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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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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舌頭

北安市衛生學校已經荒廢了好幾年,市裏決定重新修繕一下,再次利用起來。這個位置交通便利,所以不少人趁著夜深人靜往裏面倒垃圾,尤其是建築垃圾。

清理了大半個月,就剩下操場了,那地方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十幾個工人正揮著鋤頭鐮刀,跟這片綠色“頑敵”作戰。

老陳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混著草屑的汗水立刻糊了一臉。他瞇眼看了看天,嘟囔著:“這鬼天氣,真折磨人。我說,晌午食堂吃啥?能不能來個豬肉燉粉條,好歹下飯。”

旁邊的小年輕嘿嘿一笑:“陳叔,就你想得美!我猜啊,又是冬瓜,冬瓜,還是他娘的冬瓜!”

這話引來一陣心有戚戚的笑聲和抱怨。工錢結得不痛快,夥食也確實清湯寡水,這是他們每天出工最大的談資。

正說笑著,站在下風口的老趙忽然吸了吸鼻子,眉頭皺成了疙瘩:“咦?啥味兒?這麽沖?”

他旁邊的王老五頭也沒擡,壞笑著嚷了一句:“老趙,是你自個兒放的屁吧?趕緊承認!”

人群裏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沖淡了午前的沈悶。老趙漲紅了臉,急著分辨:“滾蛋!不是屁味兒!是……是那種……說不上的怪味,又腥又臭的!”

他話音沒落,靠近操場南邊圍墻那片長得格外茂盛的草叢裏,突然傳來李強一聲變了調的尖叫,那聲音尖利得像要劃破燥動的空氣,把所有人的笑聲都掐斷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隨即呼啦一下全都朝那邊湧了過去。

老陳跑在最前頭,撥開快齊腰深的雜草,只見李強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前面。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雜草掩蓋一半的水泥袋子裏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看起來毫無生氣。那股老趙說的怪味,在這裏濃烈得讓人作嘔,是種腐敗的甜腥氣混著泥土的黴味,幾只綠頭蒼蠅正嗡嗡地圍著那水泥袋子打轉。

市局指揮中心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來,打破了午後那點難得的寧靜。

剛從劇院那起折騰人的命案裏抽身沒幾天的陳樂,正仰頭灌著早上泡的已經沒啥味的濃茶,一聽這鈴聲,頭皮就有點發麻。他抓起聽筒,那邊傳來北安市衛生學校操場發現屍體的報警,他嘴角一撇,差點沒哀嚎出聲。

“我的親娘哎……” 他掛斷電話,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對著旁邊正低頭看材料的徐朗訴苦:“頭兒,劇院那攤子事兒才了結幾天?筆錄寫得我手都快抽筋了。這怎麽又來一個?我這真是勞碌命,連口安生茶都喝不上了!”

徐朗擡起頭,那張慣常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波瀾,只有眼角細微的血絲透露出一絲疲憊。他沒理會陳樂的抱怨,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聲音不高,卻幹脆利落:“別廢話了,通知法醫老周和技術科的人,帶上家夥,立刻出發。”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外套隨意地甩在肩上,動作間帶起一陣風。

陳樂見狀,也不敢再摸魚,趕緊把手裏那杯溫吞的茶一口悶了,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隨即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一邊撥號一邊小跑著跟上徐朗的腳步,嘴裏還下意識地念叨:“老周,技術科,操場,屍體,速度!……”

十五分鐘後,兩輛警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碾過衛校門口坑窪的水泥地,停在了雜草叢生的操場邊緣。車門砰砰打開,徐朗第一個跳下車,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操場。

“快!拉警戒帶!把這片區域全部圍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緊迫感,“都註意腳下,別亂走,保護好現場!”

跟下來的警察們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地取出t明黃色的警戒帶,幾人配合著,開始在發現屍體的草叢外圍拉出一個隔離區。那“警察辦案,禁止入內”的字樣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原本還在竊竊私語、心有餘悸的工人們,被客氣而堅決地請到了警戒帶外圍,有些無措地看著突然變得肅殺起來的操場。

徐朗走到這群驚魂未定的工人面前,眼神沈穩地掃過一張張沾著汗水和草屑的臉。“剛才是誰報的警?”他問。

人群裏稍微騷動了一下,老陳咽了口唾沫,往前邁了一小步,搓著粗糙的手,聲音還有點發緊:“是,是我報的,警官,用我自個兒的手機。”

徐朗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轉向其他人,又語氣平和地追問:“那麽,是誰最先發現屍體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臉色依舊慘白的年輕人。李強感覺腿肚子還有點轉筋,在徐朗的註視下,他硬著頭皮舉了舉手,聲音帶著顫抖:“是……是我。我用鐮刀割草,差點……差點絆一跤,低頭一看……就,就看見了……” 他邊說邊下意識地朝警戒帶裏面那片草叢望了一眼,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法醫老周和他的助手小王戴上乳膠手套,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開始作業。小王還是個剛來沒多久的新人,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咬著牙,配合著老周,小心翼翼地剪開水泥袋子,將屍體翻轉過來。

屍體正面朝上,露出一張扭曲但依稀能辨出年紀的臉,頭發是花白的短發,淩亂地沾著點水泥,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舊的紫色棉外套,胸口位置有一片深色的、已經發硬的血漬,像一朵醜陋的花。

老周仔細查看著,頭也不擡地朝警戒線外喊了一聲:“徐隊,你過來一下。”

徐朗彎腰鉆進警戒帶,快步走到他們身邊,蹲了下去。濃重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他皺著眉頭,目光更是沈了幾分。

“女性,年齡大概在六十五歲左右,” 老周指著屍體胸口的傷痕,聲音平穩,“初步判斷,致死原因是胸口這一刀,看創口形狀,像是普通水果刀之類的單刃刺器造成的。”

他頓了頓,擡眼看了看周圍那些抻著脖子、既害怕又好奇的工人們,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對徐朗說:“別嚇著他們。” 接著,他示意小王稍微固定住屍體的頭部,自己則戴著手套,輕輕掰開了死者緊閉的嘴巴。

徐朗湊近了些,只見口腔內部一片暗紅,空空蕩蕩。

“看見沒?”老周的聲音低得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舌頭被整個拔掉了。而且,從創口周圍的組織反應看,和劇院那個一樣,是死前被硬生生拔掉的。”

徐朗的視線順著屍體的位置,又緩緩掃過整個空曠的操場,最後定格在那段斑駁的圍墻上。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邁開步子,一言不發地徑直走了過去。陳樂、張昊和趙強面面相覷,不知道徐朗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徐朗瞇眼估測了一下圍墻的高度,然後又快步走到離墻根一步之遙的地方。他仰頭仔細觀察墻面,青灰色磚墻上布滿苔蘚和裂紋,但在大約一米多的位置,有幾處刮擦痕跡,幾塊磚頭明顯松動了。

“頭兒,發現啥了?” 陳樂湊過來問。

徐朗沒理他,後退兩步,深吸一口氣,右腳猛地發力在地上一蹬,雙手敏捷地扒住墻頭凸起的磚縫,腰部一用力,整個人利落地爬了上去,騎在了墻頭上。他低頭看了看墻外,迅速跳了下去,動作幹凈利落。

“圍墻外有車輪壓過的痕跡,寬度大概20厘米左右,這就對了。” 徐朗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墻面上那幾處痕跡,對他們三個人說:“你們對比一下,我剛剛爬過的地方,和那裏原有的痕跡。”

張昊反應最快,他湊到墻邊,仔細比對著徐朗新留下的手印、腳印和那幾處舊痕跡的高度和發力點。

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頭兒,兇手肯定比你矮!”

他說完,不等徐朗說話,自己也學著剛才徐朗的動作,助跑,蹬墻,攀爬,再跳下。

下來後,張昊喘著粗氣,肯定地對徐朗說:“頭兒,兇手的身高應該跟我差不多,大概在175左右!”

徐朗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沒錯。” 他繼續分析,“兇手晚上來這裏拋屍,先是爬到墻上觀察了一下,看見四處沒人,才把屍體扔進來,然後因為某種原因又不得不進來,所以墻內有攀爬過的痕跡,而墻外只有靠近上面的地方才有。如果是一般的人偷倒垃圾,是不會專門跳進來看看的。”

陳樂聽到這裏,猛地吸了一口氣,接話道:“所以,兇手是經過周密計劃的,而且很可能是開著卡車來拋屍的!”

老周推了推眼鏡:“你們年輕人真是有使不完的牛勁,讓李娟測算一下不就知道了!”

徐朗回應道:“在古代沒有現代這些科技手段,不也要想辦法破案抓壞人嗎!”

屍體被小心地運回市局後,法醫室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屍檢報告剛出來,老周就拿著幾張還帶著點打印機溫度的紙,徑直走到了徐朗的辦公室。徐朗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操場案的照片揉著眉心,眼下的烏青很明顯。

“老徐,結果出來了。” 老周把報告單放在徐朗面前,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捏了捏鼻梁,顯得有些疲憊。

徐朗立刻坐直了身體,拿起報告快速掃了一眼,然後看向老周,等他解釋。

“死亡時間,大致在48到72小時之間,” 老周指著報告上的一行數據,“算是比較精確了,主要是這幾天夜裏溫度低,操場那地方通風也好,屍體腐敗得比正常情況下慢一些。”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語氣凝重了些:“我們在死者血液裏檢測出了麻醉劑成分,也是丙泊酚,她是在失去反抗能力的情況下遇害的。”

徐朗的指尖在辦公桌上輕輕點著,沒說話。

老周擡起頭,看著徐朗的眼睛,重點強調:“舌頭確認是生前被暴力拔除的,創口有明顯的生命反應。這點,和劇院那個一模一樣。”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報告最後關於兇器的描述:“至於致命傷,就是胸口那一刀,幹凈利落。兇器就是最尋常、滿大街都能買到的那種水果刀,單刃,長度大概十公分左右,沒什麽特殊標記。另外,裝屍體的袋子在市面上也很常見。”

徐朗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麻醉劑,隨處可得的水果刀,精準而殘忍的手法,還有那標志性的死前拔舌……

徐朗的辦公室煙霧繚繞,煙灰缸裏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他盯著白板上吳明案和眼前這起新案的照片和線索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太像了……” 他喃喃自語,腦子裏飛快地過著吳明案的每一個細節。除了拋開拋屍地點和死者性別不同,作案手法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先用麻醉劑控制,再殘忍地摘除器官(吳明是眼睛,這次是舌頭),最後在胸口給予致命一刀,幹凈,利落,帶著一種冷酷的儀式感。

“頭兒,” 陳樂湊過來,也看著白板,“要說不同,也就是吳明脖子上挨了兩針,這位老太太脖子上只有一個針孔。可陳啟明那小子現在還在號子裏蹲著呢,總不能是他穿墻出來幹的吧?” 他撓了撓頭,“而且,吳明案那些細節,咱們可捂得嚴嚴實實,沒對外透露過。這兇手是從哪兒知道的?還能模仿得這麽像?”

徐朗沒說話,只是深吸了一口煙。

陳樂眼睛一轉,試探著說:“會不會是蘇蔓?當時在車上,陳啟明控制住吳明的時候,就她在場。是不是她說漏嘴了?”

徐朗緩緩吐出煙霧,搖了搖頭:“說不通。根據蘇蔓的筆錄和陳啟明後來的供述,陳啟明是在蘇蔓逃離現場後,才對吳明下手的。具體用了什麽手段,怎麽摘的器官,蘇蔓根本不可能看見,她怎麽知道用的是麻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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