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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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生日
“查監控！” 徐朗斬釘截鐵，“周玉蓮從張淑芳家離開是下午三點多，我們就以張淑芳家為起點，把她可能走過的路線，尤其是主要幹道、路口、公交站、地鐵口，所有能調取的民用、治安監控，全部給我篩一遍！看看她離開張淑芳家後，到底去了哪兒，見了誰！”
他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一個個問律師是費勁，但監控錄像不會撒謊。她只要在北安市裏活動，就總會留下影子。查監控是枯燥，是熬人，但總比我們漫無目的地去摸幾百個律師的底要容易得多，也快得多！”
陳樂楞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腦門，然後尷尬地摸摸後腦勺：“對啊！我腦子一時發蒙，對不起，頭兒！”
熬了一天一夜，幾個負責篩查監控的同事眼睛裏都布滿了血絲，屏幕上跳躍的幀數看得人頭暈眼花。
“徐隊！有發現！” 一個年輕警員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疲憊和興奮顯得有些沙啞。
原本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徐朗猛地睜開眼，幾步就跨到了那臺電腦後面。陳樂也立刻扔下吃了一半的泡面桶湊了過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略顯模糊的監控錄像，看角度是某家超市門口的攝像頭拍到的。畫面裏，穿著紫色棉外套、頭發花白的周玉蓮，提著一個布袋子，正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走著，時間戳顯示是當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操作員切換著不同路口的公共監控探頭畫面，只見周玉蓮走了一段路後，在一個出租車臨時停靠點停了下來，伸手攔下了一輛綠色出租車。車牌號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查這輛車，查到了馬上聯系那輛車的司機，讓他來市局一趟！” 徐朗立刻指示。
二十分鐘以後，有位自稱姓王的出租車司機就呼哧帶喘地來到了市局，陳樂帶他去了小會議室。
“警官，你們在電話裏問那天那位老太太啊？” 王師傅一坐下就開始皺著眉回憶，他眼袋很重，一看就是長期缺覺，“有印象，挺特別一老太太。”
他掏出皺巴巴的煙盒，示意了一下，徐朗擺了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仿佛要驅散連日奔波的疲憊。
“她一上車，就報了個大概地址，是青年路那邊，然後屁股還沒坐穩呢，就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王師傅吐著煙圈，語氣裏帶著點跑車人見多識廣的無奈，“神神秘秘的，還用一只手捂著話筒和嘴巴，身子側向車窗那邊，好像生怕我聽見似的。”
他苦笑一下：“說實話警官，我們這行，一天到晚拉多少客人，累得跟孫子似的，誰有閑心去聽客人隱私啊？巴不得他們都安安靜靜的。”
但接著，他話鋒一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他那頭亂發：“不過吧……車裏就那麽點地方，她雖然捂著，我多多少少……還是不小心聽到幾句。”
徐朗立刻追問：“聽到什麽了？”
“具體真記不清了，顛三倒四的，” 王師傅努力回想著，“反正大概其就是說什麽……離婚啊，財產啊，怎麽才能多分點……”
他彈了彈煙灰，撇撇嘴：“我當時還心裏嘀咕呢，看這老太太穿得挺樸素，不像是有多少家底的人，沒想到還挺……呃，真人不露相。” 他及時把“精明”這個詞咽了回去。
“然後呢？你就拉著她直接去青年路了？” 陳樂插話。
“哦，那可不是！” 王師傅像是被點醒了，聲音提高了一點，“她一開始跟我說的是去青年路那邊，就幹部家屬院附近。車都開了一半多了，她接了個電話，又改主意跟我說，‘師傅，不好意思，改個地方，去新芽慈善基金會。”
他習以為常地說道：“您看，這路線一改，繞了點路，我還多收了幾塊錢呢。當時也沒多想，客人臨時改地址太常見了。”
問完了所有細節，他們謝過王師傅，就讓他離開了。
另一組人迅速行動，通過交通系統追蹤那輛出租車的軌跡，和王師傅說的完全一致。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大廈外。周玉蓮付錢下車，擡頭看了看大廈門口的標志，隨即走了進去。
“暫停！” 徐朗盯著屏幕，“放大那個標志。”
陳樂有些錯愕：“她還真去基金會了，她去那裏幹什麽？”
徐朗沒說話，只是示意繼續看。監控顯示，周玉蓮進入大廈後，在裏面待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直到快五點才出來。她站在門口，臉上似乎帶著些困惑，或者說是失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又伸手攔了另一輛出租車。
“跟上這輛！” 徐朗的指尖點著屏幕。
出租車啟動，這次的目的地更加明確。車子最終在一個門禁森嚴、環境清幽的幹部家屬院大門外停下。周玉蓮下車，跟門口崗亭的保安說了幾句話，似乎是做了登記，然後才被放行進去。
“幹部家屬院……和司機說的都對上了......” 陳樂摸著下巴，“她來這裏找誰？”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路燈亮起。將近晚上七點半，周玉蓮的身影才再次出現在家屬院門口。她低著頭，腳步比來時顯得沈重許多，慢慢走到路邊，再次搭乘出租車離開。
徐朗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屏幕上“新芽慈善基金會”和那個幹部家屬院的畫面上，眼神銳利。
他聲音不高，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基金會，還有那個家屬院裏，周玉蓮到底去見誰了！”
天擦黑的時候，周玉蓮的女兒王曉慧和她的丈夫程宇，腳步匆匆地趕到了。
王曉慧穿著一身深色的職業裝，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來不及收拾的慌亂，眼圈紅腫。她身邊的程宇看起來年紀相仿，戴著副沒有鏡片的眼鏡框，穿著件質地不錯的 polo 衫，眉頭緊鎖，手裏還拿著個沒熄屏的手機，似乎剛處理完什麽急事。
“警官，你好，我是周玉蓮的女兒，王曉慧。” 王t曉慧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她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是我愛人，程宇。”
徐朗點了點頭，還沒說話，旁邊的陳樂抱著胳膊，語氣有點沖，帶著熬了一夜的煩躁：“王女士，程先生，相信安仁分局的同事昨天就已經通知你們了吧？怎麽現在才過來？” 他的目光在程宇那身看起來挺休閑的衣服上掃了一眼，“這認屍……可不是能隨便耽擱的事。”
王曉慧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上來，她慌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哽咽著解釋：“對不起，警官，真的對不起……我今天醫院有兩臺手術，都是早就安排好的，白天實在……實在抽不開身。”她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程宇，像是在尋求支持。
程宇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倒是很沈穩，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無奈：“是啊，警官，理解一下。我這邊又要新開一個陶藝班，也正好趕上開設新課程，學生們都交了錢等著上課，我這個負責人也不能甩手不管。” 他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攬住王曉慧的肩膀，“我們一忙完就立刻趕過來了。”
王曉慧靠在丈夫懷裏，眼淚掉得更兇了，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來晚了…可是，可是既然…既然已經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理智，“我也算是…放心了。我相信…我媽媽她…她也會支持我的…病人的命…也是命啊…何況…何況我媽她…再也活不過來了…”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泣不成聲。程宇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表情沈重。
徐朗一直沈默地看著這對夫婦，目光在王曉慧真情流露的悲痛和程宇那看似體貼卻滴水不漏的解釋之間緩緩移動。陳樂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但眼神裏的懷疑並沒散去。
冰冷的停屍房裏，消毒水的味道也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不銹鋼臺面上，映得人臉色發青。
老周默默拉開裹屍袋的拉鏈，露出了周玉蓮那張經過整理卻依舊僵白的面孔。
王曉慧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猛地癱軟下去，幸好旁邊的程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沖破喉嚨，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王曉慧撲到臺子邊緣，手指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母親冰冷的臉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媽……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你這一輩子……省吃儉用，什麽都舍不得……每年的生日，就是在家下碗長壽面，連個蛋糕都嫌貴……你說我們小時候日子苦，現在條件好了，你也習慣了……”
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
她最後那聲呼喚，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不解，回蕩在空曠的房間裏。
程宇緊緊摟著她，臉上也滿是悲戚，低聲勸慰著：“曉慧，別這樣……媽已經走了，你別太難過了……” 但他的眼神，在看向屍體時，有一瞬間的游離，很快又恢覆了沈痛。
徐朗和陳樂站在稍遠的地方，沈默地看著這一切。陳樂之前的那點不耐煩，此刻在王曉慧洶湧的悲痛面前，也化為了無聲的嘆息。
徐朗的目光則更加深邃，他仔細捕捉著王曉慧哭訴中的每一個字眼。
“今年的生日總算隆重一些”……
周玉蓮的生日，是在她失蹤前兩天。一個習慣了簡樸、連生日蛋糕都舍不得買的退休教師，為什麽會突然同意“隆重”地過生日？是誰提議的？這“隆重”的背後，又發生了什麽？
幾個人從停屍房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裏出來，回到了樓上一間狹小的會議室。空氣裏還殘留著王曉慧低低的抽泣聲，她靠在程宇懷裏，眼睛腫得像核桃。
徐朗給兩人倒了杯溫水，放在他們面前。他沈默了片刻，腦子裏回響著張淑芳那句“她懷疑她女婿可能在外頭有人了”。他擡起眼，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程宇身上。
“王女士，節哀。我們現在需要盡可能多地了解周老師生前的情況，尤其是她失蹤前這段時間。你剛才提到，周老師今年的生日過得比較隆重，是在外面過的嗎？”
王曉慧用紙巾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嗯，在外面一家還不錯的飯店，我本想更隆重些，我媽不讓，說浪費錢。”
“那天……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周老師有沒有什麽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 徐朗問，眼角的餘光卻註意著程宇。他看到程宇端著紙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王曉慧努力回憶著，搖了搖頭：“沒什麽不對啊……大家都挺高興的，就是……就是吃飯中途，我媽以前的一個學生來了，說是知道我媽過生日，特意過來看看。”
“學生？” 徐朗追問。
“嗯，” 王曉慧揉了揉太陽穴，“他來了也沒待多久，就說了些祝福的話，讓我和程宇好好過日子，要孝順我媽之類的。哦，對了，他走的時候還把賬給結了，說是聊表心意。”
程宇這時候插話道，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自然：“是啊，他太客氣了。”
王曉慧沒在意丈夫的插話，繼續回憶著，眼淚又有點止不住：“他還說……說他雖然是我媽的學生，但一直拿我媽當親媽看待……還開玩笑似得對程宇說，‘你可不能欺負曉慧，不然我這個當學生的可不答應’……當時大家都笑了，也沒覺得有什麽……”
她說到這裏，程宇臉上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弧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著瞬間的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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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監控！” 徐朗斬釘截鐵，“周玉蓮從張淑芳家離開是下午三點多，我們就以張淑芳家為起點，把她可能走過的路線，尤其是主要幹道、路口、公交站、地鐵口，所有能調取的民用、治安監控，全部給我篩一遍！看看她離開張淑芳家後，到底去了哪兒，見了誰！”
他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一個個問律師是費勁，但監控錄像不會撒謊。她只要在北安市裏活動，就總會留下影子。查監控是枯燥，是熬人，但總比我們漫無目的地去摸幾百個律師的底要容易得多，也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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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以後，有位自稱姓王的出租車司機就呼哧帶喘地來到了市局，陳樂帶他去了小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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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上車，就報了個大概地址，是青年路那邊，然後屁股還沒坐穩呢，就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王師傅吐著煙圈，語氣裏帶著點跑車人見多識廣的無奈，“神神秘秘的，還用一只手捂著話筒和嘴巴，身子側向車窗那邊，好像生怕我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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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著，他話鋒一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他那頭亂發：“不過吧……車裏就那麽點地方，她雖然捂著，我多多少少……還是不小心聽到幾句。”
徐朗立刻追問：“聽到什麽了？”
“具體真記不清了，顛三倒四的，” 王師傅努力回想著，“反正大概其就是說什麽……離婚啊，財產啊，怎麽才能多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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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你就拉著她直接去青年路了？” 陳樂插話。
“哦，那可不是！” 王師傅像是被點醒了，聲音提高了一點，“她一開始跟我說的是去青年路那邊，就幹部家屬院附近。車都開了一半多了，她接了個電話，又改主意跟我說，‘師傅，不好意思，改個地方，去新芽慈善基金會。”
他習以為常地說道：“您看，這路線一改，繞了點路，我還多收了幾塊錢呢。當時也沒多想，客人臨時改地址太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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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 徐朗盯著屏幕，“放大那個標志。”
陳樂有些錯愕：“她還真去基金會了，她去那裏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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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這輛！” 徐朗的指尖點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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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部家屬院……和司機說的都對上了......” 陳樂摸著下巴，“她來這裏找誰？”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路燈亮起。將近晚上七點半，周玉蓮的身影才再次出現在家屬院門口。她低著頭，腳步比來時顯得沈重許多，慢慢走到路邊，再次搭乘出租車離開。
徐朗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屏幕上“新芽慈善基金會”和那個幹部家屬院的畫面上，眼神銳利。
他聲音不高，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基金會，還有那個家屬院裏，周玉蓮到底去見誰了！”
天擦黑的時候，周玉蓮的女兒王曉慧和她的丈夫程宇，腳步匆匆地趕到了。
王曉慧穿著一身深色的職業裝，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來不及收拾的慌亂，眼圈紅腫。她身邊的程宇看起來年紀相仿，戴著副沒有鏡片的眼鏡框，穿著件質地不錯的 polo 衫，眉頭緊鎖，手裏還拿著個沒熄屏的手機，似乎剛處理完什麽急事。
“警官，你好，我是周玉蓮的女兒，王曉慧。” 王t曉慧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她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是我愛人，程宇。”
徐朗點了點頭，還沒說話，旁邊的陳樂抱著胳膊，語氣有點沖，帶著熬了一夜的煩躁：“王女士，程先生，相信安仁分局的同事昨天就已經通知你們了吧？怎麽現在才過來？” 他的目光在程宇那身看起來挺休閑的衣服上掃了一眼，“這認屍……可不是能隨便耽擱的事。”
王曉慧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上來，她慌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哽咽著解釋：“對不起，警官，真的對不起……我今天醫院有兩臺手術，都是早就安排好的，白天實在……實在抽不開身。”她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程宇，像是在尋求支持。
程宇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倒是很沈穩，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無奈：“是啊，警官，理解一下。我這邊又要新開一個陶藝班，也正好趕上開設新課程，學生們都交了錢等著上課，我這個負責人也不能甩手不管。” 他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攬住王曉慧的肩膀，“我們一忙完就立刻趕過來了。”
王曉慧靠在丈夫懷裏，眼淚掉得更兇了，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來晚了…可是，可是既然…既然已經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理智，“我也算是…放心了。我相信…我媽媽她…她也會支持我的…病人的命…也是命啊…何況…何況我媽她…再也活不過來了…”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泣不成聲。程宇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表情沈重。
徐朗一直沈默地看著這對夫婦，目光在王曉慧真情流露的悲痛和程宇那看似體貼卻滴水不漏的解釋之間緩緩移動。陳樂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但眼神裏的懷疑並沒散去。
冰冷的停屍房裏，消毒水的味道也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不銹鋼臺面上，映得人臉色發青。
老周默默拉開裹屍袋的拉鏈，露出了周玉蓮那張經過整理卻依舊僵白的面孔。
王曉慧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猛地癱軟下去，幸好旁邊的程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沖破喉嚨，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王曉慧撲到臺子邊緣，手指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母親冰冷的臉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媽……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你這一輩子……省吃儉用，什麽都舍不得……每年的生日，就是在家下碗長壽面，連個蛋糕都嫌貴……你說我們小時候日子苦，現在條件好了，你也習慣了……”
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
她最後那聲呼喚，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不解，回蕩在空曠的房間裏。
程宇緊緊摟著她，臉上也滿是悲戚，低聲勸慰著：“曉慧，別這樣……媽已經走了，你別太難過了……” 但他的眼神，在看向屍體時，有一瞬間的游離，很快又恢覆了沈痛。
徐朗和陳樂站在稍遠的地方，沈默地看著這一切。陳樂之前的那點不耐煩，此刻在王曉慧洶湧的悲痛面前，也化為了無聲的嘆息。
徐朗的目光則更加深邃，他仔細捕捉著王曉慧哭訴中的每一個字眼。
“今年的生日總算隆重一些”……
周玉蓮的生日，是在她失蹤前兩天。一個習慣了簡樸、連生日蛋糕都舍不得買的退休教師，為什麽會突然同意“隆重”地過生日？是誰提議的？這“隆重”的背後，又發生了什麽？
幾個人從停屍房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裏出來，回到了樓上一間狹小的會議室。空氣裏還殘留著王曉慧低低的抽泣聲，她靠在程宇懷裏，眼睛腫得像核桃。
徐朗給兩人倒了杯溫水，放在他們面前。他沈默了片刻，腦子裏回響著張淑芳那句“她懷疑她女婿可能在外頭有人了”。他擡起眼，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程宇身上。
“王女士，節哀。我們現在需要盡可能多地了解周老師生前的情況，尤其是她失蹤前這段時間。你剛才提到，周老師今年的生日過得比較隆重，是在外面過的嗎？”
王曉慧用紙巾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嗯，在外面一家還不錯的飯店，我本想更隆重些，我媽不讓，說浪費錢。”
“那天……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或者，周老師有沒有什麽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 徐朗問，眼角的餘光卻註意著程宇。他看到程宇端著紙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王曉慧努力回憶著，搖了搖頭：“沒什麽不對啊……大家都挺高興的，就是……就是吃飯中途，我媽以前的一個學生來了，說是知道我媽過生日，特意過來看看。”
“學生？” 徐朗追問。
“嗯，” 王曉慧揉了揉太陽穴，“他來了也沒待多久，就說了些祝福的話，讓我和程宇好好過日子，要孝順我媽之類的。哦，對了，他走的時候還把賬給結了，說是聊表心意。”
程宇這時候插話道，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自然：“是啊，他太客氣了。”
王曉慧沒在意丈夫的插話，繼續回憶著，眼淚又有點止不住：“他還說……說他雖然是我媽的學生，但一直拿我媽當親媽看待……還開玩笑似得對程宇說，‘你可不能欺負曉慧，不然我這個當學生的可不答應’……當時大家都笑了，也沒覺得有什麽……”
她說到這裏，程宇臉上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弧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著瞬間的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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