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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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謊言
徐朗覺得，必須再找許安然談一次了。這次他沒再繞彎子，直接在電話裏提到了十年前秋陽二中的學生墜樓案。
電話那頭，許安然沈默了幾秒，然後，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你下班後就來我家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靜，“但是需要在八點之後，八點前我還有個病人。”
徐朗提前十分鐘到了她家樓下，他沒上去，就在花壇邊靠著，看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指針剛指向八點整，單元門就開了，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纖細身影走了出來，正是蘇蔓。
兩人在樓下打了個照面。蘇蔓看到徐朗，明顯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小聲說了句 “徐警官”，隨後就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像只受驚的小鹿。
徐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裏那種說不清的違和感又冒了出來，而離開徐朗視線範圍的蘇蔓似乎放松了不少，剛才因為t緊張而略微低著的頭漸漸昂了起來，面部的肌肉也隨之松弛了下來。
他轉身上樓，按響門鈴。許安然開門讓他進去，臉上還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很清亮。
“坐。” 她指了指沙發，自己去廚房倒了杯安神茶遞給他，茶湯淺褐，飄著淡淡的洋甘菊香氣。她自己則端了杯清水，在徐朗對面坐下，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兩年前，我在整理市醫院的舊檔案時，無意中翻到了林貴琴當年的精神鑒定報告副本，還有一些附屬的訪談記錄影像。” 許安然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學術案例，“我仔細看過那些資料，特別是她在非誘導性提問下的反應模式、情感表達的一致性，以及認知邏輯的連貫性……我可以斷定，林貴琴當時並沒有達到需要強制治療的精神病性障礙標準。那份鑒定報告，有問題。”
徐朗端著溫熱的茶杯，沒有打斷。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找到了當年的關鍵證人，吳明。那時候他應該剛工作不久。” 許安然看向徐朗，眼神銳利，“徐警官，你幹這行應該清楚，如果一個人說謊，反覆詢問，尤其是在細節描述上設置陷阱，很容易就能發現破綻。相反，如果是真實經歷，即便敘述順序有出入，但核心細節，尤其是那些感官性的、情緒性的記憶碎片，通常是穩定且鮮活的。”
她微微前傾身體：“我當時問他，王浩墜樓前，和他具體在玩什麽？林貴琴上來時，第一句話喊的是什麽？王浩被抓住時，是左手還是右手先掙脫的？讓他描述王浩落地後的姿態和周圍血跡的形狀……我問了三次，間隔不同時間，用不同方式問。他的核心敘述像背書一樣精準，但在那些需要臨場回憶的、非關鍵的細節上，卻出現了明顯的矛盾和不合理的空白。而且……”
許安然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微表情騙不了人。提到關鍵節點時，他有下意識的視線回避和嘴唇抿緊的動作，這是典型的認知負荷增加和情緒掩飾的表現。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在王浩墜樓這件事上，撒了謊。他甚至有可能……才是那個失手或者故意將王浩推下去的人。”
徐朗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到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響聲。“我也有這個懷疑。但有個問題我想不通。如果吳明是兇手，他當時一個家境貧寒的初中生，憑什麽能操縱精神鑒定，把林貴琴送進精神病院？”
許安然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麽問，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帶著一種洞悉的冷靜：“我一開始也懷疑過自己的判斷。直到我發現，李建明醫生，恰恰是在王浩墜樓案的精神鑒定之後，事業開始平步青雲，很快就在市醫院站穩了腳跟，獲得了不少資源。你不覺得這太巧合了嗎？”
她看著徐朗，眼神意味深長：“一個原本在縣醫院待了十年、看似平庸的醫生，憑什麽因為一份存在爭議的鑒定報告就能得到重用？除非，他做的，不僅僅是‘鑒定’而已。他提供了一份被‘需要’的報告。”
“至於吳明……” 許安然嘴角泛起一絲嘲諷，“徐警官，你我都知道，秋陽二中是北安最好的中學之一，沒有一定的背景和實力，一個成績很差的學生是進不去的。吳明憑什麽？再看後來，警方公布的案情裏提到，他只是個初中畢業的司機，卻能進市政府，而且是給市領導開車。理論上，當然有可能，機會平等嘛。但是.......”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結合他之前能進秋陽二中，你再想想，他那個只有母親、家境窘迫的家庭，真的有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送到這些無數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大門’裏嗎？這背後，難道沒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一次次地‘安排’？但是我依然有個問題想不通，既然吳明能被安排進秋陽二中，那為什麽他讀完初中就停止學業了，背後的那只手難道不管了嗎？”
徐朗坐在那裏，感覺後背一陣發涼。許安然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覆蓋在舊案之上的迷霧，露出了下面可能隱藏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和罪惡交易。
吳明或許只是一枚棋子，而那個下棋的人，能量之大，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他看著許安然，這個看似固執的心理醫生，在兩年前，僅憑專業嗅覺和一股執拗勁，就幾乎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而她當時的舉報，恐怕不僅僅是出於職業操守，更是一種對隱藏在白衣和權力之下的黑暗的直覺反抗。
“我明白了。” 徐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謝謝你，許醫生。你提供的這些……非常關鍵。”
許安然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然：“我只是說出我的專業判斷。剩下的，是你們警察的事了。”
徐朗下了樓，夜晚的涼風一吹，讓許安然剛才那番抽絲剝繭的分析更清晰地在他腦海裏回蕩。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樓上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腳步像是被釘住了。
不行，不能就這麽走了。
他猛地轉身，再次沖進單元門，回到了許安然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門很快開了，許安然看到他去而覆返，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些許不耐煩。
“徐警官，還有事？”
徐朗看著她，樓道頂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既疏離又敏銳。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摒棄了所有官腔，語氣異常誠懇：
“許醫生，我知道我之前的態度可能讓你對我們警察這個職業有看法。但我希望……我們能合作。”
許安然微微挑眉，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副 “願聞其詳” 的姿態：“合作？徐警官，給我個理由。別忘了，我兩年前的舉報信，可是石沈大海。”
徐朗看著她防備的眼神，知道必須拿出點能打動她的東西。他沈默了兩秒，忽然開口，引用了不知從哪裏看來，或許是在某次培訓課上聽來的、那位著名心理學家榮格的話：
“‘你的潛意識指引著你的人生，而你稱其為命運。當潛意識被呈現，命運就被改寫了’。” 他頓了頓，目光沈靜地看著許安然，“許醫生，你比我們更懂這句話。十年前的陰影，不僅籠罩著林貴琴、蘇蔓，現在它用更血腥的方式回來了。我們警察或許不夠細膩，不夠……洞察人心，但我們有追查到底的權力和資源。而你，有看穿迷霧的眼睛。”
他語氣加重，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執著：“我們需要你的眼睛。不是為了某個案子，是為了不讓那個‘陰影’繼續吞噬更多的人。林貴琴還在精神病院裏，蘇蔓活在恐懼裏，吳明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下一個會是誰？”
許安然沈默了。她抱著手臂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徐朗，似乎在判斷他這番話裏有多少真誠，多少策略。
樓道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幾秒鐘後，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沒什麽溫度：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拒絕。
徐朗心裏稍稍一松，知道這已經是突破。“好。我等你消息。”
許安然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關上了門。
徐朗站在緊閉的門外，能聽到門內輕微的腳步聲漸遠。他知道，許安然需要時間權衡，權衡與警方合作的利弊，權衡是否要再次卷入這個她曾試圖揭露卻失敗了的漩渦。
他轉身下樓，這次腳步踏實了一些。雖然只是 “考慮”，但至少，那扇緊閉的門，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而他，需要做的就是靜候佳音，同時，做好萬全的準備。
市局難得放一天假，大樓裏空蕩蕩的，少了平日的嘈雜和煙味。陳樂卻一大早就騎著電動車趕到了單位，手裏還拎著兩杯剛出鍋的豆漿和幾根油條。他興沖沖地推開刑偵支隊辦公室的門，裏面卻只有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畫出的一道道條紋，連個人影都沒有。
“徐隊？” 陳樂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沒人應答。
他撓了撓頭，心裏有點空落落的。習慣了跟著徐朗跑前跑後，聽他分析案情，甚至挨他罵，這突然安靜下來，反而渾身不得勁。在他心裏，早把這位脾氣不算好、但辦案極其較真的隊長當成了師父。
掏出手機，他撥通了徐朗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還有……隱隱約約的女人說話聲？
“餵？” 徐朗的聲音傳來，帶著點t被打擾的不耐煩。
“頭兒！你在哪兒呢？我帶了早飯來單位，結果你人都不在！” 陳樂語氣裏帶著點委屈，像沒找到家長的小孩。
電話那頭，徐朗似乎頓了一下，背景裏的女聲也消失了。“放假不在家躺著，跑單位去幹嘛？早飯你自己吃吧。”
陳樂耳朵尖，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安靜，心裏那點失落立刻轉化成了某種莫名的酸意，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帶著調侃：
“胡說什麽呢！”徐朗在電話那頭笑罵一句，語氣卻沒什麽真正的火氣，“你小子皮癢了是吧？放假就好好休息，別整天琢磨沒用的。”
“我這不是關心領導嘛……” 陳樂還想貧兩句。
“行了，我這兒有正事，大事要辦，沒空跟你扯閑篇。掛了。” 徐朗沒給他繼續發揮的機會，幹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陳樂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兜裏。他看了看手裏已經不那麽燙的豆漿油條，自己拿起一杯豆漿，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大事……哼，什麽大事，神神秘秘的……” 他嘀咕著，心裏卻忍不住好奇，徐隊電話那頭，到底是誰？難道真去和那個許醫生約會去了？
他想象著徐朗板著臉跟人約會的模樣，自己先忍不住樂了。不過樂歸樂，他心裏清楚，徐朗說的“大事”，八成還是跟案子有關。他這個師父，腦子裏除了案子，估計也裝不下別的了。
把剩下的早飯三下五除二解決掉，陳樂拍了拍手上的油渣。放假歸放假，隊裏沒人，他反而覺得是個整理線索的好機會。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關系圖，也認真思考起來。
師父在忙 “大事”，他這個當徒弟的，也不能太拉胯不是。
新開的茶館叫 “清音閣”，藏在一條老街的梧桐樹蔭下，門臉不大，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古樸的木質結構，舒緩的江南絲竹，空氣裏浮動著清雅的茶香，和刑偵支隊那煙熏火燎的辦公室完全是兩個世界。
許安然先到了，選了個靠窗的僻靜卡座。她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挽起，比平時那身職業裝扮柔和不少。看到徐朗穿著便裝、略顯局促地走進來，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徐警官很準時。” 她示意他在對面坐下，順便接下了徐朗手中的花。
“許醫生選的地方……很雅致。” 徐朗不太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地方讓他有點施展不開。
“徐警官也有心了，既然是合作，總得有個愉快的開端。在警局或者我的診所，都太正式了，不利於建立……信任。” 許安然熟練地燙著茶杯，動作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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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朗覺得，必須再找許安然談一次了。這次他沒再繞彎子，直接在電話裏提到了十年前秋陽二中的學生墜樓案。
電話那頭，許安然沈默了幾秒，然後，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你下班後就來我家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靜，“但是需要在八點之後，八點前我還有個病人。”
徐朗提前十分鐘到了她家樓下，他沒上去，就在花壇邊靠著，看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指針剛指向八點整，單元門就開了，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纖細身影走了出來，正是蘇蔓。
兩人在樓下打了個照面。蘇蔓看到徐朗，明顯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小聲說了句 “徐警官”，隨後就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像只受驚的小鹿。
徐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裏那種說不清的違和感又冒了出來，而離開徐朗視線範圍的蘇蔓似乎放松了不少，剛才因為t緊張而略微低著的頭漸漸昂了起來，面部的肌肉也隨之松弛了下來。
他轉身上樓，按響門鈴。許安然開門讓他進去，臉上還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但眼神卻很清亮。
“坐。” 她指了指沙發，自己去廚房倒了杯安神茶遞給他，茶湯淺褐，飄著淡淡的洋甘菊香氣。她自己則端了杯清水，在徐朗對面坐下，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兩年前，我在整理市醫院的舊檔案時，無意中翻到了林貴琴當年的精神鑒定報告副本，還有一些附屬的訪談記錄影像。” 許安然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學術案例，“我仔細看過那些資料，特別是她在非誘導性提問下的反應模式、情感表達的一致性，以及認知邏輯的連貫性……我可以斷定，林貴琴當時並沒有達到需要強制治療的精神病性障礙標準。那份鑒定報告，有問題。”
徐朗端著溫熱的茶杯，沒有打斷。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找到了當年的關鍵證人，吳明。那時候他應該剛工作不久。” 許安然看向徐朗，眼神銳利，“徐警官，你幹這行應該清楚，如果一個人說謊，反覆詢問，尤其是在細節描述上設置陷阱，很容易就能發現破綻。相反，如果是真實經歷，即便敘述順序有出入，但核心細節，尤其是那些感官性的、情緒性的記憶碎片，通常是穩定且鮮活的。”
她微微前傾身體：“我當時問他，王浩墜樓前，和他具體在玩什麽？林貴琴上來時，第一句話喊的是什麽？王浩被抓住時，是左手還是右手先掙脫的？讓他描述王浩落地後的姿態和周圍血跡的形狀……我問了三次，間隔不同時間，用不同方式問。他的核心敘述像背書一樣精準，但在那些需要臨場回憶的、非關鍵的細節上，卻出現了明顯的矛盾和不合理的空白。而且……”
許安然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微表情騙不了人。提到關鍵節點時，他有下意識的視線回避和嘴唇抿緊的動作，這是典型的認知負荷增加和情緒掩飾的表現。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在王浩墜樓這件事上，撒了謊。他甚至有可能……才是那個失手或者故意將王浩推下去的人。”
徐朗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到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響聲。“我也有這個懷疑。但有個問題我想不通。如果吳明是兇手，他當時一個家境貧寒的初中生，憑什麽能操縱精神鑒定，把林貴琴送進精神病院？”
許安然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麽問，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帶著一種洞悉的冷靜：“我一開始也懷疑過自己的判斷。直到我發現，李建明醫生，恰恰是在王浩墜樓案的精神鑒定之後，事業開始平步青雲，很快就在市醫院站穩了腳跟，獲得了不少資源。你不覺得這太巧合了嗎？”
她看著徐朗，眼神意味深長：“一個原本在縣醫院待了十年、看似平庸的醫生，憑什麽因為一份存在爭議的鑒定報告就能得到重用？除非，他做的，不僅僅是‘鑒定’而已。他提供了一份被‘需要’的報告。”
“至於吳明……” 許安然嘴角泛起一絲嘲諷，“徐警官，你我都知道，秋陽二中是北安最好的中學之一，沒有一定的背景和實力，一個成績很差的學生是進不去的。吳明憑什麽？再看後來，警方公布的案情裏提到，他只是個初中畢業的司機，卻能進市政府，而且是給市領導開車。理論上，當然有可能，機會平等嘛。但是.......”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結合他之前能進秋陽二中，你再想想，他那個只有母親、家境窘迫的家庭，真的有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送到這些無數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大門’裏嗎？這背後，難道沒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一次次地‘安排’？但是我依然有個問題想不通，既然吳明能被安排進秋陽二中，那為什麽他讀完初中就停止學業了，背後的那只手難道不管了嗎？”
徐朗坐在那裏，感覺後背一陣發涼。許安然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覆蓋在舊案之上的迷霧，露出了下面可能隱藏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和罪惡交易。
吳明或許只是一枚棋子，而那個下棋的人，能量之大，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他看著許安然，這個看似固執的心理醫生，在兩年前，僅憑專業嗅覺和一股執拗勁，就幾乎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而她當時的舉報，恐怕不僅僅是出於職業操守，更是一種對隱藏在白衣和權力之下的黑暗的直覺反抗。
“我明白了。” 徐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謝謝你，許醫生。你提供的這些……非常關鍵。”
許安然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然：“我只是說出我的專業判斷。剩下的，是你們警察的事了。”
徐朗下了樓，夜晚的涼風一吹，讓許安然剛才那番抽絲剝繭的分析更清晰地在他腦海裏回蕩。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樓上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腳步像是被釘住了。
不行，不能就這麽走了。
他猛地轉身，再次沖進單元門，回到了許安然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門很快開了，許安然看到他去而覆返，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些許不耐煩。
“徐警官，還有事？”
徐朗看著她，樓道頂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既疏離又敏銳。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摒棄了所有官腔，語氣異常誠懇：
“許醫生，我知道我之前的態度可能讓你對我們警察這個職業有看法。但我希望……我們能合作。”
許安然微微挑眉，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副 “願聞其詳” 的姿態：“合作？徐警官，給我個理由。別忘了，我兩年前的舉報信，可是石沈大海。”
徐朗看著她防備的眼神，知道必須拿出點能打動她的東西。他沈默了兩秒，忽然開口，引用了不知從哪裏看來，或許是在某次培訓課上聽來的、那位著名心理學家榮格的話：
“‘你的潛意識指引著你的人生，而你稱其為命運。當潛意識被呈現，命運就被改寫了’。” 他頓了頓，目光沈靜地看著許安然，“許醫生，你比我們更懂這句話。十年前的陰影，不僅籠罩著林貴琴、蘇蔓，現在它用更血腥的方式回來了。我們警察或許不夠細膩，不夠……洞察人心，但我們有追查到底的權力和資源。而你，有看穿迷霧的眼睛。”
他語氣加重，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執著：“我們需要你的眼睛。不是為了某個案子，是為了不讓那個‘陰影’繼續吞噬更多的人。林貴琴還在精神病院裏，蘇蔓活在恐懼裏，吳明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下一個會是誰？”
許安然沈默了。她抱著手臂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徐朗，似乎在判斷他這番話裏有多少真誠，多少策略。
樓道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幾秒鐘後，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沒什麽溫度：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拒絕。
徐朗心裏稍稍一松，知道這已經是突破。“好。我等你消息。”
許安然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關上了門。
徐朗站在緊閉的門外，能聽到門內輕微的腳步聲漸遠。他知道，許安然需要時間權衡，權衡與警方合作的利弊，權衡是否要再次卷入這個她曾試圖揭露卻失敗了的漩渦。
他轉身下樓，這次腳步踏實了一些。雖然只是 “考慮”，但至少，那扇緊閉的門，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而他，需要做的就是靜候佳音，同時，做好萬全的準備。
市局難得放一天假，大樓裏空蕩蕩的，少了平日的嘈雜和煙味。陳樂卻一大早就騎著電動車趕到了單位，手裏還拎著兩杯剛出鍋的豆漿和幾根油條。他興沖沖地推開刑偵支隊辦公室的門，裏面卻只有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畫出的一道道條紋，連個人影都沒有。
“徐隊？” 陳樂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沒人應答。
他撓了撓頭，心裏有點空落落的。習慣了跟著徐朗跑前跑後，聽他分析案情，甚至挨他罵，這突然安靜下來，反而渾身不得勁。在他心裏，早把這位脾氣不算好、但辦案極其較真的隊長當成了師父。
掏出手機，他撥通了徐朗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還有……隱隱約約的女人說話聲？
“餵？” 徐朗的聲音傳來，帶著點t被打擾的不耐煩。
“頭兒！你在哪兒呢？我帶了早飯來單位，結果你人都不在！” 陳樂語氣裏帶著點委屈，像沒找到家長的小孩。
電話那頭，徐朗似乎頓了一下，背景裏的女聲也消失了。“放假不在家躺著，跑單位去幹嘛？早飯你自己吃吧。”
陳樂耳朵尖，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安靜，心裏那點失落立刻轉化成了某種莫名的酸意，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帶著調侃：
“胡說什麽呢！”徐朗在電話那頭笑罵一句，語氣卻沒什麽真正的火氣，“你小子皮癢了是吧？放假就好好休息，別整天琢磨沒用的。”
“我這不是關心領導嘛……” 陳樂還想貧兩句。
“行了，我這兒有正事，大事要辦，沒空跟你扯閑篇。掛了。” 徐朗沒給他繼續發揮的機會，幹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陳樂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兜裏。他看了看手裏已經不那麽燙的豆漿油條，自己拿起一杯豆漿，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大事……哼，什麽大事，神神秘秘的……” 他嘀咕著，心裏卻忍不住好奇，徐隊電話那頭，到底是誰？難道真去和那個許醫生約會去了？
他想象著徐朗板著臉跟人約會的模樣，自己先忍不住樂了。不過樂歸樂，他心裏清楚，徐朗說的“大事”，八成還是跟案子有關。他這個師父，腦子裏除了案子，估計也裝不下別的了。
把剩下的早飯三下五除二解決掉，陳樂拍了拍手上的油渣。放假歸放假，隊裏沒人，他反而覺得是個整理線索的好機會。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關系圖，也認真思考起來。
師父在忙 “大事”，他這個當徒弟的，也不能太拉胯不是。
新開的茶館叫 “清音閣”，藏在一條老街的梧桐樹蔭下，門臉不大，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古樸的木質結構，舒緩的江南絲竹，空氣裏浮動著清雅的茶香，和刑偵支隊那煙熏火燎的辦公室完全是兩個世界。
許安然先到了，選了個靠窗的僻靜卡座。她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挽起，比平時那身職業裝扮柔和不少。看到徐朗穿著便裝、略顯局促地走進來，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徐警官很準時。” 她示意他在對面坐下，順便接下了徐朗手中的花。
“許醫生選的地方……很雅致。” 徐朗不太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地方讓他有點施展不開。
“徐警官也有心了，既然是合作，總得有個愉快的開端。在警局或者我的診所，都太正式了，不利於建立……信任。” 許安然熟練地燙著茶杯，動作行雲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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