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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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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虐待

“但我姑姑卻死死拉住了我,” 林娜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恢覆之前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湧動的暗流,“她告訴我,那個吳明…不簡單。她說,王浩以前跟她說過,吳明經常在他面前顯擺,說他媽媽告訴過他…他爸爸是個…大官,所以吳明成績那麽差,還是被安排進了秋陽二中。”

徐朗靠在詢問室冰涼的墻壁上,林娜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講述還在他腦子裏回蕩。十年前,一個女孩剛剛找到血脈相連的親人,轉眼就目睹表弟慘死,姑姑瘋癲。這仇恨,足夠釀成最烈的毒。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帶著驚人的合理性,在他腦海裏迅速成型。

他快步走回辦公室,站在辦公桌旁,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陳樂,” 他開口,聲音因為思維的快速運轉而有些發緊,“你說,吳明當年顯擺的那個‘當大官的爹’,會不會就是許新遠?”

陳樂放下缸子,抹了把嘴:“許新遠?理由呢?”

“理由不止一個。” 徐朗眼神銳利,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吳明什麽學歷?初中畢業!可他偏偏就能給當時已經是市裏領導的許新遠當司機!這正常嗎?而且,吳明被害,我們發出協查通知,第一個把電話打到市局來問情況的,就是許新遠!反應快得反常!那時候,吳明的母親邱小櫻在幹嘛?在打麻將!親媽都沒他上心!”

陳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 徐朗豎起第二根手指,“吳明,一個小司機,你看看他生前的照片,那穿著,那派頭,像個小司機嗎?他那點工資,撐得起他那身行頭?錢從哪裏來的?”

“第三,周玉蓮的追思會。許新遠和邱小櫻,兩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裝得跟陌生人一樣,但我留意過他們的眼神,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那感覺…絕對不簡單,裏面有東西。” 徐朗回想起當時那看似無意、實則刻意回避的視線交錯,心裏更加篤定。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還有第四點,是我的推測。許新遠當初,明知他老婆秦月背著他,參與了非法器官移植,差點斷送他的仕途,他都沒跟秦月離婚。為什麽後來偏偏離了?我猜,根本原因不是手術本身,而是秦月很可能發現了許新遠有私生子!”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陳樂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徐朗繼續道,語氣愈發肯定:“以吳明那個愛顯擺、藏不住事的性格,他肯定在某個場合,無意中流露出過什麽。秦月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女人,她一定是看出了端倪,抓住了許新遠這個致命的把柄。這才是許新遠不得不跟她離婚的真正原因!他怕事情敗露!”

陳樂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圓了:“對啊!這麽一說,就全對上了!許新遠讓吳明當司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照顧,也是一種補償!吳明那些超出他收入水平的消費,肯定也是許新遠私下補貼的!怪不得許新遠對吳明的事那麽緊張!”

徐朗深吸一口氣,感覺一直籠罩在案件上的迷霧,正在被一股強風吹散。許新遠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儒雅和疲憊的臉,此刻在他心裏,已經蒙上了一層深不可測的陰影。

“如果吳明真是許新遠的私生子,” 徐朗的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語氣凝重,“那林貴琴的兒子王浩墜樓案的背後,牽扯t到的就不僅僅是鄭國棟和當年的非法移植了…恐怕還有為了掩蓋這個秘密,而做出的更可怕的事情。

“對啊!這麽一說,就全對上了!” 陳樂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許新遠提拔吳明當司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照顧,也是一種變相的補償!吳明那些超出收入的消費,肯定也是許新遠私下補貼的!怪不得吳明出事,許新遠反應那麽快!”

徐朗沒接話,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腦子裏各種線索瘋狂碰撞。陳樂的激動反而讓他更加冷靜,或者說,更加沈重。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而且,鄭國棟那邊,為了掩蓋自己偽造簽名、促成非法移植的罪行,也一定會極力抹平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所以......” 陳樂看向徐朗,語氣肯定,“許新遠今天上午跟我們說的那些話,水分太大了!他把自己摘得太幹凈了!”

“一個父親,尤其是一個手握權力、極其看重仕途的父親,面對自己見不得光的私生子,還殺了人……” 陳樂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厭惡和了然的神情,“他會怎麽做?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事壓下去。許新遠今天跟我們回憶往事,只提鄭國棟如何威脅他,只提葉承宗如何被迫妥協,對他自己最關鍵、最骯臟的部分,卻輕描淡寫,甚至只字不提!”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窗外的夜色濃重,只有遠處高樓零星的燈火,像黑暗中窺探的眼睛。

徐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接上了陳樂的話:“沒錯。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鄭國棟脅迫、為了家庭不得不低頭的受害者形象。但很可能,在壓下王浩墜樓真相這件事上,他和鄭國棟根本就是心照不宣,甚至…是默契的合作關系。鄭國棟需要他幫忙搞定葉承宗,他需要鄭國棟的人脈和手段,幫他把兒子失手害人的事情徹底抹平。”

陳樂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要真是這樣…那許新遠今天在我們面前,可真是演了一出好戲啊!”

徐朗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後燈火通明的辦公室。

他轉過身,右手已經攥成了拳頭:“看來,十年前王浩墜樓案的所有卷宗和證人都要重新查一遍,重點查當時有沒有來自上層或者外部的壓力,幹擾了調查方向!許新遠…他絕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麽幹凈!但是,需要秘密調查,畢竟我們都只是推測,沒有實證。”

徐朗和陳樂推開訊問室的門時,林貴琴正低著頭,雙手戴著銬子,放在冰涼的金屬桌面上,像是睡著了。才幾天工夫,她整個人又瘦了一圈,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換成了橙色馬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花白的頭發有些淩亂地黏在額角。

這場景讓徐朗心裏有些發堵。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這個女人,是在精神病院的接待室裏,那時候她還是墜樓慘案遇難者的家屬。而現在,她卻以謀殺案嫌疑人的身份,坐在這裏。

兩人剛在桌子對面坐下,還沒開口,林貴琴突然毫無征兆地擡起了頭,眼睛猛地睜開!

那動作太快太突兀,坐在旁邊的陳樂被驚得肩膀微微一聳。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沒有焦點,卻又像帶著鉤子,死死地釘在徐朗臉上。戴著銬子的手笨拙地、顫巍巍地向前伸,想要抓住什麽,金屬鏈子嘩啦作響。

“我沒有…我沒有推我兒子下樓…” 她嘴唇哆嗦著,聲音又幹又啞,像破舊的風箱,反覆念叨著,“我沒有推浩浩…沒有…”

這話,和徐朗他們第一次去精神病院走訪她時,她說的一字不差,只是那時她的哭喊裏帶著絕望的申辯,而現在,這重覆裏只剩下一種被漫長折磨後近乎本能的麻木和偏執。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避開她伸過來的手,目光盡量平和地看著她:“林女士,我們正在調查。我會向上級申請,重新啟動對你兒子王浩墜樓案的調查,一定給你,給王浩,一個公道。”

聽到這話,林貴琴伸出的手頓住了,懸在半空。她盯著徐朗,臉上那些麻木的皺紋突然扭曲起來,扯出一個極其怪異的冷笑,嘴角歪斜著,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譏諷和徹骨的不信任。

“騙人…” 她聲音陡然尖利了一些,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嘲弄,“你們都在騙我…跟那個院長一樣…騙我吃藥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說吃了藥,就好了,就能給我公道了…”

陳樂捕捉到她話裏那個“騙”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緩了些,像是怕驚擾到她:“林女士,那個院長…當時具體是怎麽跟您說的,在讓您吃藥的時候。”

林貴琴空洞的眼神轉動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聲音飄忽:“他說…說我精神狀況很不好,說我就算去報警,警察也不會信我一個瘋子的話…他說,吃了這個藥,好好睡一覺,等身體養好了…他會幫我。”

“然後呢?” 陳樂追問。

“我信了。” 林貴琴幹裂的嘴唇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按時吃藥…可過了好幾天,他還是說我沒休息好…我覺得不對,就開始不吃,把藥片藏在舌頭底下…”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戴著銬子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院長就…就讓護士按住我,給我打針…打那種讓人渾身發軟、想睡覺的針…”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恐懼的後遺癥:“後來…後來那針越來越厲害,打完就像死過去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了…我聽說,那是麻醉劑…”

徐朗和陳樂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我不甘心啊…我想跑…” 林貴琴的眼神裏迸發出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懼覆蓋,“院長…院長他就威脅我…說如果我敢跑,就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把舌頭也割掉…”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橙色馬甲下的肩膀縮了起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害怕…我聽別的病人說過…不聽話的,真的會被護士…虐待…”

徐朗深吸一口氣,插話問道:“是不是所有不聽話的病人,護士都會這樣威脅?”

林貴琴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惶恐地掃視四周,仿佛那些穿著白大褂的身影隨時會從墻角鉆出來。

徐朗沈默片刻,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是蘇蔓的。陳樂接過,推到林貴琴面前的桌面上。

“這個人,您認識嗎?叫蘇蔓,二十五歲。” 徐朗示意她看照片。

林貴琴渾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辨認了幾秒,點了點頭:“見過…她後來…出院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別的什麽。

“護士…還拿她跟我說事…” 林貴琴回憶著,嘴角向下撇著,帶著點被欺騙後的怨憤,“護士說,你看人家多聽話,多遵醫囑…說我要能像她那樣,也能很快出院…”

她擡起頭,看著徐朗,那雙曾經充滿絕望和偏執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悲涼。

“我真傻…我真不該信她們的話…” 她的聲音哽咽了,帶著十年光陰被碾碎後的沙啞,“這一等…就是十年啊…要不是那場火燒起來…我肯定…肯定要爛死在那裏了…”

徐朗一屁股坐回辦公室那張吱呀作響的轉椅裏,身體深陷進去,手指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林貴琴那雙混雜著恐懼、悔恨和麻木的眼睛,還有她那斷斷續續、卻字字泣血的控訴,還在他腦子裏反覆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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