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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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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舊案

車子一路向西,穿過漸漸繁華起來的商業區,最終拐進了一個門禁森嚴的高檔小區,裏面是清一色的聯排別墅,設計統一,間距得當,環境清幽。車子沿著幹凈寬闊的內部道路往裏開,越往裏越安靜,最終停在了一排靠後、相對僻靜的別墅前。

“到了。” 徐朗熄了火,指了指窗外那棟帶著個小花園的三層小樓,“那是我家,就是離大門遠了點,每次進來都得開一會兒。”

他一邊解安全帶,一邊隨口介紹:“這房子去年就裝修好了,直到上星期,他們才搬過來。我爸早年折騰,開了兩個公司,一個搞建材,一個搞裝修設計。這些年市場行情好,算是抓住了機會。”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老爺子沒少念叨,想讓我回去子承父業,接手他那攤子生意,還說幹警察又累又危險,圖個啥。”

徐朗推開車門,夜風帶著小區裏植物的清新氣息吹進來,他站在車邊,看著眼前這棟在暮色中燈火通明的家:

“但我這人,軸,就覺得身上這身警服穿著踏實。破案抓兇,雖然辛苦,可能也沒他們做生意來錢快,但……這是我自個兒選的路,我覺得值。”

他說完,看向也下了車的許安然,像是解釋,又像是簡單地陳述一個事實,暖黃色的門燈光線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徐朗推開家門,一股暖烘烘的飯菜香氣混合著家的熟悉味道就撲面而來。玄關的燈亮著,照得鋥亮的地板反著光。

“媽,劉阿姨,我們來了。” 徐朗一邊換鞋一邊朝裏面喊了一聲。

話音未落,徐朗的母親秦亞茹和劉阿姨就從客廳那邊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秦亞茹直接忽略了自己兒子,目光全落在許安然身上,熱絡地拉住她的手:“小許來啦!快進來快進來!路上堵不堵?菜馬上就好,就等你叔叔最後一個湯了!”

劉阿姨也在旁邊笑瞇瞇地打量著許安然,連連點頭。

許安然被這熱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舉止依舊得體,她將手裏那束精心挑選的花和那個精致的紙袋遞到秦亞茹面前,聲音溫和:“阿姨,第一次來,一點小心意。這花希望您喜歡。紙袋裏是我爸爸公司經銷的一款養顏套裝,口碑還不錯,您試試看。”

秦亞茹接過花束,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湊近聞了聞,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得跟朵花似的,嘴裏不住地說:“哎喲,來就來嘛,還帶什麽東西!這花真漂亮!還有這養顏套裝……小許你太有心了!你爸爸公司賣的,那肯定差不了!”

她抱著花,愛不釋手,顯然對這份禮物滿意至極。

旁邊的劉阿姨看著這一幕,故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秦亞茹,帶著誇張的惋惜語氣調侃道:“亞茹啊,你看看小許,人長得漂亮,工作好,還這麽懂事周到!唉,真是……我家那個小子要是晚幾年結婚,我看哪,就沒你們家徐朗什麽事兒咯!”

這話一出,徐朗頓時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偷偷瞟了許安然一眼。許安然倒是依舊保持著微笑,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紅,輕輕抿了抿嘴唇。

“就你會說!” 秦亞茹嗔怪地拍了劉阿姨一下,但眼裏的笑意卻藏不住,她拉著許安然往客廳走,“走走走,小許,別理他們,咱們去客廳坐著,吃點水果。老徐!湯好了沒?小許都到了!”

廚房裏傳來徐朗父親中氣十足的回應:“馬上就好!別催了!”

屋子裏充滿了飯菜的香氣、鮮花的芬芳和熱鬧的人語聲,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溫馨氣氛彌漫開來。徐朗看著母親拉著許安然說笑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被調侃而產生的尷尬,也漸漸化成了某種暖融融的東西。

一個半小時後,徐朗和許安然從家裏出來,夜風帶著涼意,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坐進車裏,徐朗發動車子,緩緩駛離這片安靜的別墅區。他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一邊看著路況一邊說:“沒想到這頓飯……吃得還挺自然,比我預想的好多了。”

許安然坐在副駕,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聞言也微微笑了笑:“嗯,秦阿姨很熱情,徐叔叔很隨和。”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真誠的感慨,“你們一家……氛圍真好。”

她回想起飯桌上的情景:“你媽媽雖然說話直接,有點強勢,但心思很簡單,很可愛。你爸爸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總能幫你把話題引開,或者打個圓場,比如秦阿姨抱怨你自己住,叔叔會說這邊離市局遠,如果每天開車上班,會花不少油費,這還是其次,萬一遇上惡劣天氣,人身安全都是問題......”

她的目光轉回車內,落在徐朗專註開車的側臉上,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我現在有點明白,你為什麽能這麽……嗯……‘我行我素’,堅持自己的理想了。”

徐朗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你有非常優越的家庭條件,這給了你不用為生計發愁的底氣。” 許安然緩緩說道,“更重要的是,你有非常開明、尊重你的父母。他們或許不能完全理解你的選擇,但卻最終選擇了支持和包容。這種來自家庭的托底,太重要了。”

她的眼神飄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燈火,語氣裏t多了一份沈重和惋惜:“相比之下……蘇蔓她……如果她的家境能好一些,父母能給她更多的支持和保護,或許……她就不用經歷那些可怕的事情,也不用放棄跳舞。也許她現在,還能站在她喜歡的舞臺上……”

車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引擎平穩的運行聲。

徐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明白許安然的意思。家庭的支撐,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面對風雨時的底氣和選擇。

他沈默了幾秒,才低聲道:“家庭是起點,但不是終點。路,終究是自己選的。只是……起點高一點,路確實會好走一些。”

十年前,他剛進市局,還是個毛頭小子,這案子轟動一時,他因為資歷太淺,連專案組的邊兒都沒摸到,只能從老刑警們的只言片語和內部通報裏了解個大概。後來吳明案發,上面催得急,他更是沒空細究這陳年舊賬。現在,他終於有時間,可以安安靜靜地,從頭到尾,會一會這個籠罩了北安市公安系統十年的迷霧。

他泡了杯濃得發苦的茶,打開臺燈,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卷宗扉頁。他的手指拂過粗糙的紙面,開始逐字逐頁地閱讀。

案情大致勾勒如下:

十年前,北安市在“新芽”慈善基金會的主導下,舉辦了首屆青少年舞蹈大賽。那是當時城裏的一件盛事,吸引了無數目光。芭蕾舞獨舞的冠軍桂冠,毫無懸念地被秋陽二中的葉蓁蓁摘得。女孩天賦極佳,是公認的好苗子。

比賽結束後,按照流程,有一個小型的慈善晚宴。葉蓁蓁在好友兼同學樊雙的陪同下,去宴會廳旁邊的更衣室換下表演服。卷宗裏記錄,樊雙自述,她等在更衣室外,但等了很久,都不見葉蓁蓁出來,心裏擔心,便推門進去。她發現葉蓁蓁“滿頭是汗,臉色不好,渾身發抖”,於是趕緊攙扶著她,決定立刻送她去醫院。兩人從酒店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樊雙告訴司機去市醫院。

然而,葉蓁蓁就此失蹤。

警方勘查了更衣室,除了在角落發現黑天鵝項鏈上脫落的一顆細小紅寶石眼睛(記錄顯示項鏈主體失蹤),再無任何有價值的發現。

樊雙是這樣告訴警察的:車子開到半路,葉蓁蓁就感覺好多了,說不用去醫院了,堅持要下車。樊雙拗不過她,就在離葉蓁蓁家不遠的一個路口讓司機停了車,和葉蓁蓁一起下了車,然後她們散了一會步就分別回家了。

但葉蓁蓁的父母堅決表示,女兒當晚根本沒有回家!

警方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開始全力查找那輛出租車。通過調取沿途監控,發現那輛載著葉蓁蓁和樊雙的出租車,牌照竟然是假的!監控畫面顯示,車子最初確實是往市醫院方向行駛,在一個岔路口後改變了方向,駛向城東,隨後便在越來越多的監控盲區中,徹底失去了蹤跡。

綁架?這是警方的第一反應,他們懷疑葉蓁蓁是在和樊雙分開後被綁架的,畢竟葉蓁蓁的父親葉承宗,是當時北安市的首富。然而,警方想不通的是,綁匪為什麽會多此一舉,半路放走了樊雙,萬一她記住了自己的長相,豈不是增加了暴露的風險?專案組繃緊了神經,等待著綁匪的勒索電話。

但是,沒有。

一天,兩天,三天……沒有任何索要贖金的消息傳來。葉蓁蓁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北安市的夜裏。

警方再次找到樊雙。他們追問她想沒想起來她和葉蓁蓁具體是在哪個路口下車?還記不記得那輛出租車的車牌號還有司機的長相?

卷宗裏記錄,樊雙當時的情緒“異常激動”,她對著警察大聲說:“當時天那麽黑,情況又那麽緊急,我心裏光想著趕快送蓁蓁去醫院,只匆匆瞅了一眼司機,怎麽可能記得住,車牌號就更記不住了!我才來北安市沒多久,路都不認識!我之前不是已經都說過了嗎?為什麽還要一遍又一遍地問我?!”

緊接著,樊雙的母親進屋,向警方哭訴,說自從葉蓁蓁失蹤後,女兒日夜難安,精神快要崩潰了,請求警察不要再刺激她了。

看到這裏,徐朗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端起已經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臺燈的光線在泛黃的卷宗紙上投下小小的光圈。他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

警方在樊雙那裏碰了釘子,線索似乎斷了,只能再次硬著頭皮去找葉蓁蓁的父親,當時的北安首富葉承宗。

葉承宗的回答(根據筆錄)顯得比較平靜,甚至有點刻意淡化:“可能就是比賽太緊張了吧。那孩子好強,為了這次比賽準備了很久,壓力大,臨場出現點身體反應,也正常。” 他反問警察,“這個……和我女兒失蹤有關系嗎?”

警察的回覆很官方,說是要核實每一個細節,不放過任何可能性。

隨後,警方又問葉蓁蓁除了樊雙,還有沒有其他關系特別好的朋友,平時都和哪些人來往。

葉承宗的回答透露出一種屬於那個階層的疏離感:“蓁蓁性格不算特別外向,除了前段時間帶那個新轉學來的同學,叫……樊雙是吧?來家裏玩過一兩次,好像也沒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了,蓁蓁舞蹈比賽就是她陪著去的,那天我和她媽媽也剛好有別的事要處理。”

徐朗看到這裏,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葉承宗對女兒社交圈的描述如此簡單,是父親對女兒關心不夠,還是……有意在回避什麽?

他又往後翻,看了看對其他相關人員的詢問筆錄,內容大同小異,大多都在極力撇清自己與失蹤案的關聯。

比如,當時身為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鄭國棟,他的詢問筆錄寫得冠冕堂皇。他表示自己當晚作為主要組織者之一,“全程都在忙於招待各位來賓和讚助商”,對於葉蓁蓁和樊雙,他只隱約記得“聽到兩個女孩子說要去更衣室換衣服”,其他的“一概不知情”。當被問及是否在晚宴上註意到任何可疑人員或異常情況時,他回答得十分肯定:“沒有。當晚的賓客都是各界名流,氣氛很好,我沒發現任何不妥之處。”

徐朗合上卷宗,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辦公室裏只剩下他沈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

這些詢問記錄,看起來滴水不漏,每個人都給出了合理的解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劃清了界限。葉承宗歸因於比賽壓力,鄭國棟強調忙於公務,其他賓客也表示未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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