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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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邀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闡述一個堅持了很久的信念：
“咱們幹這行，法律，是手裏的工具，是底線，一點都不能含糊，但工具是冷的，人心是活的。咱們更得在這法律之外，給它賦予點溫度。陳啟明犯了法，他必須付出代價，這是他個人的罪，但他父母，沒做錯任何事，不該被這罪壓垮，也不該被別人的指指點點淹死。他們只是……兩個失去了兒子的可憐老人。”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陳樂看著徐朗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嚴厲得不近人情的師父，肩膀上扛著的，遠不止是破案抓兇手那麽簡單。那身警服下面，包裹著一顆看得見苦難、也懂得體恤無辜的心。
徐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下一份待辦的卷宗，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利落：“行了，別貧了。幹活！”
陳樂應了一聲，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心裏那份對師父的敬佩，又默默地加重了幾分。他知道，跟著這樣的頭兒，學的不僅僅是破案的手段，還有怎麽做人，怎麽當一個……有溫度的執法者。
徐朗剛把陳啟明那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案卷材料鎖進檔案櫃，伸了個懶腰，感覺骨頭縫裏都透著結案後的松快。桌上的手機就嗡嗡震了起來，屏幕上跳躍著 “老媽” 兩個字。
他嘴角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點開接聽，聲音都比平時軟和了幾分：“餵，秦女士，今日突然來電，有何貴幹啊？”
電話那頭，徐朗的母親秦亞茹，一聽兒子這調調，心裏就跟明鏡似的了。她太了解這小子了，只有辦完大案、心裏那塊石頭落地的時候，他說話才會帶著這種假裝出來的油滑和輕松。
“喲，聽這口氣，徐大隊長這是打完了勝仗，心情不錯啊？”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也不點破，“沒什麽貴幹，就是通知你，明天晚上，回家吃飯。不許加班，不許找借口！”
徐朗一聽 “回家吃飯” 四個字，心裏就警鈴大作，這通常都伴隨著某種 “鴻門宴” 的性質。他打著哈哈：“明天啊？我看看日程……”
“看什麽日程！” 母親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我已經跟你劉阿姨說好了，她明天也過來。你呀，明天早點下班，親自去請小許醫生一起過來吃飯，聽到沒有？”
徐朗感覺頭皮有點發麻：“媽，這……這不太合適吧？我跟許醫生才認識幾天，還不太熟……”
“什麽熟不熟的！” 母親再次截斷他的話頭，“人家小許多好的姑娘！聰明，漂亮，還是醫生，跟你還有共同語言！我告訴你，機會是要靠自己把握的！你別整天磨磨唧唧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還有，明天給我穿精神點！別又是那件黑不溜秋、穿了多少年的破夾克！換件鮮亮點的，給你媽我長點臉，也讓人家小許醫生看著舒服點，聽見沒？”
徐朗聽著老媽在電話那頭事無巨細地安排，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飯桌上，劉阿姨和母親一唱一和、許安然可能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以及他自己如坐針氈的場景。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行行行，知道了，秦女士。我明天……盡量早點。” 他嘆了口氣，算是妥協了。
“這還差不多！” 母親滿意了，又叮囑了幾句註意身體之類的話，才掛了電話。
徐朗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苦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確實穿了好幾年、舊得有些發白的黑色夾克，認命地想著，明天是不是真得翻箱倒櫃找件能入母親法眼的“鮮亮”衣服了。
“唉……”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生活啊，真是一關接著一關。
徐朗這邊剛應付完自家老媽的“聖旨”，一扭頭，就看見陳樂那小子正趴在辦公桌，肩膀一聳一聳的，明顯是在拼命憋笑，臉都快憋成豬肝色了。
“笑什麽笑？牙花子都快齜出來了！” 徐朗沒好氣地抓起桌上一個空煙盒扔過去。
陳樂靈活地偏頭躲過，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說：“頭兒，阿姨這攻勢……夠猛烈的啊！又是家庭聚餐，又是親自邀請，還要求著裝……嘖嘖，看來對許醫生這個‘準兒媳’是相當滿意啊！”
徐朗懶得理他的調侃，眼珠子一轉，忽然計上心頭，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容對陳樂說：“既然你這麽關心領導的個人生活，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回家吃飯。”
“啊？！” 陳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別別別！頭兒，您饒了我吧！那是您家的家庭聚會，還有許醫生在場，我一個外人去湊什麽熱鬧啊？多尷尬！我不去，堅決不去！”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合十哀求道：“您就讓我在食堂安安靜靜吃個飯，或者我自個兒出去下館子都行！那種場合，我去了就是多餘的燈泡，還得陪著尬聊，太折磨人了！”
徐朗看著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哼了一聲：“你小子剛才看熱鬧不是看得挺起勁嗎？這會兒知道慫了？”
“那能一樣嗎？” 陳樂苦著臉，“看熱鬧不嫌事大，親身下場那就是火坑啊！頭兒，您就行行好，自個兒去面對秦女士的關愛和許醫生的……嗯……審視吧。我精神上支持您！”
說完，他生怕徐朗再強行拉壯丁，趕緊抓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腳底抹油溜出了辦公室，留下一串倉促的腳步聲。
下班回到馨潤家園的家裏，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徐朗把那個沈甸甸的包隨手扔在玄關，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邊，望向對面那棟樓。
十五樓，許安然診所兼住所的窗戶，亮著溫暖平靜的光。徐朗看著那燈光，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仿佛電話那頭的人能看見似的。他在腦子裏反覆排練了幾遍邀請的措辭，既要顯得自然不刻意，又不能太隨意失了禮數，還得把老媽和劉阿姨搬出來當“擋箭牌”。
琢磨了半天，感覺舌頭都快打結了，他才終於掏出手機，找到許安然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許安然那標志性的、平和而清晰的聲音：“餵？”
“呃，是我，徐朗。” 徐朗感覺自己的開場白有點幹巴巴的，“那個……沒什麽事，就是我媽……，她讓我問問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想請你……去家裏吃個便飯。”
他頓了頓，趕緊補充上關鍵信息：“哦，對了，劉阿姨明天也過去。” 仿佛劉阿姨在場就能證明這純粹是一場鄰裏友好聚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似乎在確認日程，然後許安然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明天晚上……可以的。具體幾點鐘？我需要準備什麽嗎？阿姨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
這一連串周到得體的問題，瞬間把徐朗給問住了。幾點？他媽好像沒說。喜歡什麽？他好像……從來沒特意留意過。
“啊……幾點……” 徐朗有點卡殼，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眉心，“我媽就說讓早點下班，具體……大概……六七點？” 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時間範圍，心裏有點沒底。
至於喜好，他更是一頭霧水，只好帶著點不好意思和破罐子破摔的語氣實話實說：“那個……喜歡什麽……我還真不太清楚。我媽她……好像什麽都行？你就……看著辦吧，千萬別太破費，真的，就是家常便飯，人去了就行。我下班後去接你。”
他說完，感覺自己這邀請搞得有點狼狽，一點都不像他平時在隊裏指揮若定的樣子。
許安然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下，很輕微，但徐朗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依舊平和：“好的，我知道了。那我明天自己看著準備一點小禮物吧。明天見。”
“嗯，明天見。” 徐朗掛了電話，松了口氣，感覺比審個犯人還累。他再次看向對面那扇亮著的窗戶，心裏有點沒底，不知道許安然這“看著辦”，到底會辦出什麽來。
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照了照，總覺得哪裏別扭，又沾水胡亂理了理頭發，這才算完事。
他掏出手機，給許安然撥了過去：“餵，我這t邊好了，你要是方便的話，咱們小區南門見？”
“好，我這就下來。” 許安然說。
徐朗先到了南門口，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他下意識地想摸煙，又忍住了，雙手插在褲兜裏，有點無所適從地等著。
沒過幾分鐘，就看到許安然從小區裏走了出來。
徐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咖色的長款羊毛大衣，腰帶松松系著，襯得身形愈發高挑纖細。大衣質感很好，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帶著一種平時少見的柔和與優雅。
更讓徐朗有些挪不開眼的是，她臉上那副標志性的、帶著點疏離感的黑框眼鏡不見了，眼睛完全露了出來，比平時顯得更大、更亮，眼神也似乎少了些工作中的銳利，多了幾分清澈，顯然是特意換上了隱形眼鏡。
她手裏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挺精致的紙袋，裏面不知道裝著什麽。
許安然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打了聲招呼：“等很久了？”
“沒，剛來。” 徐朗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感覺耳根有點發熱，他輕咳一聲，沒話找話地誇了一句，“今天……這身挺好看的。”
許安然微微彎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了他的誇獎，也沒多說別的，只是說道：“那我們走吧？”
“嗯，走。” 徐朗點點頭。
車開到半路，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旁邊正好有一家不大的花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映照著簇擁的鮮花，在傍晚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溫馨。
許安然忽然開口：“徐朗，靠邊停一下車。”
徐朗乖巧地打了轉向燈，緩緩將車停在花店門口的路邊，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許安然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我去買束花。”
徐朗點點頭：“行，我陪你下去？”
“不用，很快。” 許安然說著，已經推門下車，走進了花店。
徐朗坐在車裏，隔著車窗看著她走進那片花團錦簇中。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許安然微微頷首，聲音透過半開的車窗隱約傳出來，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她比劃著手勢，似乎在描述什麽。
沒過多久，她就捧著一束包裝好的花走了出來。花色並不艷麗奪目，主色調是淡雅的香檳色和白色，間或點綴著幾枝淺紫色的配花和翠綠的葉材，整體看起來大氣舒展，又不失幾分恰到好處的活潑。
她拉開車門坐進來，帶著一身清淺混合的花香。
徐朗忍不住多看了那花束兩眼，問道：“選的什麽？還挺好看的。”
許安然把花束小心地放在並攏的膝蓋上，調整了一下包裝紙的角度：“店員推薦了幾種適合送長輩的。我看這束‘假日公主’，搭配紫羅蘭和澳梅，顏色溫和，形態也舒展，阿姨應該會喜歡吧。”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太沈悶了顯得刻意，太跳脫了又不夠莊重，這樣……剛剛好。”
徐朗聽著她這番考量，心裏有點佩服。他自己是絕對分不清這些花啊草啊的名字和寓意的，更別提還能琢磨出這麽多門道。他發動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身邊人身上傳來的一絲清冽氣息，感覺這趟原本讓他有點頭大的“家庭任務”，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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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闡述一個堅持了很久的信念：
“咱們幹這行，法律，是手裏的工具，是底線，一點都不能含糊，但工具是冷的，人心是活的。咱們更得在這法律之外，給它賦予點溫度。陳啟明犯了法，他必須付出代價，這是他個人的罪，但他父母，沒做錯任何事，不該被這罪壓垮，也不該被別人的指指點點淹死。他們只是……兩個失去了兒子的可憐老人。”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陳樂看著徐朗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嚴厲得不近人情的師父，肩膀上扛著的，遠不止是破案抓兇手那麽簡單。那身警服下面，包裹著一顆看得見苦難、也懂得體恤無辜的心。
徐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下一份待辦的卷宗，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利落：“行了，別貧了。幹活！”
陳樂應了一聲，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心裏那份對師父的敬佩，又默默地加重了幾分。他知道，跟著這樣的頭兒，學的不僅僅是破案的手段，還有怎麽做人，怎麽當一個……有溫度的執法者。
徐朗剛把陳啟明那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案卷材料鎖進檔案櫃，伸了個懶腰，感覺骨頭縫裏都透著結案後的松快。桌上的手機就嗡嗡震了起來，屏幕上跳躍著 “老媽” 兩個字。
他嘴角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點開接聽，聲音都比平時軟和了幾分：“餵，秦女士，今日突然來電，有何貴幹啊？”
電話那頭，徐朗的母親秦亞茹，一聽兒子這調調，心裏就跟明鏡似的了。她太了解這小子了，只有辦完大案、心裏那塊石頭落地的時候，他說話才會帶著這種假裝出來的油滑和輕松。
“喲，聽這口氣，徐大隊長這是打完了勝仗，心情不錯啊？”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也不點破，“沒什麽貴幹，就是通知你，明天晚上，回家吃飯。不許加班，不許找借口！”
徐朗一聽 “回家吃飯” 四個字，心裏就警鈴大作，這通常都伴隨著某種 “鴻門宴” 的性質。他打著哈哈：“明天啊？我看看日程……”
“看什麽日程！” 母親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我已經跟你劉阿姨說好了，她明天也過來。你呀，明天早點下班，親自去請小許醫生一起過來吃飯，聽到沒有？”
徐朗感覺頭皮有點發麻：“媽，這……這不太合適吧？我跟許醫生才認識幾天，還不太熟……”
“什麽熟不熟的！” 母親再次截斷他的話頭，“人家小許多好的姑娘！聰明，漂亮，還是醫生，跟你還有共同語言！我告訴你，機會是要靠自己把握的！你別整天磨磨唧唧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還有，明天給我穿精神點！別又是那件黑不溜秋、穿了多少年的破夾克！換件鮮亮點的，給你媽我長點臉，也讓人家小許醫生看著舒服點，聽見沒？”
徐朗聽著老媽在電話那頭事無巨細地安排，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飯桌上，劉阿姨和母親一唱一和、許安然可能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以及他自己如坐針氈的場景。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知道這關是躲不過去了。
“行行行，知道了，秦女士。我明天……盡量早點。” 他嘆了口氣，算是妥協了。
“這還差不多！” 母親滿意了，又叮囑了幾句註意身體之類的話，才掛了電話。
徐朗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苦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確實穿了好幾年、舊得有些發白的黑色夾克，認命地想著，明天是不是真得翻箱倒櫃找件能入母親法眼的“鮮亮”衣服了。
“唉……”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生活啊，真是一關接著一關。
徐朗這邊剛應付完自家老媽的“聖旨”，一扭頭，就看見陳樂那小子正趴在辦公桌，肩膀一聳一聳的，明顯是在拼命憋笑，臉都快憋成豬肝色了。
“笑什麽笑？牙花子都快齜出來了！” 徐朗沒好氣地抓起桌上一個空煙盒扔過去。
陳樂靈活地偏頭躲過，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說：“頭兒，阿姨這攻勢……夠猛烈的啊！又是家庭聚餐，又是親自邀請，還要求著裝……嘖嘖，看來對許醫生這個‘準兒媳’是相當滿意啊！”
徐朗懶得理他的調侃，眼珠子一轉，忽然計上心頭，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容對陳樂說：“既然你這麽關心領導的個人生活，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回家吃飯。”
“啊？！” 陳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別別別！頭兒，您饒了我吧！那是您家的家庭聚會，還有許醫生在場，我一個外人去湊什麽熱鬧啊？多尷尬！我不去，堅決不去！”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合十哀求道：“您就讓我在食堂安安靜靜吃個飯，或者我自個兒出去下館子都行！那種場合，我去了就是多餘的燈泡，還得陪著尬聊，太折磨人了！”
徐朗看著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哼了一聲：“你小子剛才看熱鬧不是看得挺起勁嗎？這會兒知道慫了？”
“那能一樣嗎？” 陳樂苦著臉，“看熱鬧不嫌事大，親身下場那就是火坑啊！頭兒，您就行行好，自個兒去面對秦女士的關愛和許醫生的……嗯……審視吧。我精神上支持您！”
說完，他生怕徐朗再強行拉壯丁，趕緊抓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腳底抹油溜出了辦公室，留下一串倉促的腳步聲。
下班回到馨潤家園的家裏，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徐朗把那個沈甸甸的包隨手扔在玄關，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邊，望向對面那棟樓。
十五樓，許安然診所兼住所的窗戶，亮著溫暖平靜的光。徐朗看著那燈光，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仿佛電話那頭的人能看見似的。他在腦子裏反覆排練了幾遍邀請的措辭，既要顯得自然不刻意，又不能太隨意失了禮數，還得把老媽和劉阿姨搬出來當“擋箭牌”。
琢磨了半天，感覺舌頭都快打結了，他才終於掏出手機，找到許安然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許安然那標志性的、平和而清晰的聲音：“餵？”
“呃，是我，徐朗。” 徐朗感覺自己的開場白有點幹巴巴的，“那個……沒什麽事，就是我媽……，她讓我問問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想請你……去家裏吃個便飯。”
他頓了頓，趕緊補充上關鍵信息：“哦，對了，劉阿姨明天也過去。” 仿佛劉阿姨在場就能證明這純粹是一場鄰裏友好聚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似乎在確認日程，然後許安然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明天晚上……可以的。具體幾點鐘？我需要準備什麽嗎？阿姨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
這一連串周到得體的問題，瞬間把徐朗給問住了。幾點？他媽好像沒說。喜歡什麽？他好像……從來沒特意留意過。
“啊……幾點……” 徐朗有點卡殼，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眉心，“我媽就說讓早點下班，具體……大概……六七點？” 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時間範圍，心裏有點沒底。
至於喜好，他更是一頭霧水，只好帶著點不好意思和破罐子破摔的語氣實話實說：“那個……喜歡什麽……我還真不太清楚。我媽她……好像什麽都行？你就……看著辦吧，千萬別太破費，真的，就是家常便飯，人去了就行。我下班後去接你。”
他說完，感覺自己這邀請搞得有點狼狽，一點都不像他平時在隊裏指揮若定的樣子。
許安然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下，很輕微，但徐朗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依舊平和：“好的，我知道了。那我明天自己看著準備一點小禮物吧。明天見。”
“嗯，明天見。” 徐朗掛了電話，松了口氣，感覺比審個犯人還累。他再次看向對面那扇亮著的窗戶，心裏有點沒底，不知道許安然這“看著辦”，到底會辦出什麽來。
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照了照，總覺得哪裏別扭，又沾水胡亂理了理頭發，這才算完事。
他掏出手機，給許安然撥了過去：“餵，我這t邊好了，你要是方便的話，咱們小區南門見？”
“好，我這就下來。” 許安然說。
徐朗先到了南門口，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他下意識地想摸煙，又忍住了，雙手插在褲兜裏，有點無所適從地等著。
沒過幾分鐘，就看到許安然從小區裏走了出來。
徐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咖色的長款羊毛大衣，腰帶松松系著，襯得身形愈發高挑纖細。大衣質感很好，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帶著一種平時少見的柔和與優雅。
更讓徐朗有些挪不開眼的是，她臉上那副標志性的、帶著點疏離感的黑框眼鏡不見了，眼睛完全露了出來，比平時顯得更大、更亮，眼神也似乎少了些工作中的銳利，多了幾分清澈，顯然是特意換上了隱形眼鏡。
她手裏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挺精致的紙袋，裏面不知道裝著什麽。
許安然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打了聲招呼：“等很久了？”
“沒，剛來。” 徐朗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感覺耳根有點發熱，他輕咳一聲，沒話找話地誇了一句，“今天……這身挺好看的。”
許安然微微彎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了他的誇獎，也沒多說別的，只是說道：“那我們走吧？”
“嗯，走。” 徐朗點點頭。
車開到半路，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旁邊正好有一家不大的花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映照著簇擁的鮮花，在傍晚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溫馨。
許安然忽然開口：“徐朗，靠邊停一下車。”
徐朗乖巧地打了轉向燈，緩緩將車停在花店門口的路邊，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許安然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我去買束花。”
徐朗點點頭：“行，我陪你下去？”
“不用，很快。” 許安然說著，已經推門下車，走進了花店。
徐朗坐在車裏，隔著車窗看著她走進那片花團錦簇中。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許安然微微頷首，聲音透過半開的車窗隱約傳出來，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她比劃著手勢，似乎在描述什麽。
沒過多久，她就捧著一束包裝好的花走了出來。花色並不艷麗奪目，主色調是淡雅的香檳色和白色，間或點綴著幾枝淺紫色的配花和翠綠的葉材，整體看起來大氣舒展，又不失幾分恰到好處的活潑。
她拉開車門坐進來，帶著一身清淺混合的花香。
徐朗忍不住多看了那花束兩眼，問道：“選的什麽？還挺好看的。”
許安然把花束小心地放在並攏的膝蓋上，調整了一下包裝紙的角度：“店員推薦了幾種適合送長輩的。我看這束‘假日公主’，搭配紫羅蘭和澳梅，顏色溫和，形態也舒展，阿姨應該會喜歡吧。”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太沈悶了顯得刻意，太跳脫了又不夠莊重，這樣……剛剛好。”
徐朗聽著她這番考量，心裏有點佩服。他自己是絕對分不清這些花啊草啊的名字和寓意的，更別提還能琢磨出這麽多門道。他發動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身邊人身上傳來的一絲清冽氣息，感覺這趟原本讓他有點頭大的“家庭任務”，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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