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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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面具
“是誰拍的不重要，” 徐朗語氣平穩，將照片收回，“我們會依法處理，也請你放心，照片內容我們會嚴格保密。”
蘇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制火氣，但眼神裏的戒備更深了。
徐朗話鋒一轉，拋出了核心問題：“你認識周玉蓮嗎？”
“認識。” 蘇蔓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在程宇的陶藝班見過幾次，一位……很關心女婿的退休老師。”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聽說有一次，她在陶藝班當眾給過你難堪？” 徐朗盯著她的眼睛。
蘇蔓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難堪？徐警官用詞太輕了。她是直接陰陽怪氣地羞辱我，暗示我勾引有婦之夫。怎麽，徐警官是覺得我因此記恨她，所以故意在程宇面前煽風點火，借刀殺人？”
她直接挑明了徐朗的潛臺詞，反將一軍。
徐朗眉頭微蹙：“這是我的合理懷疑，畢竟，陳啟明的案子還有疑點，現在又加上程宇的案子，而你都或多或少身在其中，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蘇蔓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徐朗，一字一句地說：“徐警官，懷疑我需要證據。如果沒有，你現在的言行，我可以理解為誹謗。”
徐朗迎著她的目光：“目前沒有直接證據，所以我只是請你來配合調查，這是我們的職責。”
“配合？” 蘇蔓靠回椅背，抱起胳膊，“怎麽配合？”
“很簡單，” 徐朗放松了姿態，語氣也緩和了些，仿佛只是尋常聊天，“就說說你和程宇的事，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和周玉蓮之間的矛盾……所有你覺得相關的，都可以說。”
蘇蔓沈默了幾秒鐘，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那段不算光彩卻讓她投入了真心的回憶裏。再開口時，她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也少了幾分針鋒相對的銳利。
“剛開始跟他學陶藝的時候，” 她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他挺嚴格的，甚至有點……不近人情。有一次我拉坯總是不成形，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接就說，‘你沒這個天賦，趁早別浪費時間和錢了。’”
她擡起眼，看向徐朗，眼神裏帶著點當時的氣惱和無奈：“我當時就火了，覺得這人怎麽這樣說話。他大概也意識到話說重了，趕緊跟我道歉，說他這人就是嘴笨，說話太直，讓我別往心裏去。”
“後來呢？” 徐朗問。
“後來，學了一段時間，慢慢上手了，他才開始誇我，說我進步挺大。” 蘇蔓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但那會兒，關系也就是普通的老師和學生，偶爾聊幾句陶藝上的事。”
“再後來，他那位岳母，周老師，來得就特別勤。” 蘇蔓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程宇很煩躁，私下裏跟我說，感覺像被監視，一點自由都沒有。他說……周老師越是這樣，他越是想反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能就是這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吧，我們都是那種……不太喜歡被束縛的人，慢慢的，就走得近了些。”
蘇蔓的眼神飄忽了一瞬，仿佛在回憶某些溫暖的片段：“他對我……挺好的，那種細心和照顧，讓我想起了我哥哥，還有……我以前一個最好的朋友。” 她的語氣裏帶著眷戀，“特別是後來，我知道他竟然是南州大學畢業的……我就更覺得，這一定是上天安排好的，是派他來……拯救我的。”
“拯救？” 徐朗捕捉到這個過於沈重的詞，“蘇小姐，你不介意他有家庭，有孩子嗎？”
蘇蔓像是被這個問題拉回了現實，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自嘲和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然：“我知道這不道德，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什麽長久穩定的關系，我不在乎那個。”
她看向徐朗，眼神清澈卻透著偏執：“我把這種想法告訴過程宇。他聽了之後，好像很受打擊，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對我就變得不冷不熱的。”
蘇蔓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了然的篤定：“我知道，他是在賭氣，故意氣我。沒辦法，我只能主動去找他，緩和關系。”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因為這個小摩擦，我們之間……反而更親密了。他後來告訴我，他現在的婚姻根本不是他自願的，他這輩子都像個提線木偶，被父母、被恩情、被周圍所有人的期望牽著走。”
蘇蔓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密感，覆述著程宇當時的話：“他說，‘只有t遇見你，蘇蔓，我才覺得我是活生生的，是個自由的，有血有肉的人。’”
蘇蔓離開後，小會議室裏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香水還是洗發水的味道。徐朗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眉頭微微鎖著。
一旁的張昊一邊收拾記錄本，一邊隨口嘟囔：“這蘇蔓，這次看著倒是比前兩回順眼點，沒那麽陰郁了，話也多了。”
徐朗沒接話，他腦子裏正反覆過著蘇蔓幾次來市局的畫面。
第一次，劇院命案後，她像個受驚的小鹿，眼神躲閃，說話聲音細細的，帶著顫，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那是純粹的、未經偽裝的恐懼。
第二次，來核實與吳明、陳啟明的關系時，她像換了個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言語間帶著刺，防備心極重，像只豎起尖刺的刺猬。
而剛才，她雖然依舊謹慎，言語卻在提及程宇時流露出不尋常的“開朗”，甚至帶著點陷入戀愛的、不顧一切的偏執和坦然，盤起的頭發也顯得利落幹脆。
三次見面，三種幾乎截然不同的氣質和狀態，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徐朗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如果只是情緒波動，尚可理解，但這種幾乎是“人格切換”般的變化，跨度太大，也太……刻意了？第一次或許是真實反應，後面兩次呢？
他想起許安然之前那個所謂的“公司部門理論”，說什麽不同場合調用不同人格模塊，當時只覺得是有趣，可現在……
徐朗緩緩搖了搖頭，心裏那絲隱隱的不安逐漸放大，這絕不是什麽“部門切換”能解釋通的，怯懦、冰冷、開朗……這三種特質矛盾地集中在蘇蔓身上，讓他感覺像是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蘇蔓，就是那個不斷更換面具的演員。
她到底哪一面是真的？或者……全都是演出來的？她在這兩起命案交織的網裏，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真的只是一個被卷入的、尋求“拯救”的可憐女人嗎？
徐朗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蔓的身影匯入街邊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他感覺，這個看似清晰的案件背後，蘇蔓這個人，反而變得更加迷霧重重。那種無法掌控、無法看透的感覺，讓這個老刑警的心裏，第一次對某個嫌疑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不安和探究欲。
檢測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法醫室和刑偵支隊辦公室的氣氛都格外凝重。
老周拿著幾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腳步沈重地走進徐朗的辦公室，把紙往他桌上一放，自己先拉過椅子坐下了，習慣性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
“老徐，結果出來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程宇那間辦公室，我們後來用藍光反覆掃，在靠墻那個文件櫃底部的金屬滑軌縫隙裏，還有門框下方不起眼的接縫裏，都發現了極其微量的噴濺狀血跡，經過比對，確認是周玉蓮的。”
徐朗拿起報告，目光掃過那些專業數據和結論。
老周指了指最後一份報告，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激動：“還有這個！那把水果刀，刀身被他仔細清理過，但在刀柄和刀身連接的那個塑料護套的夾縫裏，我們提取到了極其微量的血跡，經過DNA比對……也是周玉蓮的。”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感慨道：“這小子，膽子是真肥啊！殺了人的兇器，他居然就隨手放回辦公室抽屜裏，沒扔？他是對自己處理現場的手段多有自信？覺得我們肯定查不到？”
徐朗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沒有立刻回應老周的感慨，沈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也許，不是自信。”
老周疑惑地看向他。
徐朗轉過椅子，面對著老周：“他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無論是出於現場可能留下的疏漏，還是他自身心理防線的脆弱，他潛意識裏或許早就認定了這個結局。”
他頓了頓，指尖在報告上輕輕點了一下：“所以，扔不扔兇器，對他來說，區別不大了。能多逍遙一天，就算一天。多一天不被抓住，在他扭曲的認知裏，可能就算是‘賺’了。”
老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徐朗這個從犯罪心理角度出發的解讀，似乎更貼近程宇那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爆發、又帶著絕望和破罐破摔的心態。
不是精心算計後的狂妄，而是自知末路臨近前的麻木與僥幸。
這個被恩情、期望和自身欲望撕裂的男人，在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後，早已在心底裏為自己判了刑。
下了班，徐朗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裏塞滿了案卷、證詞和蘇蔓那張變幻莫測的臉。他沒回自己家，徑直去了許安然的心理診所。
這個點沒什麽人了，他敲開門，許安然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側身讓他進來。
許安然穿著舒適的米色針織衫，和往常一樣，屋裏飄著淡淡的、能讓人放松的茶香味道。
徐朗把自己重重地陷進那張柔軟得過分的沙發裏，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連續的高強度偵查，讓他眉宇間刻滿了疲憊的溝壑。他就那麽靠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腦子並沒休息。
許安然也沒打擾他，自顧自地去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徐朗才緩緩睜開眼，眼神裏的血絲沒那麽重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
許安然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抱著個抱枕，歪頭看他，嘴角帶著點戲謔的弧度：“怎麽，這次來，不會是又懷疑我包庇了哪個兇手吧？”
徐朗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沒什麽笑意的笑：“沒有。” 他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杯壁，沈吟了一下，才開口：“問你個專業問題，表演型人格，和多重人格，具體區別在哪？”
許安然聞言，抱著抱枕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緊。她是個聰明人，立刻猜到徐朗這問題八成是沖著蘇蔓去的。她沒點破，只是收斂了臉上的玩笑神色，稍微坐直了些，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
“簡單打個比方吧。表演型人格，像是一個技藝高超的演員。他知道自己在演戲，會根據舞臺的需要，換上不同的戲服，做出不同的表情，甚至改變說話方式，但他的核心‘自我’是清楚的，他知道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演戲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比如獲取關註、同情，或者操控別人。”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徐朗的反應，才繼續說道：“而多重人格……那就不是演戲了。那是真的分裂出了幾個截然不同的、各自擁有獨立記憶和行為模式的‘人格身份’住在同一個身體裏。這些人格之間可能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切換是不受主體控制的，通常是因為遭受過無法承受的巨大創傷，作為一種極端的心理防禦機制出現。”
徐朗默默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若有所思。
許安然看他沒說話，便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語氣輕松了些：“你這大忙人，半個月沒露面，就為了來考我專業知識？和你說說吧，除了給病人做心理疏導，我這半個月可也沒閑著，聽到些、看到些事情，可能跟你手裏的案子有點關系，想不想聽？”
徐朗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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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拍的不重要，” 徐朗語氣平穩，將照片收回，“我們會依法處理，也請你放心，照片內容我們會嚴格保密。”
蘇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制火氣，但眼神裏的戒備更深了。
徐朗話鋒一轉，拋出了核心問題：“你認識周玉蓮嗎？”
“認識。” 蘇蔓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在程宇的陶藝班見過幾次，一位……很關心女婿的退休老師。”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聽說有一次，她在陶藝班當眾給過你難堪？” 徐朗盯著她的眼睛。
蘇蔓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難堪？徐警官用詞太輕了。她是直接陰陽怪氣地羞辱我，暗示我勾引有婦之夫。怎麽，徐警官是覺得我因此記恨她，所以故意在程宇面前煽風點火，借刀殺人？”
她直接挑明了徐朗的潛臺詞，反將一軍。
徐朗眉頭微蹙：“這是我的合理懷疑，畢竟，陳啟明的案子還有疑點，現在又加上程宇的案子，而你都或多或少身在其中，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蘇蔓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徐朗，一字一句地說：“徐警官，懷疑我需要證據。如果沒有，你現在的言行，我可以理解為誹謗。”
徐朗迎著她的目光：“目前沒有直接證據，所以我只是請你來配合調查，這是我們的職責。”
“配合？” 蘇蔓靠回椅背，抱起胳膊，“怎麽配合？”
“很簡單，” 徐朗放松了姿態，語氣也緩和了些，仿佛只是尋常聊天，“就說說你和程宇的事，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和周玉蓮之間的矛盾……所有你覺得相關的，都可以說。”
蘇蔓沈默了幾秒鐘，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那段不算光彩卻讓她投入了真心的回憶裏。再開口時，她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也少了幾分針鋒相對的銳利。
“剛開始跟他學陶藝的時候，” 她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他挺嚴格的，甚至有點……不近人情。有一次我拉坯總是不成形，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接就說，‘你沒這個天賦，趁早別浪費時間和錢了。’”
她擡起眼，看向徐朗，眼神裏帶著點當時的氣惱和無奈：“我當時就火了，覺得這人怎麽這樣說話。他大概也意識到話說重了，趕緊跟我道歉，說他這人就是嘴笨，說話太直，讓我別往心裏去。”
“後來呢？” 徐朗問。
“後來，學了一段時間，慢慢上手了，他才開始誇我，說我進步挺大。” 蘇蔓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但那會兒，關系也就是普通的老師和學生，偶爾聊幾句陶藝上的事。”
“再後來，他那位岳母，周老師，來得就特別勤。” 蘇蔓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程宇很煩躁，私下裏跟我說，感覺像被監視，一點自由都沒有。他說……周老師越是這樣，他越是想反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能就是這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吧，我們都是那種……不太喜歡被束縛的人，慢慢的，就走得近了些。”
蘇蔓的眼神飄忽了一瞬，仿佛在回憶某些溫暖的片段：“他對我……挺好的，那種細心和照顧，讓我想起了我哥哥，還有……我以前一個最好的朋友。” 她的語氣裏帶著眷戀，“特別是後來，我知道他竟然是南州大學畢業的……我就更覺得，這一定是上天安排好的，是派他來……拯救我的。”
“拯救？” 徐朗捕捉到這個過於沈重的詞，“蘇小姐，你不介意他有家庭，有孩子嗎？”
蘇蔓像是被這個問題拉回了現實，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自嘲和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然：“我知道這不道德，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什麽長久穩定的關系，我不在乎那個。”
她看向徐朗，眼神清澈卻透著偏執：“我把這種想法告訴過程宇。他聽了之後，好像很受打擊，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對我就變得不冷不熱的。”
蘇蔓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了然的篤定：“我知道，他是在賭氣，故意氣我。沒辦法，我只能主動去找他，緩和關系。”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因為這個小摩擦，我們之間……反而更親密了。他後來告訴我，他現在的婚姻根本不是他自願的，他這輩子都像個提線木偶，被父母、被恩情、被周圍所有人的期望牽著走。”
蘇蔓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密感，覆述著程宇當時的話：“他說，‘只有t遇見你，蘇蔓，我才覺得我是活生生的，是個自由的，有血有肉的人。’”
蘇蔓離開後，小會議室裏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香水還是洗發水的味道。徐朗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眉頭微微鎖著。
一旁的張昊一邊收拾記錄本，一邊隨口嘟囔：“這蘇蔓，這次看著倒是比前兩回順眼點，沒那麽陰郁了，話也多了。”
徐朗沒接話，他腦子裏正反覆過著蘇蔓幾次來市局的畫面。
第一次，劇院命案後，她像個受驚的小鹿，眼神躲閃，說話聲音細細的，帶著顫，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那是純粹的、未經偽裝的恐懼。
第二次，來核實與吳明、陳啟明的關系時，她像換了個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言語間帶著刺，防備心極重，像只豎起尖刺的刺猬。
而剛才，她雖然依舊謹慎，言語卻在提及程宇時流露出不尋常的“開朗”，甚至帶著點陷入戀愛的、不顧一切的偏執和坦然，盤起的頭發也顯得利落幹脆。
三次見面，三種幾乎截然不同的氣質和狀態，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徐朗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如果只是情緒波動，尚可理解，但這種幾乎是“人格切換”般的變化，跨度太大，也太……刻意了？第一次或許是真實反應，後面兩次呢？
他想起許安然之前那個所謂的“公司部門理論”，說什麽不同場合調用不同人格模塊，當時只覺得是有趣，可現在……
徐朗緩緩搖了搖頭，心裏那絲隱隱的不安逐漸放大，這絕不是什麽“部門切換”能解釋通的，怯懦、冰冷、開朗……這三種特質矛盾地集中在蘇蔓身上，讓他感覺像是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蘇蔓，就是那個不斷更換面具的演員。
她到底哪一面是真的？或者……全都是演出來的？她在這兩起命案交織的網裏，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真的只是一個被卷入的、尋求“拯救”的可憐女人嗎？
徐朗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蔓的身影匯入街邊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他感覺，這個看似清晰的案件背後，蘇蔓這個人，反而變得更加迷霧重重。那種無法掌控、無法看透的感覺，讓這個老刑警的心裏，第一次對某個嫌疑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不安和探究欲。
檢測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法醫室和刑偵支隊辦公室的氣氛都格外凝重。
老周拿著幾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腳步沈重地走進徐朗的辦公室，把紙往他桌上一放，自己先拉過椅子坐下了，習慣性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
“老徐，結果出來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程宇那間辦公室，我們後來用藍光反覆掃，在靠墻那個文件櫃底部的金屬滑軌縫隙裏，還有門框下方不起眼的接縫裏，都發現了極其微量的噴濺狀血跡，經過比對，確認是周玉蓮的。”
徐朗拿起報告，目光掃過那些專業數據和結論。
老周指了指最後一份報告，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激動：“還有這個！那把水果刀，刀身被他仔細清理過，但在刀柄和刀身連接的那個塑料護套的夾縫裏，我們提取到了極其微量的血跡，經過DNA比對……也是周玉蓮的。”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感慨道：“這小子，膽子是真肥啊！殺了人的兇器，他居然就隨手放回辦公室抽屜裏，沒扔？他是對自己處理現場的手段多有自信？覺得我們肯定查不到？”
徐朗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沒有立刻回應老周的感慨，沈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也許，不是自信。”
老周疑惑地看向他。
徐朗轉過椅子，面對著老周：“他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無論是出於現場可能留下的疏漏，還是他自身心理防線的脆弱，他潛意識裏或許早就認定了這個結局。”
他頓了頓，指尖在報告上輕輕點了一下：“所以，扔不扔兇器，對他來說，區別不大了。能多逍遙一天，就算一天。多一天不被抓住，在他扭曲的認知裏，可能就算是‘賺’了。”
老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徐朗這個從犯罪心理角度出發的解讀，似乎更貼近程宇那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爆發、又帶著絕望和破罐破摔的心態。
不是精心算計後的狂妄，而是自知末路臨近前的麻木與僥幸。
這個被恩情、期望和自身欲望撕裂的男人，在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後，早已在心底裏為自己判了刑。
下了班，徐朗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裏塞滿了案卷、證詞和蘇蔓那張變幻莫測的臉。他沒回自己家，徑直去了許安然的心理診所。
這個點沒什麽人了，他敲開門，許安然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側身讓他進來。
許安然穿著舒適的米色針織衫，和往常一樣，屋裏飄著淡淡的、能讓人放松的茶香味道。
徐朗把自己重重地陷進那張柔軟得過分的沙發裏，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連續的高強度偵查，讓他眉宇間刻滿了疲憊的溝壑。他就那麽靠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腦子並沒休息。
許安然也沒打擾他，自顧自地去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徐朗才緩緩睜開眼，眼神裏的血絲沒那麽重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
許安然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抱著個抱枕，歪頭看他，嘴角帶著點戲謔的弧度：“怎麽，這次來，不會是又懷疑我包庇了哪個兇手吧？”
徐朗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沒什麽笑意的笑：“沒有。” 他放下杯子，手指摩挲著杯壁，沈吟了一下，才開口：“問你個專業問題，表演型人格，和多重人格，具體區別在哪？”
許安然聞言，抱著抱枕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緊。她是個聰明人，立刻猜到徐朗這問題八成是沖著蘇蔓去的。她沒點破，只是收斂了臉上的玩笑神色，稍微坐直了些，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
“簡單打個比方吧。表演型人格，像是一個技藝高超的演員。他知道自己在演戲，會根據舞臺的需要，換上不同的戲服，做出不同的表情，甚至改變說話方式，但他的核心‘自我’是清楚的，他知道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演戲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比如獲取關註、同情，或者操控別人。”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徐朗的反應，才繼續說道：“而多重人格……那就不是演戲了。那是真的分裂出了幾個截然不同的、各自擁有獨立記憶和行為模式的‘人格身份’住在同一個身體裏。這些人格之間可能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切換是不受主體控制的，通常是因為遭受過無法承受的巨大創傷，作為一種極端的心理防禦機制出現。”
徐朗默默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若有所思。
許安然看他沒說話，便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語氣輕松了些：“你這大忙人，半個月沒露面，就為了來考我專業知識？和你說說吧，除了給病人做心理疏導，我這半個月可也沒閑著，聽到些、看到些事情，可能跟你手裏的案子有點關系，想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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