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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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愛慕
“我看到她和別人有說有笑，心裏……就像被針紮一樣。我嫉妒。看到吳明羞辱她，我想替她辯白。” 他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為此，我還特意跑去醫院打聽，想知道我這嗓子，還有沒有治。”
他提到殺了吳明之後的情形，比劃中透出一種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憤懣：
“我替他除掉了那個人渣，本以為……她會高興，會感激我。誰知道，她反而躲著我，怕我。”
他的敘述來到了關鍵處，也是他為自己劫持行為找到的“理由”：
“我從荒地逃出來以後，沒地方去，就躲在蘇蔓家附近的一個破橋洞子裏。那天晚上，我看到那個陶藝課的老師送她回家。” 他的比劃在這裏帶上了清晰的、模仿擁抱的動作，眼神也冷了下去，“他們分開的時候，還抱了一下，蘇蔓笑得很燦爛，她在我面前從來沒有那麽開心得笑過。”
徐朗聽著，心裏不禁有一些懊惱，如果能早點想到，在陳啟明消失的時候就開始盯著蘇蔓，他早就落網了，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
陳啟明看著徐朗，比劃出的“理由”聽起來竟然有幾分“悲情”：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是個啞巴。” 他的手指指向自己，帶著自嘲，“但她也不能……不能找個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啊！”
他描述著那晚的沖突，將自己放在了“勸阻者”和“受害者”的位置：
“那個老師走出去很遠後，我觀察了一下，發現沒人盯著，就去找蘇蔓，讓她離開那個人。她不聽，還……還說了很重的話，說我多管閑事，說我的喜歡讓她惡心……”
他的比劃最後定格在一個決絕的動作上：
“我一氣之下……就跑到暮夜酒店去找她了。我不能看著她被騙，不能看著她毀了自己！”
陳啟明說完，便低下了頭，不再看徐朗，仿佛沈浸在自己因“愛”生“恨”、由“愛”轉“劫”的“合理”悲情故事裏。
徐朗聽完手語老師的完整翻譯，靠在椅背上，心裏一時間竟有些五味雜陳。
他不得不“佩服”陳啟明。
這個看似沈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啞巴，在關鍵時刻，竟然硬生生地將一起可能牽扯更深背景、更覆雜動機的劫持案，通過一番真假難辨的供述，扭變成了一場因愛生妒、因妒生恨的“桃花風波”。他把自己的跟蹤、偏執、乃至最後的暴力行為，都包裝成了出於“愛”和“保護”的過激反應，甚至巧妙地拉出了一個“有婦之夫”的陶藝老師來轉移焦點，強化自己行為的“正當性”。
這一套說辭，邏輯上能自圓其說，情感上似乎也能博取一絲可嘆的理解。如果警方順著這個方向去查，重點就會放在蘇蔓與陶藝老師的“不正當關系”上，從而可能忽略掉背後那條黑天鵝項鏈所串聯起來的、橫跨十年的巨大陰影。
徐朗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記錄本上輕輕敲了敲，換了個角度，問出了一個看似尋常的問題：
“我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你殺了人，處理了現場，藏了車，自己成了通緝犯，按說應該躲得越遠越好。可你居然還敢冒險，跑回去給老劉送酒。你當時……心裏是怎麽想的？不怕暴露嗎？”
手語老師將問題比劃過去。
陳啟明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的手指比劃起來，動作簡單，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手語老師翻譯著他的意思，語氣也平鋪直敘：
“其實很簡單，就是去告訴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不能往外瞎說。”
陳啟明的比劃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之間互相拿捏的精準和冷酷：
“他要是說漏了嘴，他那份看門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我知道，他兒子不怎麽管他，他要是丟了飯碗，以後就只能喝西北風。他不敢亂說的。”
他說到這裏，似乎才流露出一點點計劃外的情緒，那是一種帶著懊惱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詫異，比劃道：
“我……我也沒想到。你們警察，居然連他這麽一個報案的、看起來啥也不知道的老頭子，也會查得這麽仔細……盯得那麽緊。”
他的最後一個手勢，帶著點認栽的無奈。
徐朗看著陳啟明，心裏明白，這家夥把人性看得很透，尤其是像老劉這種生活在邊緣、有著明顯弱點的小人物。他精準地抓住了老劉怕丟工作的命門，以為一瓶酒、一句隱晦的警告，就能讓這個膽小怕事的老門衛牢牢閉上嘴，成為他完美劇本裏一個沈默的、不會出錯的棋子。
但他低估了現代刑偵的細致和耐心，也低估了警方在命案面前，對任何一絲異常都不會放過的執著。
陳啟明的這個“沒想到”，恰恰暴露了他雖然心思縝密，但其視野和格局，終究還是局限在了他那個充斥著維修工具、陶藝泥土和底層生存法則的小世界裏，而對於國家機器一旦開動起來所蘊含的力量和決心，他缺乏真正的認知。
徐朗看著審訊椅上似乎已經交代完一切的陳啟明，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關於那個執念之物的問題：
“陳啟明，還有一個東西。那個紫色的盒子，蘇蔓送你的陶偶，在暮夜酒店劫持蘇蔓的時候，我們沒在你身上找到。它現在在哪兒？”
聽到這個問題，陳啟明一直沒什麽波瀾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松動。那是一種混雜著不舍、眷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覆雜情緒。他沈默了幾秒鐘，仿佛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才緩緩擡起戴著手銬的雙手，比劃起來。
手語老師看著他的動作，翻譯道：“盒子……在暮夜酒店後巷。靠墻根那裏，有一堆施工剩下的沙子，沒用完的。盒子……我埋在沙子裏面了。”
他的比劃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擡起眼看向徐朗，那雙之前充滿恨意、瘋狂或冷漠的眼睛裏，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他繼續比劃著，動作變得有些緩慢，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手語老師翻譯出他這意外的請求時，語氣也帶著些微的詫異：“他問……如果找到了……能不能……把那個陶泥玩偶……還給他？”
徐朗看著陳啟明眼中那點微弱卻真實的希冀，心裏明白，那個歪歪扭扭的醜萌陶偶，恐怕是這個雙手沾滿鮮血、內心扭曲的年輕人，在這冰冷世間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也是最後的一點溫暖象征。它比他覆仇的快感更重要。
但規矩就是規矩。
徐朗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t聲音平穩，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情緒，說道：
“東西找到以後，我們會按規定處理。能不能給你，要看最後的程序決定。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個回答，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給予任何承諾，是標準的警方措辭。
陳啟明眼中的那點光，隨著手語老師的翻譯，慢慢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不再看徐朗，也沒有再比劃什麽，只是盯著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銬，重新變回了那個沈默的、認命的囚徒。
徐朗合上最終的審訊記錄本，站起身。他知道，關於陳啟明的部分，到此徹底結束了。那個埋在沙堆裏的紫色盒子，以及裏面那個醜萌的陶偶，將成為這起血腥案件卷宗裏，一個帶著些許溫情卻又無比諷刺的註腳。
詢問室的門在陳啟明身後關上，徐朗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陳樂就帶著兩個人，按照陳啟明提供的線索，直奔暮夜酒店後巷。
後巷狹窄，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建築材料。靠墻根的地方，果然有一小堆沒清理幹凈的黃沙，在潮濕的空氣裏結成了塊。陳樂戴上手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沙子裏摸索，沒幾下，指尖就觸到了一個硬硬的、表面光滑的物體。他輕輕扒開周圍的沙子，一個深紫色的、帶著啞光質感的方形盒子顯露出來。
陳樂小心地把盒子取出來，拂去表面的沙粒，裝進證物袋，立刻返回市局。
此時，蘇蔓正坐在小會議室裏。
徐朗沈著臉，手裏拿著審訊記錄：“蘇蔓，你上次告訴我們，你當時什麽也沒看見，誰也沒註意到。陳啟明可不是這麽說的。他交代，他當時就從後備箱裏出來了，拉開了吳明，還讓你快跑。你為什麽撒謊？”
蘇蔓捧著水杯的手收緊了，說話聲也越來越小：“我......我當時嚇壞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一讓我跑......我就拼命跑了......”
“後來，吳明死了，我也猜到了，可能就是陳啟明幹的，但是我害怕，真的好害怕。我萬一......萬一猜錯了，冤枉了他怎麽辦？他為了我都敢殺人！如果他知道我懷疑他，指證他，他會不會......也來報覆我？我......不敢說......”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
徐朗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明白，她的恐懼很大概率是真實的。一個目睹了侵犯未遂、又緊接著得知施暴者被殘忍殺害的女孩，在不確定兇手是誰、且懷疑對象是一個能為她殺人的偏執狂時，選擇明哲保身、緊閉嘴巴，是符合人性弱點的選擇。
但這依然改變不了她說謊、隱瞞關鍵事實的性質。
徐朗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的害怕，我能理解，但隱瞞事實，妨礙警方辦案，這是違法行為。希望你以後，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能選擇相信警方，如果你早點說出來，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他也早就落網了……”
蘇蔓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哽咽著說：“對不起……徐警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徐朗合上記錄本，知道關於陳啟明和吳明案的這部分，在蘇蔓這裏也得到了部分印證，盡管這個過程並不坦誠。他讓女警先帶蘇蔓出去平靜一下。
法醫辦公室裏，老周剛脫下白大褂準備下班，就被陳樂堵在了門口。看著證物袋裏那個紫色的盒子，老周皺了皺眉，又默默把剛掛好的白大褂穿了回去。
“徐隊讓直接拿給您。” 陳樂把證物袋放在解剖臺旁邊的不銹鋼桌上。
老周戴上新的乳膠手套，打開證物袋，取出那個盒子。盒子不算重，他輕輕打開盒蓋。
首先映入眼簾的，正是蘇蔓描述過的那個“醜萌”小陶偶，歪歪扭扭地躺在紫色的絲絨襯底上，帶著點笨拙的可愛。
袋子裏，浸泡著少量透明固定液中，是兩顆……已經有些萎縮、但形態尚存的……眼球！
灰白色的視神經斷口清晰可見，角膜渾濁，凝固著死亡前的最後影像，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冰冷的燈光。
辦公室裏一時間死寂無聲，連見慣了各種血腥場面的老周，呼吸都停滯了一瞬，拿著盒蓋的手僵在半空。陳樂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胃裏一陣翻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操……” 陳樂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臉色發白。
老周定了定神，極其小心地用鑷子輕輕撥開那個小陶偶，將整個塑料袋從盒子裏取出來，對著燈光仔細查看。那獨特的、帶著鉤狀創傷邊緣的摘除痕跡，與吳明眼眶內的損傷完全吻合！
“應該就是吳明的眼睛。” 老周的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他竟然把眼睛藏在這裏……和這個……” 他看了一眼那個天真的小陶偶，“……放在一起。”
這詭異的、充滿強烈反差和儀式感的藏匿方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陳啟明對蘇蔓那份扭曲的“愛”和“保護”，與他殺人挖眼的極端殘忍；他珍藏代表善意的禮物，與他將血淋淋的戰利品並置一處的變態行徑……所有這些矛盾，在這個小小的紫色盒子裏，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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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她和別人有說有笑，心裏……就像被針紮一樣。我嫉妒。看到吳明羞辱她，我想替她辯白。” 他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為此，我還特意跑去醫院打聽，想知道我這嗓子，還有沒有治。”
他提到殺了吳明之後的情形，比劃中透出一種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憤懣：
“我替他除掉了那個人渣，本以為……她會高興，會感激我。誰知道，她反而躲著我，怕我。”
他的敘述來到了關鍵處，也是他為自己劫持行為找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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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朗聽著，心裏不禁有一些懊惱，如果能早點想到，在陳啟明消失的時候就開始盯著蘇蔓，他早就落網了，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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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師走出去很遠後，我觀察了一下，發現沒人盯著，就去找蘇蔓，讓她離開那個人。她不聽，還……還說了很重的話，說我多管閑事，說我的喜歡讓她惡心……”
他的比劃最後定格在一個決絕的動作上：
“我一氣之下……就跑到暮夜酒店去找她了。我不能看著她被騙，不能看著她毀了自己！”
陳啟明說完，便低下了頭，不再看徐朗，仿佛沈浸在自己因“愛”生“恨”、由“愛”轉“劫”的“合理”悲情故事裏。
徐朗聽完手語老師的完整翻譯，靠在椅背上，心裏一時間竟有些五味雜陳。
他不得不“佩服”陳啟明。
這個看似沈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啞巴，在關鍵時刻，竟然硬生生地將一起可能牽扯更深背景、更覆雜動機的劫持案，通過一番真假難辨的供述，扭變成了一場因愛生妒、因妒生恨的“桃花風波”。他把自己的跟蹤、偏執、乃至最後的暴力行為，都包裝成了出於“愛”和“保護”的過激反應，甚至巧妙地拉出了一個“有婦之夫”的陶藝老師來轉移焦點，強化自己行為的“正當性”。
這一套說辭，邏輯上能自圓其說，情感上似乎也能博取一絲可嘆的理解。如果警方順著這個方向去查，重點就會放在蘇蔓與陶藝老師的“不正當關系”上，從而可能忽略掉背後那條黑天鵝項鏈所串聯起來的、橫跨十年的巨大陰影。
徐朗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記錄本上輕輕敲了敲，換了個角度，問出了一個看似尋常的問題：
“我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你殺了人，處理了現場，藏了車，自己成了通緝犯，按說應該躲得越遠越好。可你居然還敢冒險，跑回去給老劉送酒。你當時……心裏是怎麽想的？不怕暴露嗎？”
手語老師將問題比劃過去。
陳啟明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的手指比劃起來，動作簡單，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手語老師翻譯著他的意思，語氣也平鋪直敘：
“其實很簡單，就是去告訴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不能往外瞎說。”
陳啟明的比劃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之間互相拿捏的精準和冷酷：
“他要是說漏了嘴，他那份看門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我知道，他兒子不怎麽管他，他要是丟了飯碗，以後就只能喝西北風。他不敢亂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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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的這個“沒想到”，恰恰暴露了他雖然心思縝密，但其視野和格局，終究還是局限在了他那個充斥著維修工具、陶藝泥土和底層生存法則的小世界裏，而對於國家機器一旦開動起來所蘊含的力量和決心，他缺乏真正的認知。
徐朗看著審訊椅上似乎已經交代完一切的陳啟明，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關於那個執念之物的問題：
“陳啟明，還有一個東西。那個紫色的盒子，蘇蔓送你的陶偶，在暮夜酒店劫持蘇蔓的時候，我們沒在你身上找到。它現在在哪兒？”
聽到這個問題，陳啟明一直沒什麽波瀾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松動。那是一種混雜著不舍、眷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覆雜情緒。他沈默了幾秒鐘，仿佛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才緩緩擡起戴著手銬的雙手，比劃起來。
手語老師看著他的動作，翻譯道：“盒子……在暮夜酒店後巷。靠墻根那裏，有一堆施工剩下的沙子，沒用完的。盒子……我埋在沙子裏面了。”
他的比劃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擡起眼看向徐朗，那雙之前充滿恨意、瘋狂或冷漠的眼睛裏，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他繼續比劃著，動作變得有些緩慢，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手語老師翻譯出他這意外的請求時，語氣也帶著些微的詫異：“他問……如果找到了……能不能……把那個陶泥玩偶……還給他？”
徐朗看著陳啟明眼中那點微弱卻真實的希冀，心裏明白，那個歪歪扭扭的醜萌陶偶，恐怕是這個雙手沾滿鮮血、內心扭曲的年輕人，在這冰冷世間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也是最後的一點溫暖象征。它比他覆仇的快感更重要。
但規矩就是規矩。
徐朗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t聲音平穩，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情緒，說道：
“東西找到以後，我們會按規定處理。能不能給你，要看最後的程序決定。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個回答，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給予任何承諾，是標準的警方措辭。
陳啟明眼中的那點光，隨著手語老師的翻譯，慢慢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不再看徐朗，也沒有再比劃什麽，只是盯著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銬，重新變回了那個沈默的、認命的囚徒。
徐朗合上最終的審訊記錄本，站起身。他知道，關於陳啟明的部分，到此徹底結束了。那個埋在沙堆裏的紫色盒子，以及裏面那個醜萌的陶偶，將成為這起血腥案件卷宗裏，一個帶著些許溫情卻又無比諷刺的註腳。
詢問室的門在陳啟明身後關上，徐朗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陳樂就帶著兩個人，按照陳啟明提供的線索，直奔暮夜酒店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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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小心地把盒子取出來，拂去表面的沙粒，裝進證物袋，立刻返回市局。
此時，蘇蔓正坐在小會議室裏。
徐朗沈著臉，手裏拿著審訊記錄：“蘇蔓，你上次告訴我們，你當時什麽也沒看見，誰也沒註意到。陳啟明可不是這麽說的。他交代，他當時就從後備箱裏出來了，拉開了吳明，還讓你快跑。你為什麽撒謊？”
蘇蔓捧著水杯的手收緊了，說話聲也越來越小：“我......我當時嚇壞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一讓我跑......我就拼命跑了......”
“後來，吳明死了，我也猜到了，可能就是陳啟明幹的，但是我害怕，真的好害怕。我萬一......萬一猜錯了，冤枉了他怎麽辦？他為了我都敢殺人！如果他知道我懷疑他，指證他，他會不會......也來報覆我？我......不敢說......”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
徐朗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明白，她的恐懼很大概率是真實的。一個目睹了侵犯未遂、又緊接著得知施暴者被殘忍殺害的女孩，在不確定兇手是誰、且懷疑對象是一個能為她殺人的偏執狂時，選擇明哲保身、緊閉嘴巴，是符合人性弱點的選擇。
但這依然改變不了她說謊、隱瞞關鍵事實的性質。
徐朗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的害怕，我能理解，但隱瞞事實，妨礙警方辦案，這是違法行為。希望你以後，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能選擇相信警方，如果你早點說出來，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他也早就落網了……”
蘇蔓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哽咽著說：“對不起……徐警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徐朗合上記錄本，知道關於陳啟明和吳明案的這部分，在蘇蔓這裏也得到了部分印證，盡管這個過程並不坦誠。他讓女警先帶蘇蔓出去平靜一下。
法醫辦公室裏，老周剛脫下白大褂準備下班，就被陳樂堵在了門口。看著證物袋裏那個紫色的盒子，老周皺了皺眉，又默默把剛掛好的白大褂穿了回去。
“徐隊讓直接拿給您。” 陳樂把證物袋放在解剖臺旁邊的不銹鋼桌上。
老周戴上新的乳膠手套，打開證物袋，取出那個盒子。盒子不算重，他輕輕打開盒蓋。
首先映入眼簾的，正是蘇蔓描述過的那個“醜萌”小陶偶，歪歪扭扭地躺在紫色的絲絨襯底上，帶著點笨拙的可愛。
袋子裏，浸泡著少量透明固定液中，是兩顆……已經有些萎縮、但形態尚存的……眼球！
灰白色的視神經斷口清晰可見，角膜渾濁，凝固著死亡前的最後影像，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冰冷的燈光。
辦公室裏一時間死寂無聲，連見慣了各種血腥場面的老周，呼吸都停滯了一瞬，拿著盒蓋的手僵在半空。陳樂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胃裏一陣翻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操……” 陳樂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臉色發白。
老周定了定神，極其小心地用鑷子輕輕撥開那個小陶偶，將整個塑料袋從盒子裏取出來，對著燈光仔細查看。那獨特的、帶著鉤狀創傷邊緣的摘除痕跡，與吳明眼眶內的損傷完全吻合！
“應該就是吳明的眼睛。” 老周的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他竟然把眼睛藏在這裏……和這個……” 他看了一眼那個天真的小陶偶，“……放在一起。”
這詭異的、充滿強烈反差和儀式感的藏匿方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陳啟明對蘇蔓那份扭曲的“愛”和“保護”，與他殺人挖眼的極端殘忍；他珍藏代表善意的禮物，與他將血淋淋的戰利品並置一處的變態行徑……所有這些矛盾，在這個小小的紫色盒子裏，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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