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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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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理醫生

咖啡館裏那點溫馨氣氛,被徐朗口袋裏嗡嗡震動的手機攪得粉碎。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躍的“老媽”兩個字,頭皮就有點發麻。

他沖陳樂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電話。

“餵,媽……”

“小朗啊!”電話那頭傳來母親中氣十足、帶著明顯不滿的聲音,“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許醫生,你到底去見過了沒有?人家姑娘條件多好,你劉阿姨好不容易給牽的線!”

徐朗揉了揉太陽穴,感覺熬夜的疲憊感更重了。“媽,我……我看過了。”

“看過了?你少糊弄我!”母親的聲音立刻拔高,“陳樂那小子都跟我說了!你那是去看人嗎?你那是去查案!拿著照片對人姑娘盤問半天,這算哪門子相親?!”

徐朗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卡座那邊正豎著耳朵聽、一臉心虛準備溜走的陳樂。這小子,嘴也太快了!

“媽,我這邊案子正到關鍵時候,真沒空……”

“沒空沒空!你什麽時候有空過?”母親不依不饒,“案子沒進展就更要換換心情!死盯著就有用了?我告訴你,小許醫生人真不錯,聰明,能幹,自己開診所,多穩當!而且也住在馨潤家園,離你多近啊!你趕緊的,重新約人家好好見一面,吃個飯,看個電影!”

馨潤家園?許醫生?

徐朗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閃過。前幾天母親逼得緊,他確實拿著資料去“見過”一次。那姑娘叫許安然,是家心理診所的醫生。巧的是,她也住在馨潤家園,而且就住在他對面那棟樓。

他記得有一天晚上,他站在自家陽臺抽煙解乏,望著對面樓星星點點的窗戶。其中一扇窗後,燈亮得特別久,一個穿著素色衣服的模糊身影一直伏在桌案前,似乎在工作。後來看資料才知道,那就是他“相親對象”許安然的診所兼住所。案發那晚,蘇蔓的不在場證明,就是去了這位許醫生的診所。

現在母親舊事重提,徐朗心裏那點因為案件停滯不前的煩躁,和被迫相親的無奈攪和在一起,變t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行了行了,媽,我知道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他含糊地應付著,趕緊掛了電話。

走回卡座,陳樂縮著脖子,不敢看他。

“你小子,嘴是租來的著急還?”徐朗沒好氣地坐下,拿起已經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徐隊,我……我不是故意的,阿姨問得太緊了……”陳樂訕笑著解釋。

徐朗沒再追究,目光投向窗外。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裏旋轉。一個勤奮的心理醫生,恰好是他被迫相親的對象,又恰好是他目前一個重要嫌疑人的不在場證人。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他想起蘇蔓提到心理咨詢時那一閃而過的窘迫,和許安然檔案上那張冷靜、知性的照片。

或許,母親這通不合時宜的催婚電話,歪打正著地,給他提了個醒。

“走吧。”徐朗突然站起身。

“啊?去哪兒?”陳樂一楞。

“回局裏。” 徐朗把咖啡錢放在桌上,“然後……去相個親。”

他覺得,是時候換個角度,重新審視一下這位“聰明能幹”的許醫生了。哪怕,只是以“相親”的名義去接近一下。

洗完澡,換了身幹凈的休閑夾克,徐朗還是覺得渾身不得勁。他看了眼對面樓那扇依舊亮著燈的窗戶,吸了口氣,撥通了許安然的電話。

“許醫生,是我,徐朗。現在方便嗎?想……過去聊聊。”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鄰裏串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傳來許安然平靜無波的聲音:“可以,你過來吧。”

走到對面樓十五層,徐朗按響門鈴。門開了,許安然站在門口,她沒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頭發松松挽著,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比資料照片上更添幾分書卷氣。

“請進。” 她側身讓開。

“許醫生這兒布置得挺……專業的。” 徐朗假裝隨意地參觀著,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書名。

“混口飯吃。”許安然語氣平淡,給他倒了杯溫水,“徐警官今天來,是還有公事?”

徐朗在沙發上坐下,接過水杯,手指摩挲著微涼的杯壁。“哦,沒有。就是……剛下班,順便過來坐坐。”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對了,那個蘇蔓……她這兩天還有來治療嗎?”

許安然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並攏,姿態優雅,鏡片後的眼睛看著他:“徐警官現在是以警察的身份詢問,還是……以普通人的身份關心?”

徐朗笑了笑,帶點刻意營造的輕松:“當然是普通人。我就是……關心一下病人的情況。她那個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啊。你給她治療,到哪一步了?情況嚴重嗎?”

許安然微微挑眉,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雖然她斷斷續續在我這裏治療了兩年,但遺憾的是,還在初期階段,主要是建立信任關系和進行初步的創傷評估。至於嚴重程度……徐警官,你這是在懷疑我的病人,還是在懷疑我的專業判斷?”

“哪能呢,”徐朗擺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就是好奇。上次來是公事,很多東西不方便問。其實……你們治療時候的監控,我能看看嗎?就了解一下過程。”

許安然臉上的那點淡笑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疏離:“徐警官,保護患者隱私是我的職業底線,也是法律要求。治療過程中的所有影音資料,都屬於絕對保密範疇。我有我的職業操守。”

“操守是重要,”徐朗收起臉上的笑容,“但如果你的病人蘇蔓,真的跟命案有關,甚至可能就是幫兇,你堅持不給看監控,這就不是操守,是包庇,甚至是合謀了。”

許安然並沒有被激怒,她只是平靜地回視著徐朗,聲音清晰而堅定:“徐警官,如果有合法的手續,我會配合一切調查。但在那之前,你休想從我這裏看到任何關於我患者的資料。這是我的原則。”

徐朗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裏有點火起,半開玩笑半嘲諷地說:“許醫生,難怪你當初會被市醫院辭退,你這腦筋……也太死板了。”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了她一下。許安然的臉色微微沈了下來,她扶了扶眼鏡,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冷意:“徐警官,你私下調查我?我沒有犯罪,我的工作經歷,似乎不勞你費心。你們警察辦案要講證據,我們心理治療,首要的就是安全和信任。沒有這個基礎,任何‘治療’都只是空中樓閣,甚至是二次傷害。”

她頓了頓,眼神裏透出點哲學意味的審視:“每個人心裏都可能有個黑洞,警察想看清洞裏有什麽,而我們醫生,想的是怎麽幫他們堵上那個洞,或者至少,學會與黑暗共存。方法不同,目的也不同。你不能要求我用你的方法,達到我的目的。”

徐朗被這番話說得一時語塞。他不得不承認,這女人邏輯清晰,立場堅定。

兩人之間氣氛有些僵持。安靜的客廳裏,只有書架上的小座鐘發出滴答的輕響。

最終,許安然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徐警官,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想休息了。你請回吧。”

徐朗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有什麽收獲了。他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許安然一眼。她站在燈光下,身影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固執。

“許醫生,但願你的原則,不會包庇了罪惡。”

“我也希望,徐警官的執著,不會蒙蔽了真相。”

門在徐朗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片溫暖卻帶著壁壘的空間。徐朗站在樓道裏,摸了摸鼻子,感覺這趟“相親”性質的拜訪,不僅沒拿到任何線索,反而碰了一鼻子灰。這個許安然,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徐朗走後,許安然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板,胸口那股憋悶的氣不但沒散,反而越燒越旺。她走到客廳,看著徐朗剛才坐過的位置,仿佛還能聞到那股子混著煙草和固執的警察味兒。

“包庇?合謀?”她低聲重覆著這兩個詞,感覺像吞了只蒼蠅一樣惡心。職業操守在這位徐隊長眼裏,難道就這麽一文不值?

她煩躁地踱到窗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劇院命案雖然才發生沒幾天,但各種版本的消息就已經在北安市傳得沸沸揚揚了,而且弄得人心惶惶。她記得特別清楚,就是案發前的那天下午六點半左右,蘇蔓突然跑來診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進門就崩潰大哭,語無倫次地說差點被人欺負了。

當時蘇蔓的狀態非常糟糕,是明顯的急性應激反應,伴有解離癥狀的前兆。她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蘇蔓稍微平靜下來。那女孩蜷縮在躺椅上,眼淚流個不停,反覆喃喃 “我怕……他抓住我了……”

後來,蘇蔓大概是哭累了,加上精神極度疲憊,終於睡著了。但即使在睡夢裏,她也不安穩,眉頭緊鎖,時不時會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像是被困在某個醒不來的噩夢裏。

許安然記得自己當時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借著臺燈的光,安靜地觀察著她的呼吸和微表情,確保她沒有出現更嚴重的睡眠驚恐障礙。她就那麽守著,一動沒動,直到墻上的鐘指針劃過淩晨三點。作為醫生,她確信蘇蔓在那個時間段,絕對沒有離開過診所。

自己盡心盡力,恪守保密原則,保護一個在崩潰邊緣的受害者,結果呢?換來的是警察一句輕飄飄的“包庇甚至合謀”的指控?

這委屈和憤怒像藤蔓一樣纏著她,越勒越緊。她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因為生氣而微微發紅的臉上。她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徐警官,你今晚的指控毫無依據,是對我職業人格的汙蔑。此前我已經說過,劇院命案前一晚,蘇蔓在我的診所接受治療,從六點三十五分到淩晨三點十七分,全程處於我的監護下。我親眼看著她因極度疲憊和情緒崩潰入睡,期間雖有夢囈,但絕無離開的t可能。保護患者隱私是我的天職,不是罪犯的遮羞布。另外,基於你這種毫無證據就惡意揣測、試圖侵犯醫療保密原則的行為,我建議你有空來診所一趟,你可能更需要接受心理治療,治治你這疑神疑鬼、看誰都像兇手的職業病。許安然。

她反覆看了兩遍,確認每個字都表達了她的憤怒和立場,然後用力按下了發送鍵。手機提示發送成功,她這才感覺堵在胸口的那股氣稍微順了一點,但依舊氣得睡不著,幹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變態心理學》硬殼精裝本,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翻看起來,只是半天都沒翻過一頁。

徐朗剛回到自己家,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手機就“叮咚”一聲脆響。他拿起來一看,是許安然發來的一段冗長的短信。他逐字看完,尤其是最後那句建議他治療“疑神疑鬼的毛病”,忍不住搖頭苦笑出來。這許醫生,罵人都不帶臟字,還捎帶上專業診斷了。

他能想象出對方打下這些字時氣得牙癢癢又強裝冷靜的樣子。雖然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女人有種執拗的、甚至有點可愛的原則性。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回了條短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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