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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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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舞臺

檢測報告出來的那天下午,法醫辦公室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老周把兩份報告攤在徐朗面前,手指點了點上面的關鍵數據。

“眼球組織DNA檢測,與吳明樣本吻合度99.99%。匕首柄縫隙裏提取到的微量血跡,也是吳明的。雖然被擦拭過,但現代技術,你懂的,只要有一丁點殘留,它就無所遁形。” 老周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冷光。

陳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屁股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頭兒,這下齊活了!動機、時間、手段、工具,證據鏈完整,可以準備結案報告了!” 他臉上帶著一種案件告破後的輕松,甚至有點得意,“說實在的,這案子刨去那些彎彎繞,本質上並不覆雜。要是咱北安的監控攝像頭能再多點,覆蓋再全點,尤其是那些老城區和盲區,估計根本用不了這麽長時間,早就把那小子揪出來了!”

徐朗沒立刻接話,他拿起那份關於匕首的檢測報告,仔細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仿佛那是什麽值得品讀的文字。辦公室裏老舊空調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報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他微微皺了下眉。他看向陳樂,眼神裏沒有破案後的欣喜,反而有種更深沈的的東西。

“技術先進是好事,監控多了,破案效率確實能提高。” 徐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老刑警的沈穩,“但是,陳樂啊,如果咱們當警察的,破案完全指著監控、DNA這些技術手段,那咱們這職業,離被機器取代也就不遠了。”

陳樂臉上的輕松收斂了一些,坐直了身體。

徐朗用手指敲了敲那份報告,又指了指白板上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圖:“機器是能告訴你誰殺了人,用什麽殺的,但它能告訴你陳啟明為什麽從一個老實巴交的啞巴變成殘忍的兇手嗎?能告訴你他為什麽把吳明的眼睛和那個小陶偶放在一起嗎?能告訴你他為什麽一定要讓吳明死嗎?”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鍵盤敲擊和紙張翻動的聲音。陳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的那點得意換成了思索。

徐朗拿起筆,在結案報告的扉頁上,緩緩寫下了“吳明被殺案”幾個字。他知道,這個案子在法律層面上可以畫上句號了。但由這個案子牽扯出t來的,關於葉蓁蓁失蹤的舊案,關於那些隱藏在光鮮表面下的傷痕與黑暗,還遠遠沒有結束。而他們警察的路,也還很長。

結案報告寫得差不多了,辦公室裏彌漫著一種案件收尾時特有的、混合著疲憊和松弛的氣息。徐朗卻盯著白板上“城東劇院”那幾個字,手指間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眉頭微微鎖著。

陳樂正埋頭整理最後幾頁材料,擡頭看見徐朗這副樣子,忍不住問:“頭兒,案子這不都清楚了嗎?還有啥沒想通的?”

徐朗停下轉筆,筆尖點在“舞臺”兩個字上:“我在想,陳啟明為什麽非得把吳明的屍體,特意搬到劇院舞臺上去?費那個勁幹嘛?荒地裏不能解決?小樹林裏不能扔?非要弄到那麽個顯眼的地方。”

陳樂一聽,來了精神,把材料往旁邊一推,身體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種“這還不簡單”的表情:“這不明擺著嘛!蘇蔓喜歡跳舞啊!舞臺對她來說多神聖啊!陳啟明那小子,心理扭曲歸扭曲,但對蘇蔓那點心思是真的。他這擺明了是要讓吳明那個人渣,在蘇蔓本該發光發熱的地方,以最慘的樣子謝幕,這是一種……呃……變態的懲罰儀式感!”

徐朗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你這個角度,有點道理。但你別忘了,劇院是老劉工作的地方。陳啟明跟老劉還算有點交情,他這麽幹,不是把老劉往火坑裏推嗎?老劉差點因為這丟工作。”

陳樂嘿嘿一笑,帶著點年輕人看透世事般的調侃:“頭兒,你這思路太直男了!在陳啟明那種戀愛腦晚期患者眼裏,老劉的工作跟替蘇蔓‘覆仇’、完成他那個黑暗浪漫的儀式比起來,算個屁啊!等哪天你跟許醫生墜入愛河了,說不定就能理解這種……嗯……瘋狂的邏輯了。”

徐朗沒好氣地瞪了陳樂一眼,倒也沒真生氣。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你這麽說,我倒想起審訊的時候,我問他殺人時想沒想過父母,他說當時腦子一熱,沒想那麽多。按這個邏輯,他選擇舞臺,可能也根本沒考慮老劉會不會受牽連,只是那個地方他熟悉,燈光一打,像個現成的審判臺,他就順手用了。”

“對啊!”陳樂一拍大腿,“這不就結了嘛!可能就是臨時起意,覺得那兒‘合適’!”

“問題是,”徐朗坐直身體,語氣帶著點無奈,“我後來單獨提審他的時候,問過他這個具體問題。為什麽一定是舞臺?他閉著嘴,一個字都不肯說,就那麽死死瞪著我。上面現在又催著結案,說這個案子影響太壞,城東那邊老百姓都議論紛紛,人心惶惶的,要求盡快公布結果,平息輿論。”

陳樂撇撇嘴:“那咋辦?他不說,咱也不能硬撬開他嘴。反正殺人罪板上釘釘,動機也明確,至於為啥選舞臺,就當是個變態的個人癖好,寫在報告裏唄?不影響定罪。”

徐朗嘆了口氣,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結案報告,掂了掂分量:“也只能先這樣了。案子可以結,但這個問題,像根刺一樣紮在我心裏。我總覺得,舞臺的選擇,可能沒那麽簡單。”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這個暫時無解的念頭:“先把眼前的事了了吧。通知下去,準備開案情通告會。至於舞臺的秘密……我以後慢慢琢磨吧。”

陳樂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辦公室裏,結案的輕松感似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關於未解謎團的陰影。徐朗知道,他放不下這個疑問,就像他放不下那條黑天鵝項鏈牽扯出的、沈睡了十年的舊案一樣。

會見室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透明玻璃。陳啟明的父母從興水縣匆匆趕來,兩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臉上是長途奔波和巨大打擊留下的雙重疲憊。

陳啟明的母親一看到玻璃那端穿著囚服、戴著手銬、剃了頭發的兒子,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湧了出來。她顫抖著手抓起掛在墻上的通話電話,嘴唇哆嗦著,卻只能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幾乎哭得沒了力氣,身子軟軟地往下滑,全靠旁邊的老伴撐著。

陳啟明的父親接過電話,這個一輩子本分的面館小老板,此刻臉上是混雜著心痛、憤怒和羞恥的扭曲表情。他對著話筒,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鄉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不孝子啊!你個不孝子!你……你讓我們以後怎麽活啊!你被判了……判了那個……我們不僅沒了指望,老陳家的臉……幾代人的臉,都讓你丟盡了啊!我們老陳家,祖祖輩輩本本分分,怎麽……怎麽到了我這一輩,就養出了你這麽個逆子!孽障啊!”

玻璃那一邊,陳啟明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囚服的衣襟上。他沒有擡頭,沒有比劃任何辯解的話,只是任由父親的責罵和母親的哭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自己身上。

沈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才緩緩擡起沈重的雙手。他對著父母的方向,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清晰地比劃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對不起……保重......”

陳啟明的母親看到這遲來的、也是最後的道歉,情緒更加激動。她掙紮著站直,伸出布滿老繭和細微皺紋的手,徒勞地想要穿過那層無法逾越的玻璃,去觸摸一下兒子的臉。她擡手的時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背上幾塊明顯的、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得知兒子出事那天暈倒時,在醫院輸液和磕碰留下的。

陳啟明的目光,正好落在了母親手背那片刺眼的淤青上。

那一刻,他一直以來強裝的平靜和麻木,被徹底擊碎了。

他猛地擡起頭,喉嚨裏發出一種被極力壓抑卻最終還是潰堤的、野獸般的痛苦嗚咽,整個身體因為劇烈的哭泣而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如果不是身邊兩名獄警牢牢架著他的胳膊,他一定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狠狠磕向地面,向生養他的父母謝罪。

會見時間到了。獄警提醒他該走了。

在轉身的那一刻,陳啟明猛地回過頭,用盡最後的氣力,朝著父母的方向,飛快地、決絕地比劃出最後一段話。

“……就當……陳家沒有我這個兒子……我這幾年在北安打工掙的錢……都在……之前寄給你們的銀行卡裏……密碼……是媽的生日......”

玻璃那頭,陳啟明的母親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雙眼一翻,身體直直地癱軟下去,被手忙腳亂的父親和旁邊的民警趕緊扶住。

她此刻才終於明白,兒子不久前寄回那張銀行卡時,那句含糊的“給你們養老”,背後隱藏的,是怎樣一種安排好一切後事、抱定了魚死網破的決心。

興水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陳面館”,到底還是重新支起了招牌,只是招牌似乎比以往更舊了些,蒙著一層擦不凈的油灰。陳啟明的父母依舊天不亮就起來和面、熬湯,只是話更少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上去的,深得填滿了陰影。熟客來了,會避開老劉的眼神,默默吃面,默默付錢;如果不識相的多問兩句,陳父就假裝聽不見,悶著頭擦桌子,陳母則紅著眼圈躲進後廚。兒子的事像一塊沈重的、散發著惡臭的泥巴,糊在了老陳家原本清白的名聲上,但他們還得活下去,一天一天地往下熬。

幾天後,徐朗在市局辦公室裏,還是有點不放心,給興水縣局的小馬打了個電話。

“小馬,我是徐朗。陳啟明父母……回去後怎麽樣?”

電話那頭,小馬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徐隊,您還惦記著這事兒呢。他們……唉,老樣子,面館開著,人看著沒啥精神頭。不過您放心,我們局長特意交代了,社區民警和街道辦都會多關照,就算陳啟明犯了天大的罪,他父母終究是無辜的。組織上會時刻關註這對孤寡老人的,不能讓他們覺得沒了活路。您就放心吧!”

徐朗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的陳樂,這會兒湊過來,臉上帶著少有的、不是插科打諢的真誠表情,咂咂嘴道:“頭兒,真的,我以前老覺得你板著張臉,跟誰都欠你錢似的,冷血無情。可現在看……你這血,比誰都熱乎啊!”

他擠眉弄眼地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年輕人的莽撞和真心:“真的,頭兒,許醫生要是沒長眼,錯過了你,那真是她一大損失!”

徐朗這次倒沒像往常一樣笑罵或者瞪他。他轉過身,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城t市,目光深遠,語氣是難得的平和,甚至帶著點“你才知道”的意味:

“那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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