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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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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墜樓

蘇母臉上的那點欣慰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無奈和心痛。她拿起電視機櫃上那張小女孩跳芭蕾的照片,手指輕輕摩挲著相框玻璃。

“是因為……跳舞。” 她聲音低沈,“這孩子,從小就跟別的姑娘不一樣,就喜歡跳舞。電視裏一放跳舞的節目,她就能一動不動看半天。就是因為這個,我們當年才咬著牙,托了七拐八彎的關系,硬把她從興民縣轉到市裏的秋陽二中,指望著市裏的學校機會多,每年都有比賽啊,選拔啊,說不定真能跳出個名堂……”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希望,隨即又黯淡下來。

“可誰想到……蓁蓁那孩子出了事。” 蘇母的聲音帶著顫音,“從那以後,她就像變了個人,再也不提跳舞了。我們把她的舞鞋、練功服收起來,她看也不看。後來……後來不知怎麽,只要看到電視裏有人跳舞,或者聽到別人說起跳舞比賽,她情緒就會變得很不穩定,有時候會哭,有時候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徐朗靜靜地聽著,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芭蕾舞照片上。照片裏的小女孩,眼神明亮,充滿了對舞臺的憧憬。而這一切,都在十年前那個好友失蹤的夜晚,被徹底擊碎了。

李建明的藥,精神病院的兩年,對舞蹈刺激的劇烈反應……這些碎片拼湊出的,不僅僅是一個精神受害者的畫像,更指向了十年前那段經歷可能帶來的、遠超常人想象的心理創傷。

而那個開藥的李建明醫生,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是盡職盡責的醫者,還是……別的什麽?

徐朗回到市局,屁股還沒把椅子捂熱,陳樂就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跑外勤特有的風塵仆仆。

“徐隊,許安然的底細,摸得差不多了!” 陳樂把手裏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放在徐朗桌上,自己拿起徐朗的杯子也不嫌棄,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白開。

徐朗翻開文件夾,裏面是許安然清晰的履歷。家境殷實,父母常年在南方經商,算是標準的中產以上家庭。五年前從一所不錯的醫科大學畢業,順理成章進了北安市醫院精神科。轉折點在兩年前,因故被市醫院辭退。辭退原因檔案裏語焉不詳,只寫著 “違反醫院管理規定”。

“重點是,” 陳樂抹了把嘴,指著時間線上的一個節點,“兩年前,差不多就是許安然被醫院辭退前,蘇蔓從興民縣回到北安市,並且去市醫院精神科就診。她們倆,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徐朗的目光順著陳樂的手指移動。確實,時間點卡得很準。蘇蔓回北安,求醫,結識許安然。隨後許安然離開市醫院,自己開了私人診所,蘇蔓也就跟著轉移到了她的診所繼續治療。記錄顯示,蘇蔓是許安然診所開業後最早的一批固定客戶之一。

“看起來,” 陳樂總結道,“許安然和蘇蔓之間,就是純粹的醫患關系。蘇蔓信任她,所以跟著她從公立醫院轉到私人診所。而許安然舉報李建明,可能真的就是出於她跟我們強調的‘職業操守’,看不慣李建明的診療方式,湊巧舉報到了蘇蔓十年前的主治醫生頭上。這……應該就是個巧合。”

徐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也松懈了幾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日來盤踞在心頭對許安然的那層懷疑和審視,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如果許安然和蘇蔓僅僅是最簡單的醫患關系,如果她的舉報真的只是源於職業原則,那麽這個看似處處透著古怪的心理醫生,確實可以被排除在劇院命案的覆雜漩渦之外了。這讓他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說不清是因為案情明朗了一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陳樂觀察著徐朗的表情,見他明顯放松下來,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湊近壓低聲音:

“頭兒,你這……不對勁啊。一聽說人家許醫生跟案子沒關系,你這表情就跟撿了錢似的。怎麽,鐵樹要開花?老樹逢春了?”

徐朗被他說得老臉一熱,順手抄起桌上一份舊文件就作勢要打:“滾蛋!你小子嘴裏就沒句好話!我這是在為t案子排除幹擾項!”

陳樂嬉皮笑臉地躲開,嘴上還不饒人:“是是是,排除幹擾,維護公安形象嘛!我懂,我都懂!”

徐朗笑罵一句,把文件扔回桌上,但嘴角那點不易察覺的弧度卻沒立刻斂去。辦公室裏壓抑了多日的氣氛,似乎也因為這條“無關”線索的確認,而稍微輕松了一點點。只是,真正的兇手,依舊隱藏在迷霧深處,對著他們,露出冰冷的嘲笑。

辦公室裏的煙霧還沒散盡,打印機又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吐出來自趙強那邊剛傳過來的資料。陳樂小跑著拿過來,遞給正盯著白板出神的徐朗。

“徐隊,強子發來的,李建明的詳細資料。”

徐朗接過那幾頁還帶著機器餘溫的紙,目光快速掃過。李建明,四十五歲,某醫科大學畢業,履歷清晰得有些平淡。畢業後被分配到興民縣醫院,在精神科一待就是整整十年。

“在縣醫院待了十年……” 徐朗喃喃自語。

檔案顯示,十年前,市醫院搞過一次全市範圍內的優秀人才選拔,李建明就是那時候被調進了市醫院精神科,但市醫院顯然水深得多,他進去後似乎並沒太大作為,檔案裏記錄平淡。而值得註意的是,他的同門師兄胡正平,當時已經是市醫院最年輕有為的副主任醫師了。

“胡正平……” 徐朗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秋陽二中,初二三班,王浩墜亡。

看到 “秋陽二中” 這幾個字,徐朗的瞳孔猛地一縮。又是這個學校!

徐朗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吳明!這個名字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十年前的這起舊案中!

而檔案最後一行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了他:

辦公室裏死一般寂靜。徐朗拿著那幾頁紙,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十年前,葉蓁蓁失蹤,她的好友蘇蔓(樊雙)精神崩潰,主治醫生是李建明。

十年前,王浩墜樓,其母林貴琴被鑒定為精神病發作,鑒定醫生是李建明。

十年後,吳明被殺,蘇蔓是重要關聯人。

而李建明,這個精神科醫生,像一道幽暗的橋梁,連接起了所有這些破碎的人生和未解的謎團!

“徐隊?” 陳樂看著徐朗驟變的臉色,擔憂地喊了一聲。

徐朗緩緩擡起頭,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冰冷。他把檔案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查。”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找到當年王浩墜樓案的所有卷宗,特別是關於林貴琴精神鑒定的原始記錄!”

興民縣郊精神病院的空氣裏,消毒水味濃得刺鼻,還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封閉空間的沈悶氣息。走廊很長,兩側是緊閉的房門,偶爾從門後傳來模糊的囈語或突然的響動。

林貴琴被護士帶進一間簡陋的談話室時,神情是麻木的。她穿著統一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頭發幹枯地紮在腦後,臉上沒什麽血色,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仿佛靈魂早已抽離。

徐朗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嘆了口氣,盡量把聲音放得柔和:“林女士,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想跟你了解點情況……”

他沒說完,林貴琴就擡起眼皮,那眼神異常清醒,甚至帶著點嘲諷,直勾勾地看著徐朗,聲音幹澀:“我沒瘋。”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但我就是逃不出這個鳥籠。”

跟在後面的陳樂湊到徐朗耳邊,用氣聲飛快地說:“頭兒,你看,越說自己沒病的,越是有問題。這地方關著的都這樣。”

徐朗沒理會陳樂,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林貴琴臉上,剛才那一瞬間,她眼神裏的清明不似作偽,與周圍的環境和她麻木的外表格格不入。他決定賭一把,直接切入核心。

“林女士,我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兒子……王浩的事情。”

“王浩” 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林貴琴內心封閉的閘門。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肉眼可見地繃緊了,呼吸變得急促,眼神裏瞬間湧上混亂、痛苦,還有一絲……癲狂的前兆。

“浩……浩浩……” 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手指開始神經質地抓撓桌面。

“你別緊張,”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們是警察,如果你有什麽冤屈,可以告訴我們,我們為你主持公道。”

喊聲未落,她突然用雙手瘋狂地捶打自己的腦袋,一下,又一下,發出沈悶的 “咚咚” 聲,旁邊的護士趕緊上前按住她。

徐朗和陳樂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在被護士帶離談話室的那一刻,林貴琴掙紮著回頭,那雙剛才還充滿癲狂的眼睛,在與徐朗視線接觸的瞬間,竟又奇異地閃過一絲極快的、混雜著恐懼和某種渴望的覆雜情緒,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被護士強行帶走了。

從精神病院回來,徐朗連衣服都沒換,直接癱倒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閉著眼,林貴琴那張臉和她在談話室裏的一舉一動,像循環播放的電影片段,在他腦海裏反覆閃現。

開始時的麻木,那句清醒的 “我沒瘋”,聽到 “王浩”名字時的劇烈反應,聽到 “警察” 後短暫的安靜,隨即爆發的否認和自殘,以及最後被帶走時那覆雜的一瞥……

那裏有什麽?監控探頭?

她是害怕被聽到?被看到?

她渴望說出真相,卻又被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徐朗坐起身,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那麽,林貴琴完全有動機為了給兒子報仇,殺死吳明。這邏輯上說得通。

但是……

徐朗用力吸了口煙,煙霧辛辣地刺激著喉嚨。

第一,吳明家境貧寒,十年前他一個半大孩子,有什麽能力操縱精神鑒定,把一個大活人送進精神病院十年?這背後肯定有更強大的力量。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精神病院的護士明確證實,吳明被殺時,林貴琴一直被關在院裏,根本沒有離開的可能。她有動機,卻沒有作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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