕邊緣有些磨損的手機,在通訊錄裏翻找,很快找到了備註為“邱小櫻”的聯系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麽,然後按下了撥號鍵,順手按了免提。

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響起,陳樂也立刻屏息凝神,湊近了些。

“餵?哪位?” 邱小櫻的聲音傳來,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還有麻將桌邊特有的那種心不在焉。

“邱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徐朗。” 徐朗的聲音很平穩,公事公辦。

“哦,徐警官啊。” 邱小櫻應了一聲,背景音裏還能聽到有人催她:“小櫻,該你了!”“馬上馬上…” 她應付了一句,才又對著話筒,“有什麽事嗎?我這兒正忙著呢。”

徐朗沒繞彎子,直接進入主題:“關於十年前的學生墜樓案,我們有一些發現,可能涉及到一些新的情況,有證據表明,吳明當時可能撒謊了,所以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些細節。”

“新情況?” 電話那頭,邱小櫻的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麻將聲。剛才那種敷衍和漫不經心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幾乎變了調的急切,“徐警官,你什麽意思?你說我兒子才是兇手嗎?!”

背景裏的麻將聲似乎也停了,可能是她用手捂住了話筒,或者牌桌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具體情況,需要你親自來一趟市局,我們當面談。” 徐朗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好!好!我馬上過去!馬上!” 邱小櫻連聲答應,聲音又快又急,甚至能聽到她匆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音,以及她對牌友倉促的交代:“不打了!不打了!有急事!公安局找我!”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傳來。

徐朗放下手機,和陳樂對視了一眼。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但剛才電話裏那陣從麻將桌邊瞬間轉換的慌亂和急切,卻仿佛還留在空氣裏。

“看來,” 陳樂咂咂嘴,眼神覆雜,“‘撒謊’這兩個字,戳到她肺管子了。她之前對吳明的事那麽不上心,現在倒是急了。”

徐朗沒說話,只是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著。邱小櫻這個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劇烈。這不僅僅是一個母親聽到死去的兒子可能還被冤枉是殺人兇手的正常激動,更像是一種……被觸碰到某個隱秘開關的恐慌。

邱小櫻來得比預想的還快。和上次來認屍時那種六神無主、哭哭啼啼的樣子完全不同,這次她下巴微擡,眼神裏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硬氣,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陳樂領著她進來,指了指沙發。

邱小櫻沒客氣,一屁股坐下,把手裏的真皮小包往旁邊沙發空位上一摜,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她沒等徐朗開口,先發制人,聲音又尖又急:“徐警官!你電話裏到底什麽意思?憑什麽說我兒子是兇手?啊?你們警察辦案就是這樣翻來覆去的嗎?!”

徐朗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神色平靜地看著她,等她這陣急火發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邱女士,你先別急。我在電話裏是說,有一些新情況可能涉及吳明,需要向你了解。說他‘是兇手’這句話,可是剛才從你自己嘴裏說出來的。”

邱小櫻被他這麽一堵,氣勢頓時一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有些訕訕地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包帶:“……那、那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徐朗微微偏頭,示意了一下旁邊的陳樂。

陳樂會意,清了清嗓子:“邱女士,是這樣。我們最近偵破了一起案件,從裏面牽扯出一些陳年舊事……”

“是不是鄭國棟那個事?” 邱小櫻猛地擡起頭,打斷了他,眼神銳利,“最近外面都傳遍了!跟他有什麽關系?跟我兒子又有什麽關系?我兒子人都死了!”

“您先別激動,聽我說完。” 陳樂擡了擡手,安撫道,“我們從這個案子裏,意外得知……當年您兒子吳明,可能在王浩墜樓這件事上,撒了謊。根據新的證人說法,當時失手把王浩推下樓的人,很可能就是吳明。”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邱小櫻頭頂。她臉上的硬氣瞬間瓦解,血色“唰”地褪得幹幹凈凈,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陳樂,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樂看到她的反應,心裏更有底了,繼續說道:“而且,根據我們的調查,王浩被推下樓,送到醫院後,其實被暫時搶救過來了,但傷勢太重,醫生判斷活不過一周。而就在那個時候,許新遠的兒子許博t突發嚴重心臟病,急需心臟移植……”

邱小櫻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她似乎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使不上勁。

陳樂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地鉆進她的耳朵:“所以,王浩那顆還沒停止跳動的心臟,就被移植給了許博。”

徐朗的目光一直鎖在邱小櫻臉上,他看到她聽到“吳明推人”時那種如遭雷擊、無法掩飾的驚惶和恐懼,那是一種知道秘密被戳穿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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