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陶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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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陶偶
“他死得好！”
“他早就該死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交織著巨大的恐懼和更巨大的恨意。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逼近她的黑影，感受到了那種無法掙脫的窒息感。
蘇蔓那帶著濃烈恨意的爆發，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幾近失控的哭泣和詛咒之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呼吸漸漸平覆，只是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仿佛要擦掉的不是眼淚，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留下的粘稠汙漬。當她再次擡起頭時，臉上又恢覆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眼圈紅腫，暴露了剛才情緒的劇烈波動。
徐朗一直靜靜地等著，直到她看起來能夠正常對話，才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最直接的問題：
“所以，蘇蔓，根據你的了解，以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認為，是不是陳啟明殺了吳明？”
蘇蔓的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焦點，她看著徐朗，又好像透過他看著別處。她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剛才的哭泣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肯定：
“我不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語速平緩，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經歷，補充道：
“那天晚上，我從他車上跑掉之後，很害怕，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只記得我拼命地跑，跑到大路上，攔了輛出租車，直接去了許醫生的診所。之後的事情，我都告訴過你了。”
她將視線從徐朗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手上，輕聲重覆了一遍：
“我不知道是誰殺了吳明。我跑到許醫生那裏的時候，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什麽都不知道。”
詢問室裏再次陷入沈默。
徐朗看著她低垂的頭頂，知道今天的詢問，只能到這裏了。
她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每當徐朗覺得快要抓住關鍵時，她總能巧妙地游開，躲回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受害者”和“不知情者”的外殼之下。
徐朗合上記錄本，發出輕微的“啪”聲。
“今天就到這裏吧，蘇小姐。感謝你的配合。如果想起任何與陳啟明或者那天晚上相關的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蘇蔓默默地站起身，沒有再看徐朗一眼，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詢問室。
徐朗獨自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蔓那句充滿恨意的“他死得好”，和她此刻堅決的“我不知道”，像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反覆回響。
徐朗還坐在詢問室裏，指尖的煙燒了半截，煙灰顫巍巍地掛著，腦子裏還在反覆咀嚼蘇蔓那句充滿恨意的“他死得好”和後面冰冷的“我不知道”。門被推開，陳樂帶著一身外面的冷氣走了進來，臉上汗津津的，神色有些懊惱，又帶著點發現新線索的興奮。
“頭兒，” 陳樂扯了張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不知道誰的半瓶礦泉水咕咚灌了兩口，抹了把嘴才說，“陳啟明那出租屋，技術科的兄弟都快把那老鼠洞掏一遍了，幹凈得跟什麽似的，明顯是特意收拾過才跑的。”
徐朗彈了彈煙灰，沒說話，等著他下文。
“但是，” 陳樂語氣加重，身體前傾，“床底下，靠墻那塊兒，地板灰上有塊特別明顯的方形印子，顏色比旁邊淺一大截，一看就是長時間放著個什麽東西，剛被挪走不久。周圍其他地方的灰塵都挺均勻，就那一塊，跟禿了似的。”
徐朗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能看出原來放的是什麽嗎？”
陳樂搖頭：“印子很幹凈，沒留下碎片渣子什麽的，大小嘛……大概這麽寬，這麽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尺寸，像個小盒子或者……一個擺件。“技術科拍了照，取了樣，但估計很難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跡。那小子太謹慎了。”
徐朗瞇起眼，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一個倉促逃跑的人，卻獨獨不忘從床底下帶走一個放了很久的、有固定形狀的東西？
那會是什麽？
是作案工具？還是……對他而言極其重要、必須帶在身邊的東西？
大小，似乎對得上。
如果陳啟明帶走的是那個陶偶……
徐朗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不僅僅是一個物件，那是一個飽受欺淩的啞巴，在冰冷世界裏收到的、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善意。
一個可能雙手沾滿鮮血的兇手，在亡命天涯時，懷裏卻揣著一個女孩送的、醜醜的泥巴玩具。
這畫面太過矛盾，也太讓人心悸。
“他帶走的，可能不只是東西。” 徐朗掐滅了煙，聲音低沈，“也許是一份念想，或者……一個不能留下的證據。”
他站起身，對陳樂吩咐：“重點排查車站、碼頭、黑車，盡快找到他。”
陳樂楞了一下，似乎沒完全明白“念想”是什麽意思，但還是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
徐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喧囂的城市。陳啟明的形象在他心裏越發覆雜難辨。仇恨、殘忍、縝密，卻又似乎保留著一絲對溫暖的畸形執著。
城西那片城中村像個巨大的、自發長成的蘑菇林，巷道窄得胖子得側身過，頭頂是各家各戶橫七豎八拉出來的電線，還有滴滴答答永遠也擰不緊的水龍頭。
趙強和老王帶著兩個輔警，沿著陳啟明出租屋後面那條最可能逃跑的小路，一家一家地敲門，陪著笑臉，散著煙，問著同樣的問題。
“大爺，請問今天上午，大概九十點t鐘，看沒看見一個這麽高，穿灰色夾克的小夥子從這兒過去？跑得挺急的。”
“大姐，打擾一下，有沒有見過一個不太愛說話的年輕男人……”
多數人都是茫然地搖頭，或者擺擺手說沒註意。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午飯的油煙味，磨得他們嗓子眼發幹。
一個多小時後，就在他們快要走到這條巷子盡頭，眼看前面就是個死胡同時，一個穿著老頭衫、呲著黃牙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的老大爺，瞇縫著眼，聽了他們的問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說那個啞巴小子啊？”老大爺用蒲扇指了指巷子深處，“看見了，跑得跟後面有狗攆似的，也就……倆鐘頭前吧？”
趙強和老王精神一振，立刻湊上前。趙強趕緊遞了根煙過去，幫老大爺點上：“大爺您仔細說說，他往哪兒跑了？手裏拿什麽東西沒？”
老大爺吸了口煙，吐著煙圈，回憶道：“就從我這門前往裏沖，胳肢窩底下……好像夾著個盒子，紫色的，挺紮眼。”
“紫色的盒子？”趙強追問，“您離那麽遠，能看清是紫色？”
老大爺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遠是遠了點，但那顏色我認得。前些日子，我看見那啞巴小子，居然帶了個頂漂亮的姑娘回來，那姑娘手裏就捧著那麽個紫色的盒子，一樣一樣的。我這人，別的不行，記顏色準著呢！”
老王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信息，他指著巷子盡頭那堵斑駁的、畫著歪扭“拆”字的墻壁：“大爺，那邊不是死胡同嗎？他往哪兒跑？”
“死胡同？”老大爺用蒲扇桿子敲了敲地面，嗤笑一聲，“那是你們外頭人看的！那墻頭不高，扒著那幾塊松動的磚頭，翻過去就是村裏早些年黃了的破廠子，廠房都塌了一半了。再穿過那片廠區，後面就是一片沒人管的荒地，那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鉆進去個把人，你開坦克進去都未必找得著！”
趙強和老王對視一眼，心裏同時一沈。他們立刻謝過老大爺，快步沖到巷子盡頭。那堵墻果然不算高，墻頭上確實有幾塊磚頭有近期被腳蹬踩、手抓扒的新鮮痕跡，墻根的雜草也被踩倒了一片。
“強子，通知徐隊！請求警犬支援！”老王一邊觀察著墻頭，一邊快速說道，“這小子，太會挑地方了！鉆了那片荒地，就跟魚入了海一樣！”
警犬隊的車拉著警笛沖到城中村口時，引得一片狗吠。一條健壯的比利時馬林諾斯犬被訓導員牽下來，鼻子興奮地翕動著，在原地不住地刨著爪子。
趙強把從陳啟明出租屋帶來的、帶有他強烈氣味的幾件舊衣服給警犬嗅了嗅。那狗低頭仔細辨認了片刻，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嗚”聲，隨即猛地擡頭，拽著訓導員就朝著那條死胡同盡頭的矮墻沖去。
“跟上！”老王招呼一聲，和趙強緊隨其後。
翻過那堵矮墻，眼前是斷壁殘垣的廢棄廠區，碎石瓦礫遍地。警犬毫不猶豫，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路向前疾奔。路上泥土濕潤，能看到清晰的車輪印，還不是汽車的，是那種人力三輪車特有的、細細的印痕。
“他弄了輛三輪車？”趙強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跑，一邊喘著氣說。
“估計是早就準備好的，放在這破廠子裏接應。” 老王經驗老到，判斷道。
警犬帶著他們在荒草比人還高的野地裏穿行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那枯黃的草葉刮在臉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們覺得這荒地仿佛沒有盡頭時，前面的警犬速度慢了下來，發出警惕的低吠。
撥開最後一片擋眼的蒿草，荒地的邊緣到了。緊挨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遺忘的土路，一輛破舊不堪的藍色人力三輪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那裏。
車鬥裏鋪著一床還算幹凈的花褥子，紅綠牡丹的圖案在灰撲撲的環境裏格外紮眼。褥子鋪得不算平整，中間微微凹陷，像是剛剛還有人坐過、躺過。
但車上，空空如也。
四周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高速公路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車流噪音。
“人呢？！” 趙強沖到三輪車旁，環顧四周，除了無邊的野草和那條空寂的土路，什麽活物都沒有。
老王蹲下身，仔細檢查車鬥和褥子。褥子上除了灰塵，沒有血跡，沒有明顯的遺留物。
“跑不遠！” 老王站起身，臉色凝重，“這褥子……他逃跑還帶著這個？”
趙強也看著那床花褥子，覺得無比刺眼。一個倉皇逃命的兇手，卻不忘在顛簸的三輪車上鋪一床還算體面的褥子？這畫面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異。
訓導員拍了拍警犬，示意它繼續追蹤。警犬繞著三輪車焦躁地轉了幾圈，鼻子緊貼著地面，最終，它朝著土路延伸向遠方的方向，發出了急促的吠叫。
“追！” 老王一揮手。
追蹤的土路坑坑窪窪，浮土沒過腳踝，每跑一步都帶起一陣嗆人的煙塵。警犬的牽引繩繃得筆直，訓導員被帶得跟踉蹌蹌，趙強和老王跟在後面，肺部火辣辣的，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出幾道泥溝。
就在這國道與土路的交界處，一直勇往直前的警犬猛地停了下來。它焦躁地在原地轉著圈子，鼻子拼命地嗅著地面，又擡起頭，對著川流不息的車流方向不甘地吠叫了幾聲，但國道堅硬的水泥路面、濃重的汽車尾氣以及無數混雜的車轍和人類氣味，像一堵無形的墻，徹底沖散、覆蓋了它一直追蹤的那個特定氣味源。
它嘗試著往南小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往北嗅探，最終，它發出一聲近似嗚咽的低鳴，像人一樣，沮喪地耷拉下腦袋和尾巴，耳朵也趴了下去，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訓導員的褲腿，仿佛在道歉。
“頭兒，跟丟了。” 趙強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對著電話那頭的徐朗匯報，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到國道邊就沒味兒了。往南是回市裏，往北是去興水縣。車流量太大，警犬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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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得好！”
“他早就該死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交織著巨大的恐懼和更巨大的恨意。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逼近她的黑影，感受到了那種無法掙脫的窒息感。
蘇蔓那帶著濃烈恨意的爆發，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幾近失控的哭泣和詛咒之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呼吸漸漸平覆，只是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仿佛要擦掉的不是眼淚，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留下的粘稠汙漬。當她再次擡起頭時，臉上又恢覆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眼圈紅腫，暴露了剛才情緒的劇烈波動。
徐朗一直靜靜地等著，直到她看起來能夠正常對話，才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最直接的問題：
“所以，蘇蔓，根據你的了解，以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認為，是不是陳啟明殺了吳明？”
蘇蔓的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焦點，她看著徐朗，又好像透過他看著別處。她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剛才的哭泣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肯定：
“我不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語速平緩，像是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經歷，補充道：
“那天晚上，我從他車上跑掉之後，很害怕，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只記得我拼命地跑，跑到大路上，攔了輛出租車，直接去了許醫生的診所。之後的事情，我都告訴過你了。”
她將視線從徐朗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手上，輕聲重覆了一遍：
“我不知道是誰殺了吳明。我跑到許醫生那裏的時候，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什麽都不知道。”
詢問室裏再次陷入沈默。
徐朗看著她低垂的頭頂，知道今天的詢問，只能到這裏了。
她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每當徐朗覺得快要抓住關鍵時，她總能巧妙地游開，躲回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受害者”和“不知情者”的外殼之下。
徐朗合上記錄本，發出輕微的“啪”聲。
“今天就到這裏吧，蘇小姐。感謝你的配合。如果想起任何與陳啟明或者那天晚上相關的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蘇蔓默默地站起身，沒有再看徐朗一眼，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詢問室。
徐朗獨自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蔓那句充滿恨意的“他死得好”，和她此刻堅決的“我不知道”，像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反覆回響。
徐朗還坐在詢問室裏，指尖的煙燒了半截，煙灰顫巍巍地掛著，腦子裏還在反覆咀嚼蘇蔓那句充滿恨意的“他死得好”和後面冰冷的“我不知道”。門被推開，陳樂帶著一身外面的冷氣走了進來，臉上汗津津的，神色有些懊惱，又帶著點發現新線索的興奮。
“頭兒，” 陳樂扯了張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不知道誰的半瓶礦泉水咕咚灌了兩口，抹了把嘴才說，“陳啟明那出租屋，技術科的兄弟都快把那老鼠洞掏一遍了，幹凈得跟什麽似的，明顯是特意收拾過才跑的。”
徐朗彈了彈煙灰，沒說話，等著他下文。
“但是，” 陳樂語氣加重，身體前傾，“床底下，靠墻那塊兒，地板灰上有塊特別明顯的方形印子，顏色比旁邊淺一大截，一看就是長時間放著個什麽東西，剛被挪走不久。周圍其他地方的灰塵都挺均勻，就那一塊，跟禿了似的。”
徐朗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能看出原來放的是什麽嗎？”
陳樂搖頭：“印子很幹凈，沒留下碎片渣子什麽的，大小嘛……大概這麽寬，這麽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尺寸，像個小盒子或者……一個擺件。“技術科拍了照，取了樣，但估計很難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跡。那小子太謹慎了。”
徐朗瞇起眼，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一個倉促逃跑的人，卻獨獨不忘從床底下帶走一個放了很久的、有固定形狀的東西？
那會是什麽？
是作案工具？還是……對他而言極其重要、必須帶在身邊的東西？
大小，似乎對得上。
如果陳啟明帶走的是那個陶偶……
徐朗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不僅僅是一個物件，那是一個飽受欺淩的啞巴，在冰冷世界裏收到的、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善意。
一個可能雙手沾滿鮮血的兇手，在亡命天涯時，懷裏卻揣著一個女孩送的、醜醜的泥巴玩具。
這畫面太過矛盾，也太讓人心悸。
“他帶走的，可能不只是東西。” 徐朗掐滅了煙，聲音低沈，“也許是一份念想，或者……一個不能留下的證據。”
他站起身，對陳樂吩咐：“重點排查車站、碼頭、黑車，盡快找到他。”
陳樂楞了一下，似乎沒完全明白“念想”是什麽意思，但還是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
徐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喧囂的城市。陳啟明的形象在他心裏越發覆雜難辨。仇恨、殘忍、縝密，卻又似乎保留著一絲對溫暖的畸形執著。
城西那片城中村像個巨大的、自發長成的蘑菇林，巷道窄得胖子得側身過，頭頂是各家各戶橫七豎八拉出來的電線，還有滴滴答答永遠也擰不緊的水龍頭。
趙強和老王帶著兩個輔警，沿著陳啟明出租屋後面那條最可能逃跑的小路，一家一家地敲門，陪著笑臉，散著煙，問著同樣的問題。
“大爺，請問今天上午，大概九十點t鐘，看沒看見一個這麽高，穿灰色夾克的小夥子從這兒過去？跑得挺急的。”
“大姐，打擾一下，有沒有見過一個不太愛說話的年輕男人……”
多數人都是茫然地搖頭，或者擺擺手說沒註意。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午飯的油煙味，磨得他們嗓子眼發幹。
一個多小時後，就在他們快要走到這條巷子盡頭，眼看前面就是個死胡同時，一個穿著老頭衫、呲著黃牙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的老大爺，瞇縫著眼，聽了他們的問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說那個啞巴小子啊？”老大爺用蒲扇指了指巷子深處，“看見了，跑得跟後面有狗攆似的，也就……倆鐘頭前吧？”
趙強和老王精神一振，立刻湊上前。趙強趕緊遞了根煙過去，幫老大爺點上：“大爺您仔細說說，他往哪兒跑了？手裏拿什麽東西沒？”
老大爺吸了口煙，吐著煙圈，回憶道：“就從我這門前往裏沖，胳肢窩底下……好像夾著個盒子，紫色的，挺紮眼。”
“紫色的盒子？”趙強追問，“您離那麽遠，能看清是紫色？”
老大爺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遠是遠了點，但那顏色我認得。前些日子，我看見那啞巴小子，居然帶了個頂漂亮的姑娘回來，那姑娘手裏就捧著那麽個紫色的盒子，一樣一樣的。我這人，別的不行，記顏色準著呢！”
老王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信息，他指著巷子盡頭那堵斑駁的、畫著歪扭“拆”字的墻壁：“大爺，那邊不是死胡同嗎？他往哪兒跑？”
“死胡同？”老大爺用蒲扇桿子敲了敲地面，嗤笑一聲，“那是你們外頭人看的！那墻頭不高，扒著那幾塊松動的磚頭，翻過去就是村裏早些年黃了的破廠子，廠房都塌了一半了。再穿過那片廠區，後面就是一片沒人管的荒地，那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鉆進去個把人，你開坦克進去都未必找得著！”
趙強和老王對視一眼，心裏同時一沈。他們立刻謝過老大爺，快步沖到巷子盡頭。那堵墻果然不算高，墻頭上確實有幾塊磚頭有近期被腳蹬踩、手抓扒的新鮮痕跡，墻根的雜草也被踩倒了一片。
“強子，通知徐隊！請求警犬支援！”老王一邊觀察著墻頭，一邊快速說道，“這小子，太會挑地方了！鉆了那片荒地，就跟魚入了海一樣！”
警犬隊的車拉著警笛沖到城中村口時，引得一片狗吠。一條健壯的比利時馬林諾斯犬被訓導員牽下來，鼻子興奮地翕動著，在原地不住地刨著爪子。
趙強把從陳啟明出租屋帶來的、帶有他強烈氣味的幾件舊衣服給警犬嗅了嗅。那狗低頭仔細辨認了片刻，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嗚”聲，隨即猛地擡頭，拽著訓導員就朝著那條死胡同盡頭的矮墻沖去。
“跟上！”老王招呼一聲，和趙強緊隨其後。
翻過那堵矮墻，眼前是斷壁殘垣的廢棄廠區，碎石瓦礫遍地。警犬毫不猶豫，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路向前疾奔。路上泥土濕潤，能看到清晰的車輪印，還不是汽車的，是那種人力三輪車特有的、細細的印痕。
“他弄了輛三輪車？”趙強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跑，一邊喘著氣說。
“估計是早就準備好的，放在這破廠子裏接應。” 老王經驗老到，判斷道。
警犬帶著他們在荒草比人還高的野地裏穿行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那枯黃的草葉刮在臉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們覺得這荒地仿佛沒有盡頭時，前面的警犬速度慢了下來，發出警惕的低吠。
撥開最後一片擋眼的蒿草，荒地的邊緣到了。緊挨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遺忘的土路，一輛破舊不堪的藍色人力三輪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那裏。
車鬥裏鋪著一床還算幹凈的花褥子，紅綠牡丹的圖案在灰撲撲的環境裏格外紮眼。褥子鋪得不算平整，中間微微凹陷，像是剛剛還有人坐過、躺過。
但車上，空空如也。
四周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高速公路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車流噪音。
“人呢？！” 趙強沖到三輪車旁，環顧四周，除了無邊的野草和那條空寂的土路，什麽活物都沒有。
老王蹲下身，仔細檢查車鬥和褥子。褥子上除了灰塵，沒有血跡，沒有明顯的遺留物。
“跑不遠！” 老王站起身，臉色凝重，“這褥子……他逃跑還帶著這個？”
趙強也看著那床花褥子，覺得無比刺眼。一個倉皇逃命的兇手，卻不忘在顛簸的三輪車上鋪一床還算體面的褥子？這畫面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異。
訓導員拍了拍警犬，示意它繼續追蹤。警犬繞著三輪車焦躁地轉了幾圈，鼻子緊貼著地面，最終，它朝著土路延伸向遠方的方向，發出了急促的吠叫。
“追！” 老王一揮手。
追蹤的土路坑坑窪窪，浮土沒過腳踝，每跑一步都帶起一陣嗆人的煙塵。警犬的牽引繩繃得筆直，訓導員被帶得跟踉蹌蹌，趙強和老王跟在後面，肺部火辣辣的，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出幾道泥溝。
就在這國道與土路的交界處，一直勇往直前的警犬猛地停了下來。它焦躁地在原地轉著圈子，鼻子拼命地嗅著地面，又擡起頭，對著川流不息的車流方向不甘地吠叫了幾聲，但國道堅硬的水泥路面、濃重的汽車尾氣以及無數混雜的車轍和人類氣味，像一堵無形的墻，徹底沖散、覆蓋了它一直追蹤的那個特定氣味源。
它嘗試著往南小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往北嗅探，最終，它發出一聲近似嗚咽的低鳴，像人一樣，沮喪地耷拉下腦袋和尾巴，耳朵也趴了下去，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訓導員的褲腿，仿佛在道歉。
“頭兒，跟丟了。” 趙強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對著電話那頭的徐朗匯報，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到國道邊就沒味兒了。往南是回市裏，往北是去興水縣。車流量太大，警犬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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