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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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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情人

她接過裝著項鏈的精致小盒和店員遞來的票據,看也沒看,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蘇蔓就往外走。

蘇蔓被她拉著,踉蹌了一步,慌忙小聲提醒:“蓁蓁!還沒給錢呢!”

葉蓁蓁回過頭,沖她狡黠又得意地一笑,仿佛在分享一個只有她們才知道的秘密,壓低聲音說:“沒事!我媽媽是這兒的熟客,店員都認識的。他們會把賬記在我媽媽的賬單上,到時候一起結!”

然而,那條黑天鵝項鏈,她一直藏著。她舍不得帶,她知道那是她少女時期收到的最貴重的禮物。

記憶的閘門轟然關閉,蘇蔓從那段清晰的往事中抽離出來,眼眶已經紅了。她喃喃道:“她說……我們都熱愛芭蕾舞,當然要買黑天鵝項鏈了……”

許安然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能想象出那個場景,一個家境優渥、陽光自信的女孩,試圖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去溫暖和肯定一個敏感自卑的朋友。

而如今,項鏈丟了,送項鏈的人也早已不知所蹤。許安然默默地抽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蘇蔓的眼神變得迷離,仿佛穿透了診所溫暖的燈光和時光的帷幕,回到了十年前那個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青少年舞蹈大賽決賽現場。

“那天晚上,她站在決賽的舞臺上,就戴著那條黑天鵝項鏈……” 蘇蔓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記憶中的畫面,“舞臺的追光燈打在她身上,她每一個旋轉,每一次跳躍,都那麽完美,項鏈在她潔白的脖頸間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她整個人,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浮現一絲與有榮焉的微笑,但很快,那微笑就變得覆雜起來。“冠軍……當然是她的,毫無懸念。評委會主席親自給她頒獎,她捧著獎杯,笑得特別開心,然後……她看向了觀眾席,找到了我,朝我眨了眨眼睛。”

蘇蔓描述著那一刻,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仿佛當年的濕潤感再次襲來。“我當時……真的為她高興,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但緊接著,她的語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一種被強行壓抑了多年的、不甘心的波瀾。

“可是……看著她在那麽大的舞臺上,接受所有人的掌聲和讚美……我心裏……忍不住想,如果……站在那裏的人是我,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她想起了之前校藝術團團長找她談話時,那毫不留情的、將她所有希望擊碎的話語:

“樊雙啊,你的條件是不錯,也很努力,但是你看,我們已經有葉蓁蓁了。除非你能證明,你跳得比她更好,否則,藝術團實在沒有必要再多招收一個跳獨舞的演員了。”

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她十五歲敏感而脆弱的心上。

此刻,在回憶的催化下,那根針仿佛又開始作痛。舞臺上葉蓁蓁耀眼的身影,與團長那句殘酷的論斷交織在一起,在她心裏掀起一陣酸澀的、不平衡的漣漪。為什麽站在那裏的不能是她?為什麽她連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都得不到?就因為她來自小地方?就因為她沒有葉蓁蓁那樣優越的家境和與生俱來的優雅?

許安然靜靜地觀察著蘇蔓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從最初的懷念與感動,到後來的羨慕,再到此刻清晰流露出的不甘與隱痛。

她明白,這段看似美好的回憶,對蘇蔓而言,實則混合著友誼的溫暖與希望破滅的苦澀,是光芒,也是陰影,她們共同塑造了後來那個在命運漩渦中掙紮的蘇蔓。

許安然看著蘇蔓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悵惘,語氣溫和地勸慰她:“熱愛一件事情,本身就很珍貴。如果你心裏還喜歡跳舞,現在開始,也一點都不晚。人生很長,不必被過去框住。”

蘇蔓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那點苦澀的弧度加深了。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診所素雅的墻壁上,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疲憊:

“許醫生,有些機會,沒了就是沒了。錯過了那個時間,那個節點,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那點不切實際的念想都吐出去,“而且……我爸媽年紀都大了,為了我的病,他們已經操了太多心。我不該再讓他們為我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擔驚受怕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後的疏離:“人總要面對現實的。我現在這樣,有份工作,能養活自己,不再給他們添亂,就已經很好了。”

她說完,便不再看許安然,重新捧起那杯已經微涼的水,小口地喝著,用沈默為自己築起了一道屏障,將那個關於舞臺和舞蹈的、曾經熾熱過的夢想,徹底封鎖在了“不切實際”的現實之外。

許安然看著她這副樣子,知道再多的勸慰此刻都是徒勞。蘇蔓不是在賭氣,她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親手掐滅了自己內心的最後一點火星,並認為這是一種對家庭、對現實的“負責任”。這種“成熟”和“認命”,讓許安然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

指針不知不覺滑向了八點半。蘇蔓站起身,將水杯輕輕放回茶幾上,杯底與玻璃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許醫生,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她的聲音比來時似乎松弛了一些,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平穩。

“好,路上小心。” 許安然也站起身,送她到門口。

蘇蔓穿上那件淺灰色的風衣,動作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一種急於將自己包裹起來的急促。她回頭對許安然笑了笑,雖然那笑容裏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似乎清亮了些許,不再那麽空洞和躲閃。

“下周見,許醫生。”

“下周見。”

門在蘇蔓身後輕輕關上。許安然沒有立刻離開門口,她透過貓眼,看著蘇蔓走向電梯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腳步卻似乎比以往輕快了一點點,背也挺直了一點點。

許安然緩緩走回客廳,收拾著茶幾上的水杯。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卻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她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蘇蔓,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不再是那個緊緊蜷縮在自我保護硬殼裏的驚弓之鳥,也不再是那個用麻木和疏離來應對一切的空洞軀殼。她開始願意觸碰那些帶著尖銳棱角的記憶碎片,甚至流露出了真實的不甘和遺憾。

盡管那些情緒依然伴隨著痛苦,但願意去面對和表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突破。那層堅硬的心理防禦,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允許一絲光亮照進去,也允許一些被封存的東西流淌出來。

這對於心理治療而言,無疑是一個令人振奮的、積極的信號。許安然感覺,一直籠罩在蘇蔓周圍的、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似乎終於開始有了松動的跡象。雖然前路依然漫長,但至少,她看到了方向。

蘇蔓回到城南自己租住的公寓樓下時,夜已經深了,老舊的樓道燈昏黃地亮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暈。t她遠遠就看到單元門旁站著一個人影,手裏拎著個紙袋,正不安地踱著步。

原來是程宇,他是陶藝課的老師,也是陶藝班的老板。

看見蘇蔓走過來,程宇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寫滿了擔心,語氣急切:“小蔓!你可算回來了!我這心一直懸著,自從那天……那個啞巴……出了那事之後,我恨不得天天把你送到家門口才安心!昨天實在是……唉,走不開!”

蘇蔓停下腳步,看著他那副焦急的樣子,心裏其實有點暖,但臉上卻故意板了起來,帶著點諷刺的語調:“喲,今天怎麽走得開了?看來還是老婆孩子,還有岳母大人重要,當然得好好陪著,哪有空管我這個外人。”

程宇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解釋,聲音都壓低了些:“不是……小蔓你別這麽說!昨天是我岳母生日,一家人吃飯,這……這推不掉啊!今天一下班,我趕緊來找你了!你看,我還特意去買了你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給你賠罪!”

他把手裏的紙袋往前遞了遞,透明的包裝能隱約看到裏面精致的蛋糕盒子。

蘇蔓瞥了一眼那蛋糕,心裏的氣消了大半,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斜睨著他:“哦?那今天又是找的什麽高大上的借口溜出來的?該不會又說陶藝窯爐壞了吧?”

程宇見她語氣松動,趕緊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捏住了蘇蔓微涼的小手,湊近了些,聲音帶著點討好和故作正經:“這次可是正當理由!我這個當老板的,也得想辦法賺錢不是?我打算再增設一個班,專門面向老年人的,讓他們的退休生活也充實點。今晚得去跟寫字樓那邊談談場地和租金。”

蘇蔓任由他捏著手,嗤笑一聲,調侃道:“面向老年人?那你那位岳母大人豈不是更有正當理由天天去陶藝班‘視察’工作,順便盯著你了?”

程宇一聽,立刻假裝生氣地皺起眉,手指卻悄悄在蘇蔓手心撓了一下:“嘿!我岳母大人現在可沒空搭理我!她正全力以赴輔導我兒子功課呢,小升初,關鍵時期!她退休前可是重點中學的高級教師,這會兒正發揮餘熱,比上班那會兒還忙!”

他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一副既無奈又慶幸的樣子。

蘇蔓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之前那點故作的不滿徹底煙消雲散。夜色裏,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站在老舊公寓的樓下,像一對分享著秘密和無奈的普通男女,暫時忘卻了各自身份帶來的枷鎖。

“行了,別貧了,上去吧,蛋糕再放要不好吃了。” 蘇蔓抽回手,轉身去掏鑰匙,語氣恢覆了平常。

程宇連忙跟上,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跟在她身後走進了單元門,樓道裏隨即響起兩人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

蘇蔓打開房門,屋內暖黃的燈光瞬間驅散了些許夜裏的涼意。她將鑰匙隨手扔在了玄關的小桌上,程宇則提著蛋糕跟了進來,四處打量著這間不算大卻布置得很溫馨的房間。

“小蔓,咱倆認識這麽久了,我終於可以親眼看看你這個饒有格調的小屋子了。” 程宇笑著說道,把蛋糕放在了茶幾上。

蘇蔓白了他一眼:“少來,你這張嘴像抹了蜜一樣。”

兩人坐在沙發上,切開蛋糕,香甜的栗子味彌漫開來。程宇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嗯,還是這家店的蛋糕好吃,難怪你一直念念不忘。”

蘇蔓輕咬了一口,笑容突然一滯,但很快又恢覆了自然,她第一次吃這栗子蛋糕還是在葉蓁蓁家。

單元門不遠處那棵老槐樹投下的陰影格外濃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就在蘇蔓和程宇低聲說笑、一前一後走進單元門後,那片紋絲不動的陰影裏,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而那人影似乎已經在那裏站了許久。

剛才蘇蔓佯裝生氣、程宇急切解釋、兩人最後那帶著親昵意味的牽手和低笑……所有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被這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一絲不落地盡收眼底。

就在蘇蔓被程宇逗笑、氣氛緩和的那一刻,陰影中,一雙戴著黑色薄手套的手極其穩定地擡起,一部相機被悄無聲息地舉到了合適的高度。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夜風和呼吸聲掩蓋的快門聲響起。相機攝像頭精準地捕捉到了蘇蔓破涕為笑、程宇伸手去拉她手的那個瞬間。

按下快門後,那只手迅速收回,人影再次向後微微一縮,然後低下頭,在相機上快速操作了幾下,似乎是在確認照片的清晰度。

黑暗重新籠罩,人影悄無聲息地轉身,消失在公寓樓後錯綜覆雜的小巷深處。

夜,依舊寧靜,而剛才上樓的那對男女,對樓下這片陰影中發生過什麽卻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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