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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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朋友
秋陽分局的辦公室裏，煙味比市局那邊還沖，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徐朗一進門，就被老同學趙東一把拽到電腦前。
“老徐！有門兒了！” 趙東眼睛裏布滿血絲，但精神頭十足，指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屏幕上了，“我就說嘛，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天目路和秋陽北路附近那片監控盲區，老子把前後幾個小時內所有經過的車，一輛輛全給它捋了一遍！就不信逮不著點蛛絲馬跡！”
他興奮地搓著手，點開一段視頻：“你看這個！一輛白色現代的行車記錄儀拍到的！時間剛好對得上！”
畫面有些晃動，視角是從側後方拍的。昏暗的光線下，能認出是吳明那輛二手寶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從駕駛座位上下來，隨後打開後車門，把另外一個男人扶了下來，被扶的那個男人正是吳明！
他整個人看起來軟綿綿的，腳步虛浮，腦袋耷拉著，幾乎完全靠旁邊那個男人架著。那個男人戴著頂深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嚴嚴實實地捂著個黑色口罩，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他半扶半抱著吳明，很快便挪出了記錄儀的拍攝範圍，消失在更深的陰影裏。
“看見沒？看見沒？” 趙東用t力拍著徐朗的肩膀，“後排下來的！還讓人架著！這哪是喝醉了？我看八成就是被你之前說的那個什麽藥給弄暈的。”
徐朗盯著那定格畫面裏吳明癱軟的身影和那個包裹嚴實的男人，眼神冰冷。他腦子裏飛快地重構著當晚可能的情景：
然後他帶著被麻醉的吳明，前往城東劇院附近某個隱蔽的地方。在那裏，他實施了挖眼和最後的刺殺，最後將屍體擺放在舞臺中央。
完成這一切後，他再返回，將那輛已經完成 “使命” 的二手寶萊，開到了城北報廢場，企圖徹底抹去這輛車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跡。
一環扣一環，計劃周密。
“車是工具，也是障眼法。” 徐朗低聲說，像是在對趙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分析，“他把車弄走，不只是為了藏匿，更是想誤導我們第一現場的位置，擾亂偵查方向。真正的交鋒，在劇院舞臺上就已經完成了。”
他直起身，對趙東說：“東子，這段錄像很重要。想辦法再清晰化一下那個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身高、體型、走路姿態，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趙東重重點頭：“放心吧，已經安排人在做了！”
回到市局辦公室，徐朗剛把從秋陽分局帶回來的監控截圖貼在白板上，桌上的座機就響了，看來電顯示，是負責盯梢劇院門衛老劉的警員張昊。
“徐隊。” 電話那頭，張昊的聲音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老劉這邊，有動靜了。”
徐朗精神一振，拉了把椅子坐了下去：“說。”
“按您的吩咐，我們盯了幾天，這老劉平時除了買菜遛彎，就是跟街坊下棋，規律得不能再規律，確實沒啥異常。但就在今天早上，大概九點多，一個年輕男人去找他了。”
徐朗握緊了聽筒：“什麽樣的男人？”
“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灰色夾克，牛仔褲，戴著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太清臉。他手裏拎著個黑色塑料袋，直接去了老劉家。”
“他們接觸了多久？說了什麽？”
“老劉呢？他什麽反應？”
“老劉的反應更怪！”張昊的聲音提高了些，“那男的走後，老劉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個塑料袋，嘴裏就開始叨叨咕咕，聲音不大，但我們的人離得近，隱約能聽見。他好像在抱怨，說什麽‘差點害了我’，‘丟了飯碗誰負責’……還提到了他兒子，說‘要是讓我兒子知道，非說道我不可’！”
徐朗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一瓶白酒？案發那天淩晨，老劉身上確實有酒氣。一個沈默的送酒人？老劉接到酒後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抱怨差點害他丟飯碗？
這太反常了。
“袋子裏確定是酒？”
“老劉後來把袋子拿進屋了，但我們的人從他家垃圾袋裏找到了那個空塑料袋和白酒的包裝盒、瓶蓋，確認是一瓶本地產的‘北安老窖’，度數不低。”
徐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案發那天，老劉身上的酒氣，和他敘述發現屍體過程時那過於清晰的邏輯，本就存在矛盾。現在，又出現一個神秘兮兮送酒上門的年輕男人，而老劉的反應是後怕和抱怨？
這瓶酒，恐怕不是簡單的禮物。
“徐隊，”張昊在電話那頭請示，“要不要把老劉‘請’回來再問問？”
徐朗沈吟片刻，搖了搖頭：“先別動他。加強監視，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跟他接觸。另外，想辦法搞清楚那個送酒年輕人的身份，查監控，走訪周邊，我要知道他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暮色漸濃，徐朗鬼使神差地又來到了許安然家樓下。他擡頭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戶，暖黃色的燈光已經亮起。今天案情總算有了點突破，雖然迷霧還在，但至少看到了人影晃動，他心情比前幾日松快了些，忽然覺得，許安然那個帶著茶香和書香、秩序井然的空間，比自己冷清的房間更讓人安心。
他上樓，敲門。許安然開門看到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側身讓他進去。
屋裏依舊整潔溫暖，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安神香。許安然給他倒了杯溫水，沒泡茶，大概是看出他眉宇間帶著奔波後的疲憊。
“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她在他對面坐下，隨手拿起沙發上一個柔軟的抱枕摟在懷裏。
徐朗靠在沙發背上，感覺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稍稍松弛下來。他笑了笑，語氣比平時隨意不少：“沒什麽，就是……過來坐坐。順便看看你這邊有沒有什麽新發現。”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補充道：“還有，以後別總徐警官、徐隊長地叫了，私下裏……叫我名字就行。”
許安然微微挑眉，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訝異他這略顯突兀的親近，但也沒多問，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
“蘇蔓最近怎麽樣？” 徐朗把話題引向正事，但語氣並不急切。
“她啊，” 許安然調整了一下抱枕的位置，語氣平和，“最近倒是和我說了一些別的，算是……比較愉快的事情。”
“哦？” 徐朗來了興趣，“具體說說？”
許安然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蘇蔓說話時的樣子：“她說起她在興民縣中學上學時候的事，主要是關於跳舞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畫面：“蘇蔓她……長得是真好，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漂亮，是很清秀溫婉的樣子，皮膚白，眼睛大而亮，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幹凈。關鍵是身形，脖頸修長，肩膀平直，手臂和腿的比例特別好，是天生的跳舞料子。在興民中學的時候，她就是學校藝術團的頂梁柱，每次演出都站中間領舞。同學們都說，她是他們班的班花，甚至是整個學校的校花。”
許安然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她和我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嘴角一直帶著笑，手還會不自覺地比劃幾個舞蹈動作。她說那時候在練功房流汗，和夥伴們搶著照鏡子，為了一個比賽動作反覆練習到深夜……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和我平時見到的那個敏感、警惕、容易崩潰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絲毫看不出……她曾被嚴重的精神創傷折磨。”
徐朗靜靜地聽著，腦海裏仿佛也出現了一個在陽光下旋轉跳躍的少女身影，明媚，充滿生機。那形象，與後來那個蜷縮在詢問室裏哭泣、在診所裏緊閉雙眼的蘇蔓，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舞蹈，曾經是她的驕傲和快樂，卻因為葉蓁蓁的失蹤，成了觸發痛苦的開關，而在最深的記憶裏，那片屬於舞蹈的領域，似乎依舊保留著最初的美好。
這種割裂感，讓徐朗對蘇蔓的內心世界有了更覆雜的認知。她不是單一的受害者形象，她的內心深處，或許還鎖著一個渴望舞臺、向往光明的靈魂。
他看著許安然柔和的臉龐，忽然覺得，在這個心理醫生的診所裏，聽到的不僅僅是案情線索，更是一個被命運撕扯的、活生生的人的故事。
“跳舞的她……一定很美。” 徐朗輕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在對許安然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徐朗端起水杯，指尖感受著玻璃杯壁傳來的溫熱。他忽然想到一個關鍵人物，問道：“那……她和你說起過葉蓁蓁嗎？她那個失蹤的好朋友。”
“陳啟明？”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嗯。說是她在一個業餘陶藝課上認識的新朋友。” 許安然語氣裏帶著點感慨，“你知道嗎，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她嘴裏聽到除了必要回答之外，主動提及的、活生生的、具體的人名。”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呢？這個陳啟明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安然回想了一下蘇蔓當時的語氣和神態，描述道：“按蘇蔓的說法，陳啟明這個人，長得不算多帥氣，但為人善良，也挺熱情。不過……” 她頓了頓，模仿著蘇蔓可能帶著點氣鼓鼓的語氣，“就是有時候，會直白地嫌t棄她做的陶藝作品歪了、醜了、不夠完美，為這個，蘇蔓還跟他生過幾次氣。”
徐朗聽著，覺得這像是普通人交往中會有的小摩擦。
她拖長了聲音，帶著點講述八卦的神秘感：“蘇蔓有一次偶然發現，等她走後，陳啟明會偷偷把她做的那些菜倒掉，或者餵附近的流浪狗。”
徐朗楞了一下，也忍不住失笑搖頭：“這人……倒是有點傷人啊。”
“是啊，” 許安然點頭，“我也問過蘇蔓，既然這樣，為什麽還願意跟陳啟明做朋友？你猜她怎麽說？”
徐朗示意她繼續。
“她說，‘在這麽大、這麽陌生的北安市，我就他這麽一個能說上幾句話的異性朋友。他為人……只不過是率直了一些，那也不是什麽缺點。’” 許安然覆述著蘇蔓的話，眼神裏帶著分析，“而且她還特意提到，她經常跟他抱怨酒店那個勢利眼王經理，絮絮叨叨說很多工作上的煩心事，陳啟明每次都聽著，並沒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徐朗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一個突然出現在蘇蔓社交圈裏的男人，率直到有些笨拙，會偷偷倒掉她做的難吃的菜，卻又耐心傾聽她的抱怨。在蘇蔓幾乎封閉的世界裏，這個陳啟明，像一扇偶然打開的、透進些許光和風的窗戶。
“關於這個陳啟明……” 徐朗沈吟道，“她還說過別的什麽嗎？”
“沒有，” 許安然坦然道，“不過，能讓她卸下一點心防，主動提及，總歸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說明她內心在嘗試與外界重建連接。”
徐朗點點頭，把這個名字默默記在心裏。蘇蔓的世界不再只有過去的陰影和當下的恐懼，終於出現了一個新的、活生生的人。這個人，是純粹的朋友，還是與覆雜的案情有著某種未知的牽連？他需要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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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興奮地搓著手，點開一段視頻：“你看這個！一輛白色現代的行車記錄儀拍到的！時間剛好對得上！”
畫面有些晃動，視角是從側後方拍的。昏暗的光線下，能認出是吳明那輛二手寶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從駕駛座位上下來，隨後打開後車門，把另外一個男人扶了下來，被扶的那個男人正是吳明！
他整個人看起來軟綿綿的，腳步虛浮，腦袋耷拉著，幾乎完全靠旁邊那個男人架著。那個男人戴著頂深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嚴嚴實實地捂著個黑色口罩，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他半扶半抱著吳明，很快便挪出了記錄儀的拍攝範圍，消失在更深的陰影裏。
“看見沒？看見沒？” 趙東用t力拍著徐朗的肩膀，“後排下來的！還讓人架著！這哪是喝醉了？我看八成就是被你之前說的那個什麽藥給弄暈的。”
徐朗盯著那定格畫面裏吳明癱軟的身影和那個包裹嚴實的男人，眼神冰冷。他腦子裏飛快地重構著當晚可能的情景：
然後他帶著被麻醉的吳明，前往城東劇院附近某個隱蔽的地方。在那裏，他實施了挖眼和最後的刺殺，最後將屍體擺放在舞臺中央。
完成這一切後，他再返回，將那輛已經完成 “使命” 的二手寶萊，開到了城北報廢場，企圖徹底抹去這輛車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跡。
一環扣一環，計劃周密。
“車是工具，也是障眼法。” 徐朗低聲說，像是在對趙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分析，“他把車弄走，不只是為了藏匿，更是想誤導我們第一現場的位置，擾亂偵查方向。真正的交鋒，在劇院舞臺上就已經完成了。”
他直起身，對趙東說：“東子，這段錄像很重要。想辦法再清晰化一下那個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身高、體型、走路姿態，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趙東重重點頭：“放心吧，已經安排人在做了！”
回到市局辦公室，徐朗剛把從秋陽分局帶回來的監控截圖貼在白板上，桌上的座機就響了，看來電顯示，是負責盯梢劇院門衛老劉的警員張昊。
“徐隊。” 電話那頭，張昊的聲音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老劉這邊，有動靜了。”
徐朗精神一振，拉了把椅子坐了下去：“說。”
“按您的吩咐，我們盯了幾天，這老劉平時除了買菜遛彎，就是跟街坊下棋，規律得不能再規律，確實沒啥異常。但就在今天早上，大概九點多，一個年輕男人去找他了。”
徐朗握緊了聽筒：“什麽樣的男人？”
“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灰色夾克，牛仔褲，戴著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太清臉。他手裏拎著個黑色塑料袋，直接去了老劉家。”
“他們接觸了多久？說了什麽？”
“老劉呢？他什麽反應？”
“老劉的反應更怪！”張昊的聲音提高了些，“那男的走後，老劉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個塑料袋，嘴裏就開始叨叨咕咕，聲音不大，但我們的人離得近，隱約能聽見。他好像在抱怨，說什麽‘差點害了我’，‘丟了飯碗誰負責’……還提到了他兒子，說‘要是讓我兒子知道，非說道我不可’！”
徐朗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一瓶白酒？案發那天淩晨，老劉身上確實有酒氣。一個沈默的送酒人？老劉接到酒後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抱怨差點害他丟飯碗？
這太反常了。
“袋子裏確定是酒？”
“老劉後來把袋子拿進屋了，但我們的人從他家垃圾袋裏找到了那個空塑料袋和白酒的包裝盒、瓶蓋，確認是一瓶本地產的‘北安老窖’，度數不低。”
徐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案發那天，老劉身上的酒氣，和他敘述發現屍體過程時那過於清晰的邏輯，本就存在矛盾。現在，又出現一個神秘兮兮送酒上門的年輕男人，而老劉的反應是後怕和抱怨？
這瓶酒，恐怕不是簡單的禮物。
“徐隊，”張昊在電話那頭請示，“要不要把老劉‘請’回來再問問？”
徐朗沈吟片刻，搖了搖頭：“先別動他。加強監視，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跟他接觸。另外，想辦法搞清楚那個送酒年輕人的身份，查監控，走訪周邊，我要知道他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暮色漸濃，徐朗鬼使神差地又來到了許安然家樓下。他擡頭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戶，暖黃色的燈光已經亮起。今天案情總算有了點突破，雖然迷霧還在，但至少看到了人影晃動，他心情比前幾日松快了些，忽然覺得，許安然那個帶著茶香和書香、秩序井然的空間，比自己冷清的房間更讓人安心。
他上樓，敲門。許安然開門看到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側身讓他進去。
屋裏依舊整潔溫暖，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安神香。許安然給他倒了杯溫水，沒泡茶，大概是看出他眉宇間帶著奔波後的疲憊。
“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她在他對面坐下，隨手拿起沙發上一個柔軟的抱枕摟在懷裏。
徐朗靠在沙發背上，感覺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稍稍松弛下來。他笑了笑，語氣比平時隨意不少：“沒什麽，就是……過來坐坐。順便看看你這邊有沒有什麽新發現。”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補充道：“還有，以後別總徐警官、徐隊長地叫了，私下裏……叫我名字就行。”
許安然微微挑眉，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訝異他這略顯突兀的親近，但也沒多問，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
“蘇蔓最近怎麽樣？” 徐朗把話題引向正事，但語氣並不急切。
“她啊，” 許安然調整了一下抱枕的位置，語氣平和，“最近倒是和我說了一些別的，算是……比較愉快的事情。”
“哦？” 徐朗來了興趣，“具體說說？”
許安然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蘇蔓說話時的樣子：“她說起她在興民縣中學上學時候的事，主要是關於跳舞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畫面：“蘇蔓她……長得是真好，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漂亮，是很清秀溫婉的樣子，皮膚白，眼睛大而亮，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幹凈。關鍵是身形，脖頸修長，肩膀平直，手臂和腿的比例特別好，是天生的跳舞料子。在興民中學的時候，她就是學校藝術團的頂梁柱，每次演出都站中間領舞。同學們都說，她是他們班的班花，甚至是整個學校的校花。”
許安然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她和我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嘴角一直帶著笑，手還會不自覺地比劃幾個舞蹈動作。她說那時候在練功房流汗，和夥伴們搶著照鏡子，為了一個比賽動作反覆練習到深夜……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和我平時見到的那個敏感、警惕、容易崩潰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絲毫看不出……她曾被嚴重的精神創傷折磨。”
徐朗靜靜地聽著，腦海裏仿佛也出現了一個在陽光下旋轉跳躍的少女身影，明媚，充滿生機。那形象，與後來那個蜷縮在詢問室裏哭泣、在診所裏緊閉雙眼的蘇蔓，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舞蹈，曾經是她的驕傲和快樂，卻因為葉蓁蓁的失蹤，成了觸發痛苦的開關，而在最深的記憶裏，那片屬於舞蹈的領域，似乎依舊保留著最初的美好。
這種割裂感，讓徐朗對蘇蔓的內心世界有了更覆雜的認知。她不是單一的受害者形象，她的內心深處，或許還鎖著一個渴望舞臺、向往光明的靈魂。
他看著許安然柔和的臉龐，忽然覺得，在這個心理醫生的診所裏，聽到的不僅僅是案情線索，更是一個被命運撕扯的、活生生的人的故事。
“跳舞的她……一定很美。” 徐朗輕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在對許安然說，還是在自言自語。
徐朗端起水杯，指尖感受著玻璃杯壁傳來的溫熱。他忽然想到一個關鍵人物，問道：“那……她和你說起過葉蓁蓁嗎？她那個失蹤的好朋友。”
“陳啟明？”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嗯。說是她在一個業餘陶藝課上認識的新朋友。” 許安然語氣裏帶著點感慨，“你知道嗎，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她嘴裏聽到除了必要回答之外，主動提及的、活生生的、具體的人名。”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呢？這個陳啟明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安然回想了一下蘇蔓當時的語氣和神態，描述道：“按蘇蔓的說法，陳啟明這個人，長得不算多帥氣，但為人善良，也挺熱情。不過……” 她頓了頓，模仿著蘇蔓可能帶著點氣鼓鼓的語氣，“就是有時候，會直白地嫌t棄她做的陶藝作品歪了、醜了、不夠完美，為這個，蘇蔓還跟他生過幾次氣。”
徐朗聽著，覺得這像是普通人交往中會有的小摩擦。
她拖長了聲音，帶著點講述八卦的神秘感：“蘇蔓有一次偶然發現，等她走後，陳啟明會偷偷把她做的那些菜倒掉，或者餵附近的流浪狗。”
徐朗楞了一下，也忍不住失笑搖頭：“這人……倒是有點傷人啊。”
“是啊，” 許安然點頭，“我也問過蘇蔓，既然這樣，為什麽還願意跟陳啟明做朋友？你猜她怎麽說？”
徐朗示意她繼續。
“她說，‘在這麽大、這麽陌生的北安市，我就他這麽一個能說上幾句話的異性朋友。他為人……只不過是率直了一些，那也不是什麽缺點。’” 許安然覆述著蘇蔓的話，眼神裏帶著分析，“而且她還特意提到，她經常跟他抱怨酒店那個勢利眼王經理，絮絮叨叨說很多工作上的煩心事，陳啟明每次都聽著，並沒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徐朗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一個突然出現在蘇蔓社交圈裏的男人，率直到有些笨拙，會偷偷倒掉她做的難吃的菜，卻又耐心傾聽她的抱怨。在蘇蔓幾乎封閉的世界裏，這個陳啟明，像一扇偶然打開的、透進些許光和風的窗戶。
“關於這個陳啟明……” 徐朗沈吟道，“她還說過別的什麽嗎？”
“沒有，” 許安然坦然道，“不過，能讓她卸下一點心防，主動提及，總歸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說明她內心在嘗試與外界重建連接。”
徐朗點點頭，把這個名字默默記在心裏。蘇蔓的世界不再只有過去的陰影和當下的恐懼，終於出現了一個新的、活生生的人。這個人，是純粹的朋友，還是與覆雜的案情有著某種未知的牽連？他需要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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