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建議

關燈
第三十章 建議

徐朗的腦子像被一道閃電劈過,瞬間貫通了許多碎片。

監控裏,周玉蓮最後去的地方分別是新芽慈善基金會和幹部家屬院。一個退休老教師,如果不是有特別重要且信任的關系,怎麽會去這兩個地方?再聯想到生日宴上那個突兀出現、言辭間帶著敲打意味的“學生”……

一切都對上了。

周玉蓮發現女婿程宇可能有問題後,沒有聽從老姐妹“先談談”的建議,也沒有去咨詢律師,而是選擇去找她最看重、也最有能力的“學生”商量。這個學生,有能力幫她分析利害,甚至可能在她咨詢律師之前,就給出了某種建議或承諾,生日宴上學生的出現,絕非偶然,那更像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對程宇的無聲警告。

想到這裏,徐朗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脈絡,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像是隨口一提般,轉向還在拭淚的王曉慧:

“王女士,感謝你的配合。為了全面了解周老師的社會關系,你看,方不方便告訴我們,生日那天來的那位學生,叫什麽名字?”

王曉慧紅著眼睛,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可以。我媽當了一輩子老師,學生確實很多,她也常以此為榮。” 她頓了頓,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與此刻悲痛氛圍不太協調的、隱約的驕傲,“但要說起她最看重,最滿意的,那肯定就是許新遠了。”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旁邊一直沈默不語的程宇,臉色沈了下去。

王曉慧沒有察覺丈夫的異樣,繼續說著,語氣裏帶著感慨:“許新遠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我媽沒少接濟他,說他是個讀書的苗子。他也很爭氣,確實沒辜負我媽的期望,現在……可是咱們北安市主管城建的大領導了。”

許新遠。

主管城建的市領導。

徐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周玉蓮去的那個幹部家屬院,瞬間有了明確的指向,她去見的人竟然是是許新遠。那麽她去“新芽慈善基金會”見的是誰?

徐朗面上依舊平靜,只是眼神深處銳光一閃。他點了點頭,語氣如常:“好,我們知道了。感謝你提供的信息,這很重要。”

他看了一眼陳樂,陳樂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都明白了對方心中的驚濤駭浪。

第三次站在許新遠家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徐朗和陳樂的心情與前兩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來,是為了了解他的司機吳明被害前的行蹤,那時帶著對命案本能的警覺和對一位市領導應有的客氣。第二次來,是為了核實蘇t蔓那些真假難辨的話,氣氛已經多了幾分審視和探究,而這一次……

陳樂擡手按響門鈴的手指,都比前兩次更用力些。他低聲對徐朗嘀咕:“頭兒,這地方咱倆都快跑熟了,一次比一次事兒大。”

徐朗沒說話,只是抿緊了嘴唇。是啊,一次比一次事大。從司機的命案,牽扯出可能的昔日舊案,再到如今,受害者變成了他曾親口承認、視為母親的恩師。這其中的意味,讓人脊背發涼。

門內傳來腳步聲,比前兩次似乎遲緩了些許。門開了,許新遠站在門後,身上穿著居家的便服,但臉色明顯帶著疲憊,眼下的陰影很重。他看到門外的徐朗和陳樂,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覆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沈重。

“徐隊長,陳警官,” 許新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側身讓開,“請進吧。”

屋內的陳設依舊,但空氣仿佛凝滯了,少了前兩次那種公式化的疏離,多了一種無形的、壓抑的東西。

幾人還是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沒等徐朗開口,許新遠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掃過,率先打破了沈默,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卻掩不住底下的暗流:

“徐隊長,這次……還是為了命案吧。”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吐出那個名字,“是為了……周老師的事,對嗎?”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似乎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來意,也知道這一次,他無法再像前兩次那樣,僅僅以一個配合調查的“相關領導”身份置身事外。

徐朗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深處翻湧的痛苦、困惑,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欲滴的眼淚。這一次的拜訪,從開口的第一句話起,就註定與前兩次有著本質的不同。他們面對的,不再只是一位需要詢問的市領導,更是一個與受害者有著至深情感聯結、同時自身也籠罩在重重疑雲之中的關鍵人物。

“是的,許老。” 徐朗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這次來,正是為了周玉蓮老師的案子。有些情況,需要再向您詳細了解。”

許新遠家客廳裏,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依舊開著,光暈卻仿佛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沈重。他坐在單人沙發上,背脊不像前兩次那樣挺直,微微佝僂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曉慧……昨天晚上給我打過電話了。” 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她都告訴我了。周老師……她……”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把話說完,“……遭遇不測。遺體,現在在你們市局。”

他擡起眼,眼眶是紅的,血絲遍布,裏面盛著毫不掩飾的悲痛和一種深切的疲憊。“曉慧說,等市局那邊程序走完,屍檢……結束,她就能把周老師接回去,好好安葬了。” 說到“屍檢”兩個字時,他的嘴角難以自抑地抽搐了一下,似乎無法忍受恩師死後還要經受這樣的折磨。

徐朗沈默地點了點頭,表示知曉這個情況。

許新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徐朗臉上,那裏面除了悲傷,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徐隊長,你們今天來,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身體微微前傾,交握的雙手松開,一只手攥住了沙發扶手,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盯著徐朗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沈重的力量,“請你們一定要盡快抓到兇手。”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著,壓抑的情緒幾乎要沖破那層冷靜的外殼:“到時候……我要親口問問他,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要殺周老師!她那麽好一個人……一輩子與人為善……” 最後幾個字,帶著哽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客廳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沈穩的市領導,只是一個被突如其來的噩耗擊垮、迫切想要為恩師討個公道的學生。

許新遠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裏,視線垂落,看著茶幾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仿佛在整理紛亂的思緒。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擡起頭,眼神裏帶著回憶,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

“周老師那天來之前,是先給我打了個電話的。”許新遠的聲音依舊有些啞,但敘述的條理很清晰,“她在電話裏,上來就問我,認不認識靠譜的律師,最好是擅長打離婚官司的。”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沙發扶手的邊緣。“我當時就很奇怪,周老師怎麽會突然問這個?我追問了她好幾次,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許新遠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一種無力感:“她一開始不肯說,後來……可能是實在沒人可以商量了,才松了口。她說……‘家醜不可外揚啊’……”

他擡起眼,看向徐朗,重覆著當時周玉蓮的話:“她說,她發現她女婿程宇,可能在外頭有人了。她擔心,萬一哪天她女兒曉慧知道了,以曉慧那個剛烈的性子,非離婚不可。她就想……提前做點準備,咨詢一下律師,了解一下情況,以防萬一。”

“但她又強調,” 許新遠補充道,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仿佛能體會到恩師當時的為難,“這種事情,她不想讓外人知道,怕影響女兒的名聲,也怕還沒影兒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她說她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不得已打電話問我這個‘學生’。”

許新遠說完,房間裏安靜了下來。他端起那杯涼茶,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裏,指尖感受著杯子的冰涼。

“所以,她那天給您打電話,就是為了當面問問律師的事情?”徐朗確認道。

“是,” 許新遠點頭,“我告訴她,法律上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我可以幫她問問可靠的朋友。我能聽出來,她心裏很亂,又氣又怕,更多的是替她女兒不值。”

許新遠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終於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讓他微微皺了下眉,似乎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他放下杯子,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像是在努力還原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我在電話裏聽出周老師情緒不對,就趕緊安慰她,讓她別太著急,也別自己瞎想,我說我馬上就幫她問問。” 他回憶著,“掛了電話後,我大概……想了有四五分鐘吧,翻了下通訊錄,然後就給周老師回了電話過去。”

他看向徐朗,眼神坦誠:“我告訴周老師,我想到一個朋友,或許能幫上忙。周老師後來過來了,我看她情緒很不好,就答應她,有機會側面敲打一下程宇,恰好第二天是她的生日,我就特意訂了一個不錯的飯店。”

徐朗立刻追問:“方便告訴我們,您介紹的這位朋友是誰嗎?我們需要去核實一下周老師當天的行程和接觸過的人。”他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常規詢問。

許新遠幾乎沒有猶豫,很幹脆地點了頭:“當然可以,這沒什麽不能說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說出了那個名字:“是新芽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鄭國棟。他跟我是大學同學,住了四年的上下鋪,關系一直不錯。”

鄭國棟。

新芽慈善基金會理事。

這個名字像一塊關鍵的拼圖,哐當一聲,嵌入了監控畫面中周玉蓮走進基金會大廈的那個空白處。

徐朗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記下了,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陳樂在旁邊,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露出太過明顯的表情。

一切都聯系起來了。周玉蓮離開張淑芳家後,按照許新遠提供的地址和電話,去基金會找了這個鄭國棟。她在基金會待了一個多小時,這期間,她和鄭國棟談了些什麽?是關於咨詢律師,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麽?

許新遠看著徐朗,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無奈:“周老師當時一心想著女兒的事,國棟也不是外人,介紹個靠譜的律師,是完全沒有問題的。誰能想到……”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充滿了世事難料的感慨。

徐朗的目光在許新遠那張寫滿悲痛與疲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一個為學生排憂解難的老師,一個為恩師奔走幫忙的學生,但職業的直覺告訴徐朗,通往真相的路,往往就隱藏在這些看似完美的合情合理之下。

“我們明白了,許老。感謝您的配合,這個信息很重要。” 徐朗的聲音平穩如常,“我們再去拜訪一下這位鄭理事,了t解一下情況。”

從許新遠家那棟靜謐的幹部家屬院出來,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拉長了兩人的身影。

一坐進車裏,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陳樂剛才在領導面前那點拘謹瞬間蕩然無存。他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手指在方向鍵上飛快地劃拉著,嘴裏嘖嘖有聲:

“頭兒,我算是知道什麽叫‘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了!” 他眼睛盯著屏幕,難掩語氣裏的驚嘆和八卦,“這位鄭國棟鄭理事,可真不是一般人物啊!好家夥,這一堆頭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