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梔子花和風衣

關燈
第二十五章 梔子花和風衣

然而,正是這種過於“幹凈”和“合理”,反而讓徐朗覺得不對勁。

葉蓁蓁在更衣室突如其來的嚴重不適(絕不僅僅是緊張能解釋的),那輛精準出現、牌照作假的出租車,以及樊雙後來激烈反應和迅速的精神崩潰……

所有這些,真的只是巧合嗎?

那個十年前燈火輝煌的慈善晚宴,像一個華麗的舞臺,上演了一場完美的演出,而在舞臺的陰影裏,一個少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臺上的每個人,都扮演著屬於自己的角色,說著合乎邏輯的臺詞。

晚上七點,暮色四合,城市華燈初上。蘇蔓準時推開了許安然診所的門,帶進一絲室外的微涼空氣。

“許醫生。” 蘇蔓輕聲打招呼,脫下外套掛好。

“來了,坐吧。” 許安然指了指沙發,註意到她的目光被茶幾上花瓶裏新換的一束白色小蒼蘭吸引了。

蘇蔓走過去,彎腰好奇地看了看那束清雅的花,嘴角彎了彎:“這花真好看,是哪個追求者送的呀?” 她的語氣帶著點女孩間打趣的輕松。

許安然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將水杯遞給她,語氣尋常地說:“一個朋友送的。” 她沒有提及徐朗的名字t,像是隨口帶過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她看著蘇蔓似乎挺喜歡那花,便說:“你喜歡?送給你好了。”

意料之內地,蘇蔓趕緊搖了搖頭,直起身,語氣帶著一種明確的偏好:“不用了,謝謝許醫生。我不太喜歡這種。我最喜歡的是梔子花。”

“哦?為什麽是梔子花?” 許安然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順著她的話問道,心裏卻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蘇蔓捧著水杯,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透過診所溫暖的燈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場景。“因為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 她的聲音輕柔下來,“她說她的夢想,是將來能考上南州大學藝術系。她說那裏氣候特別好,四季如春,而且……學校裏有一個巨大的花壇,裏面種滿了梔子花。開花的時候,整個校園都是香的。”

蘇蔓繼續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雜質的懷念和欣賞:“我的那個好朋友……她不能只單單用‘美麗’來形容。她更像是一朵……開在陽光下的牡丹花,對,就是牡丹。又熱情,又自信,又優雅。特別是她跳舞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璀璨奪目,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

她頓了頓,嘴角噙著一絲苦澀又自嘲的淺笑:“雖然那時候,她和我是同歲,但她比我……從容太多了。和她站在一起,我就像個剛從土裏扒拉出來的土妞,又土又怯。班上的同學也都好奇,那樣一個出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女孩,怎麽會願意和我這個從小地方來的轉校生做朋友……”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水面上,陷入了那段交織著光芒與陰影的回憶裏。

許安然看著她沈浸在往事中的側臉,沒有打擾。診所裏很安靜,只有加濕器發出細微的白噪音。蘇蔓對葉蓁蓁的這段描述,如此生動,充滿了細節,與她之前提到任何人與事時的平淡或恐懼都截然不同。那段短暫的友誼,那個如牡丹般絢爛的女孩,顯然在蘇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帶著溫暖光暈的印記。

為了能更深入地理解蘇蔓內心那片盤根錯節的迷霧,許安然曾在私下裏沒少下功夫。她利用業餘時間,試圖查找關於十年前那樁芭蕾少女失蹤案的更多信息,但網絡上能搜到的,大多是一些捕風捉影的花邊新聞和小道消息,標題聳人聽聞,內容充斥著各種缺乏依據的惡意揣測,什麽“富家女私奔論”、“豪門恩怨說”甚囂塵上,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寥寥無幾,看得人既無奈又生氣。

最終,她還是獲得了一些相對核心的信息,但結論都指向同一個令人窒息的結局:葉蓁蓁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而真正讓許安然心弦被重重撥動的,是徐朗告訴她的關於蘇蔓的過往。

徐朗告訴她,蘇蔓原來不叫這個名字,她叫樊雙。她不僅是那個失蹤少女葉蓁蓁的同班同學,更是她當時最好的朋友。在葉蓁蓁失蹤後,這個從縣城轉學來的、本就敏感的女孩,精神世界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一度崩潰,被診斷為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甚至不得不在精神病院接受長期的封閉治療。

這些冰冷的事實,從徐朗口中平靜敘述出來,卻像一塊塊沈重的石頭,砸在許安然的心湖裏,漾開層層波瀾。

她很難將現在這個看似平靜、偶爾會流露出尖銳恐懼或刻意疏離的蘇蔓,與那個經歷了摯友神秘失蹤、自身精神世界隨之崩塌的少女樊雙聯系起來。那該是怎樣的雙重打擊?她先是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友誼,緊接著自己的靈魂也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這份知曉,讓她在面對蘇蔓時,眼神裏不自覺地帶上了更多的審慎與悲憫。她開始明白,蘇蔓那些看似不合邏輯的恐懼、那些突如其來的情緒崩潰、以及那緊緊封閉的內心,其根源都深深埋藏在十年前那個吞噬了一切的黑洞裏。

許安然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專業表情,她順著蘇蔓的話,裝作不知情地輕聲問道:“那……你的那個好朋友,後來如願考上南州大學了嗎?她看到那片梔子花海了嗎?”

蘇蔓捧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臉上的那點追憶的笑意瞬間凍結,然後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眼神驟然變得空洞,摻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某種怪異解脫感交織的覆雜情緒。

“她失蹤了。” 蘇蔓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十年前……就失蹤了。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許安然清楚地看到蘇蔓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這是她情緒可能失控的前兆。她不能讓蘇蔓再次陷入那種崩潰的回憶裏,必須立刻轉移話題。

這個話題顯然安全了許多。蘇蔓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那種緊繃的、即將碎裂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她甚至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帶著點自嘲的笑,擡眼看向許安然,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許醫生,你的話……怎麽和那個嚴肅的徐隊長說的一樣?”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無意識地將許安然和徐朗放在了一起。說完,她便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再看許安然。

許安然被她這句話說得心頭微微一動,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將這個話題也輕輕帶過:“是嗎?可能這種款式確實比較經典實用吧。”

蘇蔓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透過時光,凝視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十五歲。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混合著羨慕和淡淡酸楚的懷念:

“她那時候……就特別喜歡穿風衣。” 蘇蔓的嘴角牽起一個微弱的弧度,“有一次我去她家玩,偷偷看過她的衣櫃……裏面掛著好多件風衣,長的短的,米色駝色藏藍色的……款式都不一樣,但每一件都很好看,料子摸上去也特別舒服。”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裏帶著認命般的坦然:“我知道,她家裏的條件,跟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那些衣服,我也就只有看著、羨慕的份兒。” 她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絲真實的、屬於那個年紀的慶幸,“不過,能跟她做朋友,也確實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地欺負我了,就像……有了一把無形的保護傘。”

她用手比劃著,眼神裏流露出少女時期殘留的、對身高的在意:“她身材還特別高挑,明明都是十五歲,卻比我高出去一大截,站在她旁邊,我就像個沒長開的小豆芽。”

許安然適時地溫和開口,試圖給予一些安慰:“不用這樣比較,蘇蔓,你也很漂亮,有自己獨特的氣質。”

蘇蔓卻立刻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根深蒂固的自卑,她看向許安然,眼神清澈卻帶著執拗的否定:“許醫生,你不用安慰我。和她比起來,我就是那只醜小鴨,永遠都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失落:“如果……如果我當時真的像你說的那麽‘優秀’……秋陽二中的校藝術團,也不會在我申請了好幾次之後,還是拒絕了我……我也就不會……錯過那場後來很重要的舞蹈比賽了……”

許安然知道,這種源於青少年時期、被殘酷現實加固的自我否定,遠比想象中更加頑固。她不再試圖用蒼白的語言去反駁,只是靜靜地、充滿理解地看著蘇蔓,讓她的情緒有流淌和安放的空間。

蘇蔓的手指無意識地擡起來,輕輕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脖頸,那裏原本應該戴著什麽。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一滯,隨即緩緩將一直捧著的溫水杯放到了面前的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叩”聲。

她眼中之前因為回憶葉蓁蓁而閃爍的微光,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所取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氣,微微佝僂下肩膀。

許安然敏銳地註意到了她情緒和動作的明顯變化,輕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蔓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沒事……就是……我常戴著的那條項鏈,弄丟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個t字都帶著沈重的分量,“那是我好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的思緒仿佛被拉回到了那個對她而言無比特殊的日子。那是她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被秋陽二中校藝術團明確拒絕的日子。巧合的是,那天也正是她的生日。雙重打擊之下,十五歲的蘇蔓(那時還是樊雙)情緒低落到了谷底。

放學後,葉蓁蓁看出她悶悶不樂,挽住了她的胳膊,神秘地說要給她一個驚喜,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走進了一家裝潢考究、燈光璀璨的珠寶店。

“你喜歡哪一條?隨便挑!” 葉蓁蓁指著玻璃櫃臺裏那些熠熠生輝的項鏈,語氣爽朗又大方。

蘇蔓當時就被那些標簽上的價格嚇到了,她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細若蚊蚋:“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我……我不配戴這麽貴的東西……” 自卑感讓她幾乎要將自己縮成一團。

葉蓁蓁一聽這話,漂亮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她抓住蘇蔓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有點生氣:“樊雙!你是我葉蓁蓁的朋友!什麽配不配的?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無論多貴重的東西,你都配得上!”

可蘇蔓還是固執地拒絕,低著頭不敢看那些閃耀的珠寶,也不敢看葉蓁蓁帶著怒意的眼睛。

葉蓁蓁看著她這副樣子,像是下了決心,不再征求她的意見,直接轉向櫃臺後一直保持微笑的店員,用手指點了點展示櫃裏的某一處,語氣堅定:“就要那兩條黑天鵝項鏈,幫我們包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