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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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異物
暮色漸沈，徐朗和陳樂再次敲響了許新遠家的門。這次開門的是保姆，引著他們穿過依舊整潔卻莫名冷清的客廳，來到了書房。
許新遠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文件，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側臉。見到徐朗二人，他放下文件，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梁。
“徐隊長，又有新情況？”他示意兩人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許老，打擾了。還是關於吳明的事，想跟您再核實一個細節。”徐朗開門見山，“上個月省人社廳舉辦的人才交流會，您還有印象嗎？”
許新遠微微頷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有印象。我去做過調研，主要是了解今年高校畢業生的就業動向和企業的招聘需求。”
“當時，暮夜酒店也在參展，他們的經理王海波，帶著一個叫蘇蔓的員工，您還記得嗎？”
“王海波……有點印象，一t個很活絡的經理。”許新遠略微回憶了一下，“至於那個員工，蘇蔓……嗯，好像是有這麽個人，跟在王經理身後，不太說話，看起來挺文靜的。”
“那吳明當時，有沒有表現出認識這個蘇蔓？”徐朗追問，目光緊盯著許新遠。
許新遠蹙眉思索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這麽個插曲。行程結束，小吳開車過來接我，在會展中心門口。那個蘇蔓……當時是和王經理站在一起。小吳看到她，確實楞了一下，然後好像……叫了她一聲什麽？具體叫什麽我沒聽清，距離有點遠。然後就看見他們簡單說了兩句話，王經理在一旁笑得很熱情。”
他描述的場面，與蘇蔓的說法基本吻合。
“怎麽？這個蘇蔓，和案子有關系？”許新遠探究地看向徐朗。
“還在排查階段，所有關聯人員都需要了解清楚。”徐朗含糊地應了一句，沒有深談。
正事問完，書房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許新遠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水，像是隨口問道：“徐隊長看起來雖然年輕，但辦案經驗豐富，幹刑警應該有些年頭了吧？什麽時候進的市局？”
“我？”徐朗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如實答道，“十年前警校畢業就分到市局了。那會兒……正好趕上咱們市裏那樁挺轟動的芭蕾少女失蹤案。”
提到這個案子，許新遠臉上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是啊……葉蓁蓁那個案子，當時鬧得滿城風雨，一個花季少女，說沒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個無頭案，至今也沒破。想想真是……唉，是我們工作沒做好啊。”他的語氣裏帶著真誠的惋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旁邊的陳樂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憤慨：“這種案子最可恨了！許老您放心，我們一定……”他剛想順勢提到在吳明體內發現的黑天鵝項鏈證物，徐朗就在桌下不動聲色地用腳碰了他一下。
陳樂猛地收住話頭，有些茫然地看向徐朗。
徐朗臉上沒什麽表情，自然地接過話頭，轉向許新遠，語氣平和：“許老言重了，積案難破，因素很多。我們盡力就好。”他隨即站起身，“時間不早了，就不多打擾您休息了。感謝您的配合。”
許新遠也站起身，臉上恢覆了慣常的溫和神色，將他們送到書房門口：“應該的，希望能對你們破案有幫助。”
走出許新遠家，夜晚的涼風一吹，陳樂才小聲問：“徐隊，剛才為什麽不讓我說項鏈的事？”
徐朗摸出煙點上，火光在夜色中一閃。“時機不對。”他吐出一口煙霧，眼神深邃，“這條項鏈牽扯太深，在沒摸清底細前，不能輕易亮出來。”
這個夜晚，獲取的信息似乎驗證了蘇蔓的部分說辭，但徐朗心頭的迷霧，卻沒有絲毫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了。
徐朗剛拉開車門，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趙強”的名字。
“強子，怎麽樣？”徐朗接起電話，順勢靠在車門上，摸出煙盒。
電話那頭傳來趙強帶著點急促喘息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趕路：“徐隊，我在蘇蔓老家，興民縣這邊。走訪了她家老鄰居，一個住對門多年的老太太。”
徐朗點燃煙，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徐朗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眉頭擰緊。
“她父母沒辦法，只能帶她去看醫生。我根據鄰居提供的線索，找到了當時縣醫院的精神科。”趙強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發現關鍵線索的興奮，“當年的主治醫生叫李建明，已經調去市裏了，但我在檔案室查到了當年的就診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嘩啦聲。“記錄顯示，樊雙（蘇蔓）當時被診斷為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嚴重的創傷後反應，但情況似乎一直沒好轉，後來……大概在她回來半年後，她被強制送進了縣郊的精神病院，接受封閉治療。”
“精神病院？”徐朗的心沈了下去。
“對，住了整整兩年才出院。檔案裏有出院小結，情況算是穩定了，但醫囑寫著需要長期服藥，定期覆查。”趙強喘了口氣，顯然這一路沒少奔波，“她出院後，她父母托了不少關系，給她改了名字，隨母姓叫蘇蔓，又把她送進了當地的一所職業高中，想讓她重新開始。”
“然後呢？”
“沒那麽簡單。”趙強的語氣沈重下來，“我找到了她職高時期的班主任。老師說，蘇蔓在校期間，精神狀態還是很不穩定，斷斷續續發病，有時候會突然情緒失控，或者一整天不說話，對著空氣發呆。因為病情，她多次辦理休學，高中讀了快五年才勉強畢業。”
徐朗沈默地吸著煙，夜色中，紅色的煙頭一明一滅。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瘦弱的女孩，在精神疾病的泥沼裏掙紮，一次次被拖入深淵。
“還有更糟的，”趙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忍，“她鄰居和老師都提到，為了給她治病，家裏積蓄早就掏空了。她有個哥哥，學習成績很好，本來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但為了減輕家裏負擔，供妹妹看病，最後……沒去讀，收拾行李南下廣州打工去了。”
電話兩頭都陷入了沈默，只有夜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樂坐在駕駛座上，也聽到了電話內容，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覆雜。他們之前懷疑的那個“頭號嫌疑人”，背後竟然是這樣一段被痛苦和被疾病撕裂的人生。
徐朗緩緩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蘇蔓手臂上的傷痕，她聲淚俱下的控訴，她改名換姓想要重新開始的努力，以及她背後這個被拖垮的家庭……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飽受創傷的靈魂。
但，這就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嗎？
一個經歷過極致創傷、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在某些刺激下，是否會爆發出更極端、更不可預測的行為？那條黑天鵝項鏈，與她摯友葉蓁蓁的失蹤息息相關，這會不會是引爆她內心深處那顆炸彈的導火索？
“知道了，強子。材料整理好，盡快帶回來。”徐朗的聲音有些沙啞。
掛斷電話，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幽藍的光。
“徐隊，這……”陳樂欲言又止。
徐朗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光影。蘇蔓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矛盾。她是受害者，被過去的陰影和現實的逼迫雙重折磨，但她與命案核心的關聯太過緊密，緊密到無法忽視。
他感覺案子像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每一個分支都帶著刺，纏繞著過去與現在，纏繞著痛苦與秘密。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那最關鍵的根莖，無論它深埋在哪一片看似無辜的土壤之下。
一大早，徐朗的車剛拐進市局大院，還沒停穩，就看到法醫老周像個門神似的杵在辦公樓門口，不停地搓著手，眼鏡片後的眼神焦灼地掃視著進出的車輛。一看見徐朗的車，老周就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
“老徐！你可算來了！”老周不由分說，一把拉開車門，幾乎是把徐朗從車裏拽了出來，“趕緊的，我這邊有重大發現！”
徐朗被老周連拉帶拽地弄進了陰冷的法醫辦公室，一股熟悉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陳樂也趕緊跟了進去。
“怎麽了老周？這麽急？”徐朗揉了揉被拽得發酸的胳膊。
老周沒說話，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手指重重地點在某一欄結果上：“死者吳明，右邊西裝袖口上提取到的那些微量異物，成分分析出來了！”
“註漿液？”徐朗猛地擡起頭，眼裏全是驚愕，“這不是……這不是用來做防水堵漏的材料嗎？搞裝修、修地下室常用的那種？”
“沒錯！”老周肯定地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就是那東西！固化前是液體，通過壓力註射到裂縫裏，遇水膨脹，形成凝膠體把漏水點堵住。他袖口上沾的就是這玩意，雖然量很少，但特t征很明顯！”
徐朗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個市領導的司機，穿著考究的西裝，袖口上怎麽會沾到防水堵漏的材料？這和他平時的活動軌跡完全不搭邊。
“防水材料……漏水……”徐朗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冰冷的金屬辦公桌臺面。
旁邊的陳樂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麽關鍵，猛地一拍大腿：“徐隊！我明白了！兇手很可能就是物業的維修工啊！”
他興奮地湊近，語速飛快地分析：“你看，案發前不是下雨下雪嗎？很多地下室漏水，物業肯定要派人去修！吳明說不定就是去了某個漏水的小區，或者跟維修工有了接觸，袖口才不小心沾上了那種註漿液！我們只要去查查哪些小區在那段時間報修過地下室漏水，再順藤摸瓜，查出具體是哪個維修工去處理的，那兇手不就浮出水面了嗎？！”
陳樂越說越覺得有理，臉上放光，覺得案子馬上就要破了。
徐朗卻緩緩搖了搖頭，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小子，你想得太簡單了。”他拿起那份檢測報告，抖了抖，“單憑袖口上發現這種物質，遠遠不足以鎖定兇手的身份，甚至連直接關聯都很難建立。”
他看著陳樂瞬間垮下去的表情，解釋道：“這種水性聚氨酯註漿液，用途太廣了。不止是修地下室漏水，新建建築的施工縫、變形縫防水，地鐵隧道、水庫大壩的防滲堵漏，甚至家裏衛生間墻角發黴都可能用到它。來源太多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吳明是許老的司機，他的活動範圍可能涉及到很多我們想不到的地方，也許是陪同領導視察某個工地沾上的，也許是去接人時在某個維修中的場所不小心蹭到的，甚至……可能跟他私下接觸的某些人、去的某些地方有關。”
徐朗轉過身：“但這場景具體是哪裏？是官方活動還是私人接觸？是偶然沾染還是與他的死亡直接相關？我們現在還一無所知，所以還需要花時間排查。”
陳樂臉上的興奮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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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沈，徐朗和陳樂再次敲響了許新遠家的門。這次開門的是保姆，引著他們穿過依舊整潔卻莫名冷清的客廳，來到了書房。
許新遠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文件，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側臉。見到徐朗二人，他放下文件，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梁。
“徐隊長，又有新情況？”他示意兩人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許老，打擾了。還是關於吳明的事，想跟您再核實一個細節。”徐朗開門見山，“上個月省人社廳舉辦的人才交流會，您還有印象嗎？”
許新遠微微頷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有印象。我去做過調研，主要是了解今年高校畢業生的就業動向和企業的招聘需求。”
“當時，暮夜酒店也在參展，他們的經理王海波，帶著一個叫蘇蔓的員工，您還記得嗎？”
“王海波……有點印象，一t個很活絡的經理。”許新遠略微回憶了一下，“至於那個員工，蘇蔓……嗯，好像是有這麽個人，跟在王經理身後，不太說話，看起來挺文靜的。”
“那吳明當時，有沒有表現出認識這個蘇蔓？”徐朗追問，目光緊盯著許新遠。
許新遠蹙眉思索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這麽個插曲。行程結束，小吳開車過來接我，在會展中心門口。那個蘇蔓……當時是和王經理站在一起。小吳看到她，確實楞了一下，然後好像……叫了她一聲什麽？具體叫什麽我沒聽清，距離有點遠。然後就看見他們簡單說了兩句話，王經理在一旁笑得很熱情。”
他描述的場面，與蘇蔓的說法基本吻合。
“怎麽？這個蘇蔓，和案子有關系？”許新遠探究地看向徐朗。
“還在排查階段，所有關聯人員都需要了解清楚。”徐朗含糊地應了一句，沒有深談。
正事問完，書房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許新遠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水，像是隨口問道：“徐隊長看起來雖然年輕，但辦案經驗豐富，幹刑警應該有些年頭了吧？什麽時候進的市局？”
“我？”徐朗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如實答道，“十年前警校畢業就分到市局了。那會兒……正好趕上咱們市裏那樁挺轟動的芭蕾少女失蹤案。”
提到這個案子，許新遠臉上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是啊……葉蓁蓁那個案子，當時鬧得滿城風雨，一個花季少女，說沒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個無頭案，至今也沒破。想想真是……唉，是我們工作沒做好啊。”他的語氣裏帶著真誠的惋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旁邊的陳樂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憤慨：“這種案子最可恨了！許老您放心，我們一定……”他剛想順勢提到在吳明體內發現的黑天鵝項鏈證物，徐朗就在桌下不動聲色地用腳碰了他一下。
陳樂猛地收住話頭，有些茫然地看向徐朗。
徐朗臉上沒什麽表情，自然地接過話頭，轉向許新遠，語氣平和：“許老言重了，積案難破，因素很多。我們盡力就好。”他隨即站起身，“時間不早了，就不多打擾您休息了。感謝您的配合。”
許新遠也站起身，臉上恢覆了慣常的溫和神色，將他們送到書房門口：“應該的，希望能對你們破案有幫助。”
走出許新遠家，夜晚的涼風一吹，陳樂才小聲問：“徐隊，剛才為什麽不讓我說項鏈的事？”
徐朗摸出煙點上，火光在夜色中一閃。“時機不對。”他吐出一口煙霧，眼神深邃，“這條項鏈牽扯太深，在沒摸清底細前，不能輕易亮出來。”
這個夜晚，獲取的信息似乎驗證了蘇蔓的部分說辭，但徐朗心頭的迷霧，卻沒有絲毫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了。
徐朗剛拉開車門，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趙強”的名字。
“強子，怎麽樣？”徐朗接起電話，順勢靠在車門上，摸出煙盒。
電話那頭傳來趙強帶著點急促喘息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趕路：“徐隊，我在蘇蔓老家，興民縣這邊。走訪了她家老鄰居，一個住對門多年的老太太。”
徐朗點燃煙，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徐朗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眉頭擰緊。
“她父母沒辦法，只能帶她去看醫生。我根據鄰居提供的線索，找到了當時縣醫院的精神科。”趙強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發現關鍵線索的興奮，“當年的主治醫生叫李建明，已經調去市裏了，但我在檔案室查到了當年的就診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嘩啦聲。“記錄顯示，樊雙（蘇蔓）當時被診斷為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嚴重的創傷後反應，但情況似乎一直沒好轉，後來……大概在她回來半年後，她被強制送進了縣郊的精神病院，接受封閉治療。”
“精神病院？”徐朗的心沈了下去。
“對，住了整整兩年才出院。檔案裏有出院小結，情況算是穩定了，但醫囑寫著需要長期服藥，定期覆查。”趙強喘了口氣，顯然這一路沒少奔波，“她出院後，她父母托了不少關系，給她改了名字，隨母姓叫蘇蔓，又把她送進了當地的一所職業高中，想讓她重新開始。”
“然後呢？”
“沒那麽簡單。”趙強的語氣沈重下來，“我找到了她職高時期的班主任。老師說，蘇蔓在校期間，精神狀態還是很不穩定，斷斷續續發病，有時候會突然情緒失控，或者一整天不說話，對著空氣發呆。因為病情，她多次辦理休學，高中讀了快五年才勉強畢業。”
徐朗沈默地吸著煙，夜色中，紅色的煙頭一明一滅。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瘦弱的女孩，在精神疾病的泥沼裏掙紮，一次次被拖入深淵。
“還有更糟的，”趙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忍，“她鄰居和老師都提到，為了給她治病，家裏積蓄早就掏空了。她有個哥哥，學習成績很好，本來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但為了減輕家裏負擔，供妹妹看病，最後……沒去讀，收拾行李南下廣州打工去了。”
電話兩頭都陷入了沈默，只有夜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樂坐在駕駛座上，也聽到了電話內容，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覆雜。他們之前懷疑的那個“頭號嫌疑人”，背後竟然是這樣一段被痛苦和被疾病撕裂的人生。
徐朗緩緩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蘇蔓手臂上的傷痕，她聲淚俱下的控訴，她改名換姓想要重新開始的努力，以及她背後這個被拖垮的家庭……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飽受創傷的靈魂。
但，這就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嗎？
一個經歷過極致創傷、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在某些刺激下，是否會爆發出更極端、更不可預測的行為？那條黑天鵝項鏈，與她摯友葉蓁蓁的失蹤息息相關，這會不會是引爆她內心深處那顆炸彈的導火索？
“知道了，強子。材料整理好，盡快帶回來。”徐朗的聲音有些沙啞。
掛斷電話，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幽藍的光。
“徐隊，這……”陳樂欲言又止。
徐朗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光影。蘇蔓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矛盾。她是受害者，被過去的陰影和現實的逼迫雙重折磨，但她與命案核心的關聯太過緊密，緊密到無法忽視。
他感覺案子像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每一個分支都帶著刺，纏繞著過去與現在，纏繞著痛苦與秘密。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那最關鍵的根莖，無論它深埋在哪一片看似無辜的土壤之下。
一大早，徐朗的車剛拐進市局大院，還沒停穩，就看到法醫老周像個門神似的杵在辦公樓門口，不停地搓著手，眼鏡片後的眼神焦灼地掃視著進出的車輛。一看見徐朗的車，老周就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
“老徐！你可算來了！”老周不由分說，一把拉開車門，幾乎是把徐朗從車裏拽了出來，“趕緊的，我這邊有重大發現！”
徐朗被老周連拉帶拽地弄進了陰冷的法醫辦公室，一股熟悉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陳樂也趕緊跟了進去。
“怎麽了老周？這麽急？”徐朗揉了揉被拽得發酸的胳膊。
老周沒說話，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手指重重地點在某一欄結果上：“死者吳明，右邊西裝袖口上提取到的那些微量異物，成分分析出來了！”
“註漿液？”徐朗猛地擡起頭，眼裏全是驚愕，“這不是……這不是用來做防水堵漏的材料嗎？搞裝修、修地下室常用的那種？”
“沒錯！”老周肯定地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就是那東西！固化前是液體，通過壓力註射到裂縫裏，遇水膨脹，形成凝膠體把漏水點堵住。他袖口上沾的就是這玩意，雖然量很少，但特t征很明顯！”
徐朗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個市領導的司機，穿著考究的西裝，袖口上怎麽會沾到防水堵漏的材料？這和他平時的活動軌跡完全不搭邊。
“防水材料……漏水……”徐朗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冰冷的金屬辦公桌臺面。
旁邊的陳樂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麽關鍵，猛地一拍大腿：“徐隊！我明白了！兇手很可能就是物業的維修工啊！”
他興奮地湊近，語速飛快地分析：“你看，案發前不是下雨下雪嗎？很多地下室漏水，物業肯定要派人去修！吳明說不定就是去了某個漏水的小區，或者跟維修工有了接觸，袖口才不小心沾上了那種註漿液！我們只要去查查哪些小區在那段時間報修過地下室漏水，再順藤摸瓜，查出具體是哪個維修工去處理的，那兇手不就浮出水面了嗎？！”
陳樂越說越覺得有理，臉上放光，覺得案子馬上就要破了。
徐朗卻緩緩搖了搖頭，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小子，你想得太簡單了。”他拿起那份檢測報告，抖了抖，“單憑袖口上發現這種物質，遠遠不足以鎖定兇手的身份，甚至連直接關聯都很難建立。”
他看著陳樂瞬間垮下去的表情，解釋道：“這種水性聚氨酯註漿液，用途太廣了。不止是修地下室漏水，新建建築的施工縫、變形縫防水，地鐵隧道、水庫大壩的防滲堵漏，甚至家裏衛生間墻角發黴都可能用到它。來源太多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吳明是許老的司機，他的活動範圍可能涉及到很多我們想不到的地方，也許是陪同領導視察某個工地沾上的，也許是去接人時在某個維修中的場所不小心蹭到的，甚至……可能跟他私下接觸的某些人、去的某些地方有關。”
徐朗轉過身：“但這場景具體是哪裏？是官方活動還是私人接觸？是偶然沾染還是與他的死亡直接相關？我們現在還一無所知，所以還需要花時間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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