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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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預謀
徐朗走到那扇門前，門板厚重，隔絕了裏面的聲音，只能感受到一種死寂般的緊繃。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裏面的畫面：陳啟明，那個沈默的啞巴，用冰冷的刀刃抵在蘇蔓纖細的脖頸上，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裏無聲地對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擡手示意周圍的人都安靜，然後靠近門縫，用盡量平穩的語氣朝裏面喊道：
“陳啟明！我是徐朗！我知道你在裏面！別做傻事！把門打開，我們談談！”
走廊裏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門內那個沈默兇手的回應。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徐朗好奇，問：“既然你愛慕喜歡蘇蔓，為什麽要做出傷害她的事？”
陳啟明依舊沒有回應。
陳樂此時已經被氣得火冒三丈，他剛想張嘴大罵這個混蛋，就被徐朗制止了。
“我們已經去過你老家了，而且也見過你父母了。” 徐朗繼續說。
房門猛地被從裏面拉開，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陳啟明挾持著蘇蔓出現在門口。他頭發淩亂，眼窩深陷，臉上混合著塵土、汗水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那把冰冷的單刃匕首緊緊貼在蘇蔓白皙的脖頸上，刀刃壓出的淺痕已經滲出了一絲殷紅。蘇蔓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覆雜地看著徐朗，嘴唇緊抿。
陳啟明的喉嚨裏發出急促而破碎的“啊啊”聲，像困獸的嗚咽，他死死盯著徐朗，眼神裏充滿了焦灼、質問，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痛苦。他顯然想表達什麽，但被生理缺陷扼住的聲音，只能化作這些令人心焦的無意義音節。
徐朗心頭一緊，正要猜測，被他挾持的蘇蔓卻突然開口了，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清晰地翻譯出了陳啟明無聲的吶喊：
“他……他問他爸媽……怎麽樣了……過得好不好……”
徐朗立刻明白了，父母是陳啟明心裏最柔軟、也是最不敢觸碰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陳啟明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用盡量平實、不帶刺激的語氣回答：
“我們前幾天去過興水縣，見過你父母了。” 他看到陳啟明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們身體……還算硬朗。就是你父親，白頭發多了不少，看著比你照片裏老了很多。”
他頓了頓，註意到陳啟明抵著蘇蔓脖子的刀尖微微抖了一下，繼續道：“你出事以後，你母親……急火攻心，當時就暈過去了，送去了縣醫院。你父親……也吃不下睡不著，人就那麽熬著。”
旁邊的陳樂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看到陳啟明這副樣子，再也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形：
“陳啟明！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你知不知道你爹媽多大年紀了？！他們還在興水縣開著那個破面館！起早貪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為什麽？就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他們怕自己走了以後你活不下去！說要給你多攢點錢，等他們百年之後，你也能有個依靠！他們這輩子就為你活了！你呢？！你就在這兒拿刀對著人姑娘？！你對得起他們嗎？！啊？！”
陳樂這番夾雜著怒其不爭和真實信息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啟明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
他挾持著蘇蔓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壓抑了太久的、對父母的愧疚、對自身命運的絕望、還有那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終於沖垮了他用瘋狂築起的堤壩。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裏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砸在蘇蔓的肩膀上。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有破碎的、絕望的“嗬嗬”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辦公室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陳啟明那無聲的痛哭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蕩。那把抵在蘇蔓脖頸上的刀，雖然還在原處，但握刀的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徐朗一直緊盯著陳啟明，看到他情緒徹底崩潰，握刀的手臂劇烈顫抖、力道松懈的瞬間，眼神猛地一凜，朝著陳樂的方向極快、極輕微地一使眼色。
陳樂早就蓄勢待發，幾乎在t徐朗眼神遞過來的同時，如同獵豹般猛地躥了出去！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陳啟明持刀的右手手腕，用力向下一擰一掰！
幾乎在同一時刻，旁邊另外兩名早就準備好的便衣民警也迅疾撲上，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陳啟明的胳膊，將他整個人牢牢按在了墻壁上，讓他動彈不得。整個過程幹凈利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徐朗則在同一時間側身跨前一步，將還有些發懵、脖頸上還帶著一絲血痕的蘇蔓迅速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護住，遠離了沖突的中心。
陳啟明被死死按在墻上，臉貼著冰冷的墻面，他不再掙紮，只是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徐朗註意到到蘇蔓的視線，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沒事了。”
然後，他轉向被制住的陳啟明，對架著他的同事沈聲道：“帶走！”
陳啟明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沒有任何反抗，被兩名警察架著，拖拉著向走廊盡頭走去，只留下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匕首，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絕望與瘋狂的氣息。
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燈光白得刺眼。陳啟明戴著手銬，坐在特制的審訊椅上，頭發依舊淩亂，但臉上的瘋狂和激動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裏，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紅血絲。
徐朗和陳樂坐在他對面，旁邊還坐著一位從市特殊教育學校緊急請來的手語老師，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溫和的女老師。
審訊開始，徐朗通過手語老師問道：“陳啟明，我知道吳明十年前在學校就欺負過蘇蔓，這次又企圖侵犯她。像他這種人，作惡多端，自有法律嚴懲。你為什麽非要親自動手殺了他？恨意就那麽大嗎？”
手語老師的手指飛快地比劃著，將問題清晰地傳遞給陳啟明。
陳啟明看著老師的手勢，原本麻木的臉上瞬間又湧起劇烈的情緒波動。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雙手猛地擡起，手銬鏈子嘩啦作響，手指帶著憤恨和痛苦，急速地比劃起來，動作幅度很大，甚至有些變形。
手語老師一邊看，一邊同步翻譯，語氣也帶著一絲沈重：“他說……吳明，十年前就欺負蘇蔓，嘲笑她，讓她擡不起頭。十年後，他還是不放過她，還想……還想毀了她！這種人渣，死一萬次都不夠！法律？法律太慢了！誰知道他下次還會做出什麽？！他等不了！他不能讓蘇蔓再擔驚受怕！”
他的比劃充滿了力量，仿佛要將積累多年的憤懣和那晚目睹侵犯未遂時的怒火，全都通過這無聲的語言傾瀉出來。
徐朗沈默地聽著翻譯，等陳啟明稍微平靜，才繼續問出下一個沈重的問題：“那你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他們還在老家，省吃儉用，就盼著你能平平安安。”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陳啟明心中的怒火。他比劃的動作慢了下來，手指微微顫抖，眼神裏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楚和愧疚。
手語老師翻譯著他的手勢，語氣也低沈下去：“他說……當時，看到吳明把蘇蔓按在車裏……他腦子一下子就炸了，血往頭上湧，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想讓那個人渣立刻消失……沒……沒想那麽多。”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比劃出後續的意思，翻譯出來是：“後來……他也後悔過，害怕過……但是……”
陳啟明擡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審訊室的墻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他的比劃變得緩慢而肯定：“但是……後來他看到蘇蔓每天能安安靜靜地去上班，臉上不再有恐懼，沒有人再騷擾她……他就覺得……值了。殺了，就殺了吧。”
審訊室裏一片寂靜。手語老師翻譯完最後一句，也輕輕嘆了口氣。
徐朗和陳樂對視一眼，心情覆雜。陳啟明的動機清晰而偏執，源於長期積壓的屈辱感和對蘇蔓一種近乎守護的、扭曲的情感。他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問題，卻也親手葬送了自己和父母的希望。
“陳啟明，” 徐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早就對吳明起了殺心？”
陳啟明擡起低垂的頭，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冰冷。他看著手語老師快速比劃完問題，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選擇在那一天動手？” 徐朗追問，這是關鍵。
陳啟明的手指開始活動，但比劃的節奏不快。手語老師同步翻譯：“那天下午，我在陶藝班所在的寫字樓維修完一處漏水點。然後像往常一樣，我在陶藝班外面等蘇蔓來上課。可等了很久她都沒來。後來陶藝老師出來告訴我，說蘇蔓請假了，有事不來了。”
他的比劃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當時的焦躁。“我不放心，就趕到暮夜酒店去找她。結果，遠遠地就看到她……上了吳明的車。”
徐朗敏銳地抓住了矛盾點：“如果按你所說，那天是臨時起意跟蹤過去的，那你事先準備好的三輪車和花褥子怎麽解釋？難道你未蔔先知？”
陳啟明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手指快速翻飛。手語老師翻譯道，語氣也帶上了他話語裏的冷意：“臨時起意？不，從他在陶藝班門口當眾羞辱我的那天起，我就想狠狠教訓他了！三輪車和花褥子是我早就準備好的。我把車子放在天目路附近，是因為我對那片地方熟。我原本的計劃是，那天找個機會堵住他，狠狠揍他一頓，然後把他扔進千河渠，讓他也嘗嘗又臟又冷的滋味！”
他的比劃變得急促起來，帶著計劃被打亂的惱怒：“誰知道……誰知道那天的計劃全亂了！吳明那天提前下了班，那麽早就趕到暮夜酒店接蘇蔓！而且……而且他居然在車上就想對蘇蔓動手動腳！”
徐朗立刻追問一個關鍵細節：“等等！如果你突然出現拉開車門，蘇蔓當時就在車上，她看到你的時候是什麽反應？”
陳啟明比劃著回答，手語老師翻譯：“蘇蔓看到我突然拉開車門，確實嚇了一跳，很納悶。我趕緊用手勢告訴她，‘別怕，我是來保護你的’。然後，我沒多停留，立刻鉆進了車子的後備箱裏躲了起來。”
“你在哪裏上的車，吳明那時候去哪了？” 徐朗問。
陳啟明回憶了一下，恨恨地比劃，動作帶著強烈的厭惡和憤怒：“車子開到城東劇院附近後停了下來，吳明下車了，幾分鐘以後就回來了，我就是趁著那個時間上車的。他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小袋子，一臉得意。袋子裏的東西……是那種……成人用的。他無恥地問蘇蔓，‘喜歡哪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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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朗走到那扇門前，門板厚重，隔絕了裏面的聲音，只能感受到一種死寂般的緊繃。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裏面的畫面：陳啟明，那個沈默的啞巴，用冰冷的刀刃抵在蘇蔓纖細的脖頸上，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裏無聲地對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擡手示意周圍的人都安靜，然後靠近門縫，用盡量平穩的語氣朝裏面喊道：
“陳啟明！我是徐朗！我知道你在裏面！別做傻事！把門打開，我們談談！”
走廊裏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門內那個沈默兇手的回應。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徐朗好奇，問：“既然你愛慕喜歡蘇蔓，為什麽要做出傷害她的事？”
陳啟明依舊沒有回應。
陳樂此時已經被氣得火冒三丈，他剛想張嘴大罵這個混蛋，就被徐朗制止了。
“我們已經去過你老家了，而且也見過你父母了。” 徐朗繼續說。
房門猛地被從裏面拉開，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陳啟明挾持著蘇蔓出現在門口。他頭發淩亂，眼窩深陷，臉上混合著塵土、汗水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那把冰冷的單刃匕首緊緊貼在蘇蔓白皙的脖頸上，刀刃壓出的淺痕已經滲出了一絲殷紅。蘇蔓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覆雜地看著徐朗，嘴唇緊抿。
陳啟明的喉嚨裏發出急促而破碎的“啊啊”聲，像困獸的嗚咽，他死死盯著徐朗，眼神裏充滿了焦灼、質問，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痛苦。他顯然想表達什麽，但被生理缺陷扼住的聲音，只能化作這些令人心焦的無意義音節。
徐朗心頭一緊，正要猜測，被他挾持的蘇蔓卻突然開口了，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清晰地翻譯出了陳啟明無聲的吶喊：
“他……他問他爸媽……怎麽樣了……過得好不好……”
徐朗立刻明白了，父母是陳啟明心裏最柔軟、也是最不敢觸碰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陳啟明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用盡量平實、不帶刺激的語氣回答：
“我們前幾天去過興水縣，見過你父母了。” 他看到陳啟明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們身體……還算硬朗。就是你父親，白頭發多了不少，看著比你照片裏老了很多。”
他頓了頓，註意到陳啟明抵著蘇蔓脖子的刀尖微微抖了一下，繼續道：“你出事以後，你母親……急火攻心，當時就暈過去了，送去了縣醫院。你父親……也吃不下睡不著，人就那麽熬著。”
旁邊的陳樂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看到陳啟明這副樣子，再也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形：
“陳啟明！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你知不知道你爹媽多大年紀了？！他們還在興水縣開著那個破面館！起早貪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為什麽？就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他們怕自己走了以後你活不下去！說要給你多攢點錢，等他們百年之後，你也能有個依靠！他們這輩子就為你活了！你呢？！你就在這兒拿刀對著人姑娘？！你對得起他們嗎？！啊？！”
陳樂這番夾雜著怒其不爭和真實信息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啟明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
他挾持著蘇蔓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壓抑了太久的、對父母的愧疚、對自身命運的絕望、還有那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終於沖垮了他用瘋狂築起的堤壩。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裏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砸在蘇蔓的肩膀上。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有破碎的、絕望的“嗬嗬”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辦公室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陳啟明那無聲的痛哭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蕩。那把抵在蘇蔓脖頸上的刀，雖然還在原處，但握刀的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徐朗一直緊盯著陳啟明，看到他情緒徹底崩潰，握刀的手臂劇烈顫抖、力道松懈的瞬間，眼神猛地一凜，朝著陳樂的方向極快、極輕微地一使眼色。
陳樂早就蓄勢待發，幾乎在t徐朗眼神遞過來的同時，如同獵豹般猛地躥了出去！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陳啟明持刀的右手手腕，用力向下一擰一掰！
幾乎在同一時刻，旁邊另外兩名早就準備好的便衣民警也迅疾撲上，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陳啟明的胳膊，將他整個人牢牢按在了墻壁上，讓他動彈不得。整個過程幹凈利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徐朗則在同一時間側身跨前一步，將還有些發懵、脖頸上還帶著一絲血痕的蘇蔓迅速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護住，遠離了沖突的中心。
陳啟明被死死按在墻上，臉貼著冰冷的墻面，他不再掙紮，只是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徐朗註意到到蘇蔓的視線，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沒事了。”
然後，他轉向被制住的陳啟明，對架著他的同事沈聲道：“帶走！”
陳啟明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沒有任何反抗，被兩名警察架著，拖拉著向走廊盡頭走去，只留下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匕首，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絕望與瘋狂的氣息。
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燈光白得刺眼。陳啟明戴著手銬，坐在特制的審訊椅上，頭發依舊淩亂，但臉上的瘋狂和激動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裏，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紅血絲。
徐朗和陳樂坐在他對面，旁邊還坐著一位從市特殊教育學校緊急請來的手語老師，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溫和的女老師。
審訊開始，徐朗通過手語老師問道：“陳啟明，我知道吳明十年前在學校就欺負過蘇蔓，這次又企圖侵犯她。像他這種人，作惡多端，自有法律嚴懲。你為什麽非要親自動手殺了他？恨意就那麽大嗎？”
手語老師的手指飛快地比劃著，將問題清晰地傳遞給陳啟明。
陳啟明看著老師的手勢，原本麻木的臉上瞬間又湧起劇烈的情緒波動。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雙手猛地擡起，手銬鏈子嘩啦作響，手指帶著憤恨和痛苦，急速地比劃起來，動作幅度很大，甚至有些變形。
手語老師一邊看，一邊同步翻譯，語氣也帶著一絲沈重：“他說……吳明，十年前就欺負蘇蔓，嘲笑她，讓她擡不起頭。十年後，他還是不放過她，還想……還想毀了她！這種人渣，死一萬次都不夠！法律？法律太慢了！誰知道他下次還會做出什麽？！他等不了！他不能讓蘇蔓再擔驚受怕！”
他的比劃充滿了力量，仿佛要將積累多年的憤懣和那晚目睹侵犯未遂時的怒火，全都通過這無聲的語言傾瀉出來。
徐朗沈默地聽著翻譯，等陳啟明稍微平靜，才繼續問出下一個沈重的問題：“那你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他們還在老家，省吃儉用，就盼著你能平平安安。”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陳啟明心中的怒火。他比劃的動作慢了下來，手指微微顫抖，眼神裏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楚和愧疚。
手語老師翻譯著他的手勢，語氣也低沈下去：“他說……當時，看到吳明把蘇蔓按在車裏……他腦子一下子就炸了，血往頭上湧，什麽都顧不上了，只想讓那個人渣立刻消失……沒……沒想那麽多。”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比劃出後續的意思，翻譯出來是：“後來……他也後悔過，害怕過……但是……”
陳啟明擡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審訊室的墻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他的比劃變得緩慢而肯定：“但是……後來他看到蘇蔓每天能安安靜靜地去上班，臉上不再有恐懼，沒有人再騷擾她……他就覺得……值了。殺了，就殺了吧。”
審訊室裏一片寂靜。手語老師翻譯完最後一句，也輕輕嘆了口氣。
徐朗和陳樂對視一眼，心情覆雜。陳啟明的動機清晰而偏執，源於長期積壓的屈辱感和對蘇蔓一種近乎守護的、扭曲的情感。他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問題，卻也親手葬送了自己和父母的希望。
“陳啟明，” 徐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早就對吳明起了殺心？”
陳啟明擡起低垂的頭，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冰冷。他看著手語老師快速比劃完問題，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選擇在那一天動手？” 徐朗追問，這是關鍵。
陳啟明的手指開始活動，但比劃的節奏不快。手語老師同步翻譯：“那天下午，我在陶藝班所在的寫字樓維修完一處漏水點。然後像往常一樣，我在陶藝班外面等蘇蔓來上課。可等了很久她都沒來。後來陶藝老師出來告訴我，說蘇蔓請假了，有事不來了。”
他的比劃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當時的焦躁。“我不放心，就趕到暮夜酒店去找她。結果，遠遠地就看到她……上了吳明的車。”
徐朗敏銳地抓住了矛盾點：“如果按你所說，那天是臨時起意跟蹤過去的，那你事先準備好的三輪車和花褥子怎麽解釋？難道你未蔔先知？”
陳啟明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手指快速翻飛。手語老師翻譯道，語氣也帶上了他話語裏的冷意：“臨時起意？不，從他在陶藝班門口當眾羞辱我的那天起，我就想狠狠教訓他了！三輪車和花褥子是我早就準備好的。我把車子放在天目路附近，是因為我對那片地方熟。我原本的計劃是，那天找個機會堵住他，狠狠揍他一頓，然後把他扔進千河渠，讓他也嘗嘗又臟又冷的滋味！”
他的比劃變得急促起來，帶著計劃被打亂的惱怒：“誰知道……誰知道那天的計劃全亂了！吳明那天提前下了班，那麽早就趕到暮夜酒店接蘇蔓！而且……而且他居然在車上就想對蘇蔓動手動腳！”
徐朗立刻追問一個關鍵細節：“等等！如果你突然出現拉開車門，蘇蔓當時就在車上，她看到你的時候是什麽反應？”
陳啟明比劃著回答，手語老師翻譯：“蘇蔓看到我突然拉開車門，確實嚇了一跳，很納悶。我趕緊用手勢告訴她，‘別怕，我是來保護你的’。然後，我沒多停留，立刻鉆進了車子的後備箱裏躲了起來。”
“你在哪裏上的車，吳明那時候去哪了？” 徐朗問。
陳啟明回憶了一下，恨恨地比劃，動作帶著強烈的厭惡和憤怒：“車子開到城東劇院附近後停了下來，吳明下車了，幾分鐘以後就回來了，我就是趁著那個時間上車的。他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小袋子，一臉得意。袋子裏的東西……是那種……成人用的。他無恥地問蘇蔓，‘喜歡哪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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