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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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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合作

兩人剛坐下沒幾分鐘,徐朗還沒來得及切入正題,他那臺諾基亞就非常不識趣地大聲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茶館裏顯得格外刺耳。徐朗一看屏幕上 “老媽” 兩個字,頭皮就有點發麻。

他尷尬地朝許安然笑了笑,走到一邊接起電話。

“小朗啊!跟許醫生見面了嗎?在哪兒呢?” 母親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見了見了,在……茶館。” 徐朗壓低聲音。

“茶館?” 母親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嫌棄,“你怎麽找這麽個地方?年輕人談戀愛,不去看看電影,喝喝咖啡,去什麽茶館!一點情調都沒有!我跟你說,劉阿姨可都告訴我了,人家許醫生……”

徐朗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忍不住吐槽:“媽!劉阿姨這嘴也太快了!我這兒有正事呢,先掛了啊!”

他匆忙想掛電話,聽筒那頭卻清晰地傳來母親和另一個女人(顯然是劉阿姨)毫不掩飾的、爽朗又帶著揶揄的大笑聲,緊接著電話才被掛斷。

徐朗拿著手機,感覺耳根有點發熱。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轉身回到座位。

許安然正慢條斯理地往紫砂壺裏註水,頭也沒擡,仿佛什麽都沒聽見,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家裏有事?”

“沒,沒事。” 徐朗清了清嗓子,趕緊把話題拉回正軌,“許醫生,關於合作的具體方式,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從……”

許安然將一個斟了七分滿的品茗杯推到他面前,茶湯清亮,香氣裊裊。她擡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了然的平靜,又似乎藏著點極淡的笑意。

“徐警官,喝茶。合作的事情,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看來,我們要面對的狀況,比想象中還要……覆雜一些。”

徐朗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再想想剛才那通電話,只能無奈地端起茶杯。嗯,這茶,入口有點苦。

茶館裏檀香混著茶香,舒緩的音樂像水一樣緩緩流淌。徐朗和許安然簡單寒暄了兩句天氣和茶品,他手指摩挲著溫熱的品茗杯,終於還是把話題拉了回來。

“許醫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關於蘇蔓,你還了解到哪些具體情況?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許安然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氣,沒有立刻回答。她擡眼看了看徐朗,眼神裏帶著點 “就知道你會問這個” 的意味。

“徐警官,你真會挑時機。” 她放下茶杯,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蘇蔓她……也是直到最近,才算慢慢開始放下一點心裏的防備。”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投向窗外:“你知道嗎?在此之前整整兩年,她每周準時來我的診所,表面上做心理咨詢和治療,但大多數時候,她都閉著眼睛休息,或者說,她假裝休息的時間,比她開口說的話要多得多。”

徐朗眉頭微蹙,想象著那個場景:安靜的診所裏,一個年輕女子緊閉雙眼,用沈默和假寐構築起堅固的防禦工事,拒絕外界窺探她內心的風雨。

“她就像一只受驚過度的蚌,緊緊閉著殼。” 許安然繼續說道,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那段回憶,“我問十句,她可能只含糊地應一句。有時甚至整整半天,她都只是躺在那裏,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但我知道她是醒著的,而且睫毛一直在顫。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別進來’。”

“那……她最近願意說些什麽了?” 徐朗追問。

“碎片。” 許安然收回目光,看向徐朗,“一些關於過去的碎片。比如她的老家興民縣,秋陽二中的梧桐樹蔭,葉蓁蓁練舞時額角的汗水……都是些還算愉快的回憶,但是都很模糊,像隔著層充滿水氣的玻璃。她提起這些的時候,聲音很低,斷斷續續,而且很快就會重新陷入沈默,或者幹脆再次 ‘睡’ 過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隨解離癥狀,她的心理防禦機制非常強。撬開她的嘴,需要極大的耐心和……一個合適的契機......”

徐朗沈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劃著圈。蘇蔓的沈默和偽裝,不僅是為了自我保護,可能也隱藏著關於葉蓁蓁失蹤、關於吳明之死的關鍵秘密。許安然的話讓他更加確信,要揭開層層謎團,這個看似脆弱、內心卻封閉如堡壘的女人,是無法繞過的一環。而打開這扇門的鑰匙,或許就握在眼前這位極具耐心的心理醫生手中。

徐朗聽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幹的嗓子。他看著許安然,補充道:“作為交換,在不違反我們紀律的前提下,我可以跟你聊聊蘇蔓兩次來市局時的一些……外在表現。”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比劃著,措辭謹慎:“比如,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雖然努力表現得鎮定,但手指一直緊緊攥著包帶,指節都發白了。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急於解釋清楚的迫切,甚至有點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條理清晰得不太自然。”

他停頓了一下,回想第二次見面的場景:“第二次,情況就不同了。她情緒波動很大,展示傷痕的時候,手臂在發抖,眼淚掉得很兇,說話帶著哭腔,那種委屈和後怕……不像裝出來的。但奇怪的是,即使在那時候,她敘述某些關鍵時間點的時候,語速會不自覺地變快,眼神也有瞬間的放空,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核對什麽。”

徐朗說到這裏就打住了,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談話內容。“我能說的,就是這些觀察到的表情和語氣細節。”

許安然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緩緩劃著圈,眼神專註,顯然在腦海裏構建著蘇蔓的形象。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語氣是純粹的t專業分析。

她微微蹙眉,繼續道:“而第二次的情緒崩潰和展示傷痕,是創傷反應的真實體現,這點應該沒錯。但你說到的,在情緒如此激動的情況下,她敘述某些節點時反而出現語速加快和眼神放空……”

許安然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徐朗:“這很值得註意。這有可能是一種‘分離’的表現。在提及極度痛苦或恐懼的記憶碎片時,個體會下意識地將情感與記憶內容隔離開來,以一種‘抽離’的、近乎旁觀者的角度去覆述,所以會出現語速變化和眼神的游離。這通常意味著,她觸及到了核心創傷的邊緣。”

她頓了頓,總結道:“綜合來看,蘇蔓的內心世界充滿了劇烈的沖突。一部分是真實的、飽受創傷的自我,另一部分,可能構建了一個用於自我保護、甚至可能隱藏了更深秘密的‘敘事外殼’。徐隊長,你的觀察很細致,這些細節對我了解她的狀態非常有幫助。”

他看著許安然,由衷地說:“謝謝你的分析,許醫生。看來我們的合作,確實很有必要。”

徐朗靠在藤編的椅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茶館裏很安靜,只有隔壁間隱約傳來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

“許醫生,”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和困惑,“還有個事,我……我每次見到蘇蔓,心裏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懷疑她撒謊的那種直覺,就是……覺得哪裏不協調。”

他努力尋找著準確的詞匯:“有時候她看起來很脆弱,眼淚說掉就掉,像是下一秒整個人都要碎掉,可偶爾,就在她低頭或者轉開視線的一瞬間,我好像又瞥見一點別的……很堅硬的東西,一閃就沒了。是因為你剛才說的那個‘分離’嗎?還是說……”

他頓了頓,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還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把她當頭號嫌疑人,心裏有了偏見,戴著有色眼鏡看她,所以總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在演戲?”

許安然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小茶壺,緩緩將徐朗面前的茶杯續至七分滿,熱氣氤氳而上。做完這個動作,她才擡起眼,目光平靜而專註。

“徐隊長,你的感覺未必是偏見,很可能捕捉到了一些真實的信息。”她聲音平穩,帶著分析案例時的冷靜,“你描述的這種情況,在覆雜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身上並不少見。”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 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長期的、特別是童年或青少年時期經歷的創傷,可能會讓一個人發展出不同的‘自我狀態’來應對痛苦。就像一個公司,為了生存,設立了不同的部門來處理不同性質的業務。”

“你看到的那個脆弱、容易崩潰的蘇蔓,可能是她情感承載的部分,這個部分滯留於創傷記憶中,充滿了恐懼、無助和悲傷。而那個偶爾表現出‘硬核’感覺的,可能是她看似正常的部分,這個部分負責日常功能,壓抑情感,努力維持表面上的穩定,讓她能夠工作、與人進行正常交流。”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你是否因初始懷疑而過度解讀……這確實有可能,但一個訓練有素的執法者,比如你,對非語言信息的敏感度往往很高。我更傾向於認為,你確實捕捉到了她內在矛盾性在外在的細微投射。這種矛盾本身,就是創傷的痕跡。”

徐朗怔怔地聽著,許安然這番用 “公司部門” 做的比喻,把他那種模糊的 “違和感” 瞬間具象化了,原來那不是他的錯覺或偏見,而是蘇蔓內心世界真實撕裂的反映。

他低頭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心裏五味雜陳。如果真是這樣,那麽蘇蔓不僅僅是一個嫌疑人或受害者,她本身就是一個布滿裂痕、需要小心對待的覆雜個體。

“這下明白了吧……”許安然長舒一口氣,“所以,要走近她,急不得。”

徐朗看著許安然平和的臉龐,心裏那點因為之前口不擇言的愧疚感又冒了出來。他放下水杯,雙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些,神情是少有的鄭重。

“許醫生,”他聲音低沈而誠懇,“還有件事,我必須再次跟你正式道個歉。關於你被市醫院辭退的事,我當時在沒做任何調查的情況下,就說你腦筋死板……這話說得太混賬,萬分抱歉。”

許安然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一個很淺、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實的微笑。她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點難得的輕松,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徐隊長,道歉我接受了。不過,如果真想讓我覺得這聲道歉夠有誠意……”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你是不是可以說點……我更想聽的話?比如,一些可能對我有幫助的信息?”

徐朗看著她那帶著點狡黠的表情,心裏明白她想聽到什麽,決定拿出足夠的誠意。

“好。” 他深吸一口氣,“關於李建明,我們查到了一些更深的情況。他不僅僅是你在市醫院的同事,也不僅僅是你舉報的對象。”

許安然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

徐朗繼續說道:“更關鍵的是,根據蘇蔓母親的回憶,當時蘇蔓按李建明的醫囑服藥後,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急劇惡化,出現更嚴重的木僵和緘默癥狀。最終,是李建明以縣醫院條件有限為由,強烈建議並協助辦理了將蘇蔓送入精神病院進行封閉治療的手續。她在裏面,一待就是兩年。”

許安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這個消息顯然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服藥後情況惡化……然後直接建議封閉治療……”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似乎在快速思考著其中的關聯和不合邏輯之處。

“還有,” 徐朗補充道,“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或許可以去見見蘇蔓的母親,可能……為你提供一些你想知道的細節。”

他將蘇蔓母親的具體地址和聯系方式告訴了許安然。

許安然沈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然後,她擡起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徐隊。” 她鄭重地說,“這些信息非常重要。李建明在蘇蔓青少年時期的幹預手段,可能確實存在值得深究的疑點。我會找時間去見見蘇蔓的母親。”

她知道,徐朗給出的不僅是線索,更是一份基於信任的托付。這份托付,讓她無法再置身事外。兩人之間的合作,在這一刻,才真正超越了試探,落在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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