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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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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舉報信

許醫生,短信收到。今晚言語冒犯,抱歉。保護患者隱私確實重要。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等案子忙完,一定登門拜訪,接受 “治療”。徐朗。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自己也癱了進去。窗外,對面樓那扇窗還亮著燈,不知道那位被氣到的許醫生,今晚還能不能睡得著。

徐朗那條帶著明顯敷衍的回覆剛發過去沒多久,手機立刻又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許安然的名字。

徐朗嘆了口氣,劃開接聽,還沒等他“餵”出聲,許安然帶著壓抑怒火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傳了過來,語速快得像掃射:

“認真考慮?登門拜訪?徐警官,你們警察是不是都這麽擅長打官腔、和稀泥?!”

徐朗把手機拿遠了些,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在電話那頭氣得臉頰發紅的樣子。

“兩年前!我寫過多少封舉報信!實名舉報!”許安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一封封全都石沈大海!我去秋陽分局當面反映情況,那些接待的警察,跟你的表情一模一樣!打著官腔,說著‘需要進一步核實’,‘缺乏實質性證據’,‘請相信我們’……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控制情緒,但話語裏的諷刺和失望滿得快要溢出來:“這就是你們的職業精神?遇到難題就退縮,碰到硬骨頭就繞著走?只會盯著我們這些守規矩的老百姓窮追猛打?徐警官,我對你們這套流程,太熟悉了!”

徐朗聽著電話那頭的控訴,眉頭漸漸鎖緊。舉報信?秋陽分局?兩年前?這信息來得突然,和他正在調查的案子似乎沒有直接關聯,但許安然話語裏那種深刻的無力感和憤怒,不像是裝出來的。

“許醫生,”他試圖讓語氣顯得誠懇些,“你冷靜點。你說的舉報信,具體是……”

“我沒什麽好說的了!”許安然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種徹底的疲憊和決絕,“你們有你們的規矩,我有我的底線。既然你們覺得我的原則是障礙,那以後我們最好保持距離。徐警官,請你以後不要再為案子的事情來找我,除非你拿著合法手續來!”

說完,根本不給徐朗再開口的機會,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聽筒裏只留下一串忙音。

徐朗握著手機,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窗外夜色濃重,對面樓那扇窗的燈光依舊亮著,固執地穿透黑暗。

許安然這番突如其來的爆發,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就紛亂的思緒裏。兩年前的舉報信?秋陽分局?她到底舉報了什麽?為什麽會石沈大海?這和她被市醫院辭退有沒有關系?

他原本以為許安然只是一個堅守原則、有些難纏的心理醫生,但現在看來,她身上似乎也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去,而且與公安系統有過不愉快的交集。

這讓他對這位“相親對象”兼重要證人的背景,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也多了幾分審視。

翌日,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徐朗灌了一大口濃茶,抓起座機撥了個號碼。

“東子,我,徐朗。” 電話接通,他對著那頭熟稔地開口。趙東是他在秋陽分局的同事兼大學好友,關系鐵,說話不用繞彎子。

“喲,徐大隊長,什麽風把你的電話吹到我這兒了?” 趙東的聲音帶著笑意。

“少貧。正事,上次跟你提過,吳明那輛二手寶萊,最後消失在天目路和秋陽北路交叉口附近那片監控盲區,那塊兒歸你們管,有沒有什麽新發現?比如周邊商鋪的私人監控,或者哪個路口的攝像頭角度刁鉆,拍到了點邊角料?”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老徐,這事兒我盯著呢,底下兄弟把周邊幾個可能拍到車尾或者側面的攝像頭都捋了一遍,那一片你也知道,老城區,監控覆蓋本來就不全,加上那晚天氣差,畫面質量也夠嗆。目前……還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徐朗心裏早有準備,倒也沒太失望。“行,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放心吧。” 趙東應承著,話鋒一轉,帶上了八卦的語氣,“哎,對了,聽說你去相親了?怎麽樣?劉阿姨可把她誇上天了,說那許醫生又漂亮又有本事。”

提到這個,徐朗就一陣頭疼,忍不住吐槽:“別提了。人是挺漂亮,本事也大,就是那腦筋……跟鋼筋水泥澆的一樣,又硬又軸。為了個病人隱私,跟我杠上了,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

趙東在電話那頭樂了:“哈哈,搞心理的是不是都這樣?職業病?”

“可能吧。”徐朗順著話題,裝作不經意地問,“哦,對了,說起來,這個許安然,許醫生,好像兩年前往你們秋陽分局投過幾封舉報信?有這回事嗎?你知道具體什麽情況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趙東的語氣稍微正經了些:“舉報信?好像……是有這麽個印象。哦,原來那個就是許醫生啊……但具體內容記不太清了,好像涉及經濟問題?還是什麽的……這種案子一般不歸我們刑偵口,直接轉經偵那邊處理了。怎麽,你對她這麽上心?真動心了?”

徐朗立刻否認,語氣義正辭嚴:“動什麽心!我這是為了維護咱們公安系統的正面形象!人家醫生質疑我們處理舉報信不力,我這不得了解清楚情況,找機會跟人解釋解釋,挽回一下形象嘛!”

趙東在電話裏發出明顯不信的“切”聲,拖著長音:“得了吧你,跟我還來這套官話。行,我幫你打聽打聽,看看經偵那邊還有沒有存檔。不過都兩年了,估計夠嗆。”

“謝了,東子。回頭請你吃飯。”

“飯就免了,等你真跟許醫生成了,請我喝喜酒就行!”趙東笑著掛了電話。

徐朗處理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桌上的電話。煙灰缸裏又多了幾個煙頭,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終於,電話響了,是趙東打來的。徐朗幾乎是秒接。

“老徐,幫你問清楚了。” 趙東的聲音帶著點跑腿後的輕松,“許安然那幾封舉報信,內容我讓人調出來大致看了下。嘖,怎麽說呢……火藥味挺足,但確實沒啥實質性東西。”

徐朗沒打斷,聽著。

“主要就是舉報他們醫院,哦,就是她原來工作的市醫院,精神科的一個同事,叫李建明。說他不遵守職業操守,診斷草率,用藥不規範,甚至暗示有誤診嫌疑,而且還收受好處。信寫得是挺犀利,引經據典的,什麽《希波克拉底誓言》都搬出來了,但翻來覆去,就是拿不出像樣的證據,都是些‘我覺得’、‘患者反饋’之類的模糊指控。”

趙東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接待她的同事其實按程序去了解過,也找那個李建明醫生談過話。但對方那邊病歷記錄、用藥單據都齊全,符合常規診療規範。醫院方面也出具了說明,支持李醫生的專業判斷。咱們這邊確實找不到支持她指控的證據,所以後來就跟她解釋清楚,案子也就按程序結了。她當時情緒挺激動,覺得我們官官相護……”

趙東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解釋著當時的處理流程,試圖證明分局的做法並無不妥。

李建明。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就在前幾天,趙t強從興民縣傳回的消息裏,清清楚楚地提到,十年前,蘇蔓(那時還叫樊雙)在縣醫院精神科的主治醫生,就是這個名字!

李建明!

一個是兩年前被許安然犀利舉報、卻因“缺乏證據”而安然無恙的市醫院精神科醫生。

一個是十年前,親手診斷並治療了因摯友失蹤而精神崩潰的少女樊雙(蘇蔓)的縣醫院醫生。

時間,地點,專業領域……都對得上!

這絕不可能僅僅只是巧合!

徐朗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血液似乎都湧向了大腦。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聽筒,指節泛白。

“東子,”他打斷電話那頭還在解釋的趙東,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你剛才說,那個被舉報的醫生,叫什麽?李建明?木子李,建設的建,明暗的明?”

“對啊,就是李建明。怎麽,你認識?”趙東有些詫異。

“沒什麽,就是確認一下。”徐朗飛快地掩飾過去,“行,情況我知道了,謝了兄弟,回頭再聊。”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身體因為激動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掃過白板上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圖。

許安然的舉報……蘇蔓的主治醫生……李建明……

一條之前完全被忽略的暗線,驟然浮出水面,將許安然、蘇蔓,甚至十年前的葉蓁蓁失蹤案,隱隱聯系了起來!

許安然為什麽要執著地舉報李建明?真的只是因為單純的“職業操守”問題?還是她發現了什麽更深的隱秘?

徐朗感覺一直籠罩在眼前的厚重迷霧,似乎被這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撕開了一道裂縫。他仿佛能聽到齒輪重新開始咬合的哢噠聲。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外面辦公區喊道:“陳樂!強子!進來!”

新的調查方向,已經無比清晰地指向了那個名叫李建明的醫生。這個藏在數封舉報信和一份十年前舊病歷背後的名字,很可能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鑰匙。

城北蘇蔓父母家所在的舊居民樓,樓道裏還是那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某家正在煎魚的油煙味。徐朗這次沒帶陳樂,獨自敲響了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鐵門。

開門的是蘇蔓母親,她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憔悴,眼角的皺紋像幹涸的河床。看到徐朗,她楞了一下,隨即默默讓開身。

屋裏陳設簡單,打掃得卻還算幹凈。沙發上鋪著手工鉤花的白色方巾,電視機櫃上擺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年幼的蘇蔓(樊雙)穿著廉價的芭蕾舞裙,對著鏡頭笑得靦腆。

徐朗在沙發上坐下,蘇母給他倒了杯水,手指在圍裙上不安地搓著。

“阿姨,這次來,還是想了解一下蘇蔓……就是樊雙,十年前那會兒的情況。” 徐朗語氣盡量放緩,“聽說她當時精神狀況很不好?”

蘇母的眼圈立刻紅了,她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要把積壓了十年的苦悶都吐出來:“是啊,從市裏回來就更不對勁了。晚上睡不著,睡著了就尖叫,說胡話,白天也恍恍惚惚的……我們看著心疼啊,就帶她去縣醫院看。”

她站起身,顫巍巍地走到裏屋,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鐵皮餅幹盒子。打開蓋子,裏面是幾板用了一半的藥片和幾張泛黃的門診病歷。

“你看,這都是當時李建明李大夫給開的藥。” 蘇母把藥遞給徐朗,藥板上印著覆雜的化學名,確實是治療精神類疾病的藥物。“我們按他說的,按時給她吃,可不知怎麽的,情況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就對著窗戶外面發呆,喊她也像聽不見……”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後來李大夫說,縣醫院條件有限,建議我們送她去……去專門的精神病院,做系統的封閉治療。我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聽了……”

徐朗看著那些藥片和病歷,紙張邊緣已經磨損卷曲。他註意到病歷上李建明的簽名,筆跡潦草卻有力。

“那她在精神病院治療了兩年,出院後是不是好多了?”

“是好多了!”蘇母連忙點頭,臉上閃過一絲短暫的欣慰,“剛出來那陣,人是安靜的,也不怎麽鬧了,好像……好像把以前那些不高興的事都忘了。我們這才松了口氣,想著總算熬出頭了,趕緊托關系給她改了名字,送她去讀職高,指望她能重新開始。”

“可後來……為什麽上學期間,她又會斷斷續續發病呢?” 徐朗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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