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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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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手車

這些天,他一直讓隊裏心思最細的老王帶人追查吳明那輛二手寶萊的下落。那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各個路口的監控都沒再拍到它的鬼影子。徐朗想不通,作案現場明確在城東劇院那片,兇手費勁巴拉地把一輛破車藏起來幹嘛?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除非……那輛車裏,或者車上發生過什麽,是兇手絕不能讓人發現的。

還有那個值班的老劉……徐朗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老劉那張帶著酒氣的臉又浮現在眼前。他描述的發現屍體的過程,當時聽著合理,現在細琢磨,總覺得哪個關節有點別扭,像齒輪沒完全咬合上。

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徐朗正和陳樂幾個圍著白板,把註漿液、失蹤車輛、老劉這幾個點翻來覆去地拼湊,桌上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離電話最近的小張抓起聽筒:“餵?刑偵支隊……王哥?你等等,徐隊在!”

徐朗快步過去接過電話:“老王,怎麽樣?”

電話那頭傳來老王帶著喘息的粗嗓門,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金屬撞擊聲:“徐隊!找到了!那輛寶萊!在城北報廢汽車處理場!你趕緊帶人過來一趟!”

“報廢場?!”徐朗心裏咯噔一下,“看好了,我們馬上出發!”

撂下電話,徐朗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語速飛快:“陳樂,小張,帶上技術科的人,跟我走!城北報廢場,車找到了!”

警車拉著警笛,一路風馳電掣沖向城北。越靠近處理場,周圍的景象越荒涼,廢棄的廠房,雜草叢生的空地,最後是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巨大場地,裏面堆滿了各種銹跡斑斑、被壓成方塊或扭曲成奇形怪狀的報廢車輛,像一片鋼鐵墳墓。

老王穿著便服,正搓著手在門口等著,臉被風吹得通紅。看見徐朗的車,他趕緊迎上來。

“怎麽找到這兒的?”徐朗一邊往裏走,一邊問。

“也是碰運氣,”老王指著裏面,“按你說的,所有能藏車的地方都篩了一遍,最後想到這種報廢場最容易被忽略。我跟管理員磨了半天嘴皮子,翻了最近幾天的入庫記錄,還真對上一輛符合特征的二手寶萊,說是前天晚上被人開過來的,扔下車就走了。”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堆積如山的廢車殘骸,空氣中彌漫著鐵銹、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最後,在場地的一個角落,老王停了下來,指著一輛車。

“就是它。”

那輛黑色的二手寶萊靜靜地停在那裏,車身布滿了灰塵,但比起周圍那些支離破碎的廢鐵,它完好得有些紮眼,就像一群骷髏裏,混進了一個剛剛停止呼吸的軀體。

技術科的同事立刻上前,開始拍照、取證。

徐朗戴上手套,慢慢靠近駕駛座一側的車門。車窗上蒙著厚厚一層灰,他用手套擦了擦,湊近往裏看。車內很幹凈,沒有明顯的搏鬥痕跡,但……

他猛地拉開車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車載香薰和某種……類似消毒水的怪異氣味飄了出來。他俯身進去,目光仔細掃過方向盤、檔把、座椅縫隙。

陳樂在旁邊低聲說:“兇手把這車弄到這兒來報廢,是不是就想徹底銷毀證據?”

徐朗沒回答,他退出車子,直起身,環顧著這片巨大的鋼鐵墳場。寒風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紙屑,發出嗚嗚的聲響。

兇手為什麽多此一舉?

也許,這並非多此一舉。也許這輛車本身,就是另一個尚未被發現的“現場”。兇手把它藏到這裏,不是為了隱藏行駛軌跡,而是為了隱藏在這輛車密閉空間裏發生過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案發之前,在這輛車裏,一定還發生了別的什麽。而這件事,與劇院舞臺上的慘案,同樣關鍵。

“仔細搜,一寸都不要放過!”他對技術科的人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廢車場裏顯得格外清晰。

技術科的檢驗報告送來時,辦公室裏還飄著昨晚的泡面味。徐朗熬得眼睛發紅,盯著那幾張薄薄的紙,感覺分量卻比鉛塊還重。

陳樂湊在旁邊,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聲音帶著發現關鍵證據的激動:“……副駕駛座椅縫隙提取到的三根長發,DNA檢測結果,與蘇蔓樣本吻合度99.99%。”

“還有,” 陳樂手指往下移,“副駕駛內側門把手上,發現微量血跡殘留,擦拭取樣檢測,DNA……也是蘇蔓的!”

他擡起頭,眼睛發亮:“徐隊!這跟蘇蔓說的對上了!她掙紮逃跑的時候,頭發掉在座位上,手抓門把手可能被劃傷或者沾到了之前掙紮時的傷口,留下了血跡!”

徐朗沒說話,拿起報告自己又看了一遍,數據冷冰冰地印在那裏,不容置疑。

陳樂越說越順,思路完全打開了:“還有駕駛座這邊,提取到的幾縷極細的深灰色羊毛纖維,和吳明死亡時穿的那件西裝材質完全一致!這不就是法醫老周之前提過的嘛,吳明右邊袖口有勾絲!肯定就是他非禮蘇蔓的時候,兩人在駕駛座和副駕之間拉扯,他的衣服被座椅調節桿或者什麽別的東西勾到了,纖維脫落在了駕駛位!這完全印證了蘇蔓的話啊!她確實在車上被吳明侵犯未遂!”

他看向徐朗,臉上帶著 “這下總算搞清楚一段” 的釋然表情。

徐朗把報告輕輕放回桌上,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裏光禿禿的樹幹。

“記錄儀呢?”他忽然問,聲音有些含糊。

“啊?”陳樂一楞。

“那輛寶萊的行車記錄儀,” 徐朗轉過身,目光深沈,“該搜的地方,技術科基本都搜了一遍,沒有找到。”

他點燃了煙,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車裏的痕跡,只能證明蘇蔓和吳明確實在車上發生過肢體沖突,甚至能證明蘇蔓受了傷。這確實支持了她的一部分說法。”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但記錄儀沒了,就等於她說的話死無對證。”

徐朗走到白板前,看著蘇蔓的名字。“物證可以證實一部分事實,t但也能掩蓋另一部分真相。她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個純粹的受害者,一個被侵犯、僥幸逃脫的可憐女人。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希望我們這麽認為。”

陳樂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徐隊,你的意思是……蘇蔓可能還是在說謊?可這些物證……”

“物證不會說謊,但解讀物證的人可能會被誤導。”徐朗打斷他,“蘇蔓可能確實被侵犯了,這部分的痛苦和怨恨是真的。但在這之外,她有沒有利用這次沖突?或者,在她逃脫之後,有沒有別人,因為別的原因,知道了這件事,用更極端的方式報覆了吳明?而她,選擇了沈默,甚至配合?”

徐朗正跟陳樂分析著行車記錄儀缺失可能帶來的各種盲區,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技術科的李娟,頂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抱著一摞文件晃晃悠悠地進來,把最上面一份報告“啪”地放在徐朗桌上。

“徐隊,寶萊車後備箱的微量物證分析,出來了。”她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說完也不等徐朗回應,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擺擺手就轉身出去了,門都沒關嚴。

陳樂順手把門帶上,好奇地湊過來看那份報告。徐朗翻開硬質的封面,目光直接掃向結論部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突然,陳樂倒吸一口冷氣,手指猛地戳向報告上的某一行字,聲音都變了調:“後……後備箱縫隙殘留物檢測……水……水性聚氨酯註漿液?!和吳明袖口上發現的……是同一種東西!”

他猛地擡起頭,臉上是混合著震驚和某種豁然開朗的表情:“徐隊!這說明……說明蘇蔓掙紮逃跑之後,兇手很可能就躲在附近,甚至可能就藏在那輛車的後備箱裏!他目睹了整個過程,然後等蘇蔓一跑,他就出來襲擊了吳明!所以吳明袖口和後備箱裏才會留下同樣的材料!這……這時間線就對上了!”

徐朗沒立刻說話,他拿起報告,又仔細看了一遍檢測數據和對比結果,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把報告放回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

“還有一種可能。”徐朗的聲音低沈,帶著思慮,“兇手可能一直在跟蹤吳明。他早就盯上吳明了,甚至那天可能看見了吳明圖謀不軌。”

他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樂:“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就算那晚蘇蔓沒有出現,吳明可能也會死,甚至死得更早。蘇蔓的出現和掙紮,或許只是兇手計劃中的一個插曲,或者說,一個讓他更確認該下手的理由。”

陳樂被這個推測弄懵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啊?那……那要是按您這麽說,蘇蔓的嫌疑……不就徹底洗清了嗎?她完全不知情,只是個意外的受害者啊!”

“我也只是猜測。任何一種情況,在找到決定性證據之前,都是可能發生的。”

陳樂看著徐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感覺徐隊腦子裏轉的彎,比他多多了。

徐朗把報告塞進抽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再去會會那個蘇蔓。這次,得問問她,跑掉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除了吳明,還有另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暮夜酒店附近那家連鎖咖啡館,彌漫著過度烘焙的豆子和香精混合的氣味。徐朗特意選了個靠窗的卡座,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仿木桌面上,留下斑駁的光塊。

陳樂有些不解,壓低聲音:“徐隊,咱直接去酒店找她不就完了?還跑這兒來,多耽誤功夫。”

徐朗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桌面上一點水漬,頭也沒擡:“蘇蔓是個女孩子,而且……是被精神病折磨過的女孩子。直接去酒店,當著那麽多同事的面問話,你讓她以後還怎麽工作?怎麽做人?”

陳樂楞了一下,撓撓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蘇蔓來了。她依舊穿著那件米色風衣,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她看到徐朗和陳樂,腳步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在對面坐下,雙手放在並攏的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喝點什麽?”徐朗把飲品單推過去,語氣平常得像老朋友見面。

“不……不用了,謝謝。” 蘇蔓的聲音很小,眼神有些躲閃。

陳樂按捺不住,身體前傾,開門見山:“蘇小姐,我們今天來,還是想跟你核實一下那天晚上的細節。你和吳明在車上……發生沖突前後,有沒有註意到什麽異常?或者,有沒有感覺到,除了你們倆,附近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的人?”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蘇蔓的意料。她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和困惑,嘴唇微張,像是沒聽懂。“可疑的人?”

徐朗沒說話,只是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拿鐵,輕輕吹著熱氣,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蘇蔓臉上,實則像掃描儀一樣,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蘇蔓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她努力回想著,眼神有些放空:“那天……我腦子裏很亂。經理交代的任務壓著,我又怕吳明……我上了車就只想趕緊問完話走人。後來他……他突然那樣,我嚇壞了,只知道拼命掙紮,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快點跑掉……”

她的語速逐漸加快,帶著一種回憶痛苦經歷時的焦躁:“我什麽都顧不上看,什麽都顧不上想!有沒有別人?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沒註意……”

她說著,身體微微發抖,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晚的恐懼和冰涼。

徐朗註意到,在她敘述的過程中,眼神裏除了恐懼和後怕,並沒有出現刻意隱瞞或撒謊時常見的游移不定。她的反應,更像是一個受到巨大驚嚇、只顧著逃命的受害者的真實狀態。

陳樂有些失望,追問道:“你再仔細想想?”

蘇蔓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沒有,真的沒有……我當時……我當時真的快要瘋了……”

徐朗放下咖啡杯,杯底和瓷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好了,別逼她了。”他打斷陳樂,語氣平和地對蘇蔓說,“情況我們了解了。你想起任何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蘇蔓紅著眼圈,點了點頭,像得到特赦一樣,慌忙站起身,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咖啡館。

看著她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陳樂嘆了口氣:“看來她是真沒看見什麽。”

徐朗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也許吧。”他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但有時候,沒看見,不代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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