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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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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學

“徐隊!查到了!蘇蔓,原名樊雙,北安市興民縣人!”強子把資料攤在徐朗桌上,手指點著關鍵信息,“十五歲那年,也就是十年前,跟著父母和哥哥搬到北安市,轉學進了秋陽二中,初二(三)班!”

徐朗拿起資料,目光快速掃過。紙張上的字跡帶著剛從數據庫調取出來的冰冷感。

徐朗的瞳孔微微一縮。葉蓁蓁!那個十年前失蹤的芭蕾少女,黑天鵝項鏈的主人!

強子繼續說:“而且,根據十年前葉蓁蓁失蹤案的詢問記錄,這個樊雙,也就是現在的蘇蔓,當時作為葉蓁蓁的好朋友,接受過詢問。記錄裏寫,她們關系很好,經常形影不離。”

徐朗盯著那份泛黃的記錄覆印件上,十年前那個叫“樊雙”的女孩稚嫩的簽名,又看了看旁邊蘇蔓入職時清秀的字跡。名字變了,但筆畫間的某種神似,依稀可辨。

“葉蓁蓁失蹤後沒多久,”強子補充了最後一塊拼圖,“樊雙一家就搬離了北安市,回到了老家。直到兩年前,這個‘蘇蔓’才重新出現,一個多月前才應聘到了暮夜酒店。”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電腦主機運行的嗡嗡聲。徐朗緩緩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所有的巧合,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十年前”的線,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蘇蔓和吳明是同學。

蘇蔓和葉蓁蓁是密友。

葉蓁蓁失蹤,項鏈重現,吳明被殺。

蘇蔓在案發當晚,與吳明見面。

徐朗腦海裏瞬間閃過酒店經理那油滑的臉。派蘇蔓去探口風?現在想來,這更像是蘇蔓利用工作之便,為自己接近吳明精心挑選的一個完美借口!

“把她叫回來。”徐朗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立刻。”

再次坐在市局刑偵支隊的詢問室裏,蘇蔓的臉色比上一次更加蒼白。她依舊穿著那件米色風衣,但之前強裝的鎮定已經消失殆盡,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徐朗。

徐朗沒繞圈子,直接把那份印有“樊雙”名字的舊學生名單和詢問記錄推到她面前。

“蘇蔓,或者,我該叫你樊雙?”徐朗的聲音雖然很平,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蘇蔓的心上。

蘇蔓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她看著那兩張紙,嘴唇微微顫抖,手指緊緊摳住了帆布包的帶子。

“為什麽上次來,不說出你曾經叫樊雙?為什麽不說出,你和死者吳明,十年前就是秋陽二中的同班同學?”徐朗的目光銳利,緊緊盯著她。

“我……”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和吳明有關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始講述,語速很慢,帶著回憶的苦澀:“十年前,我剛從興民縣轉學到秋陽二中,誰也不認識,穿著土氣的衣服,帶著口音……吳明,他……他恰好是我的同桌。”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個令人不安的教室。“他總是欺負我,藏我的作業本,在我椅子上倒膠水,嘲笑我的口音……那時候,我覺得每一天去學校都是煎熬。”

“直到……葉蓁蓁出現。”提到這個名字,蘇蔓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溫暖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悲傷,“只有她願意跟我說話,會把我拉進她們的小圈子,會在我被吳明欺負的時候,毫不客氣地站出來指責他……她就像一束光一樣。”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蓁蓁失蹤後,我……我太難過了,我整夜整夜做噩夢,夢見她,也夢見……別的可怕的東西。我爸媽看我狀態不對,就趕緊給我辦了轉學,帶我離開了北安這個傷心地……後來,他們給我改了名字,叫蘇蔓,希望我能重新開始。”

“後來應聘到暮夜酒店,我根本不知道吳明也在北安,更不知道他成了市領導的司機。”蘇蔓用力擦了下眼淚,語氣帶著一絲恨意,“如果不是經理非要讓我去打聽什麽許老的事情,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搭理他!我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

她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低聲啜泣起來。

徐朗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蘇蔓的敘述充滿了委屈,一個備受欺淩的轉校生,一個伸出援手卻不幸失蹤的摯友,一段想要徹底埋葬的過去。這一切,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能解釋她為什麽刻意隱瞞。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十年前葉蓁蓁失蹤時,她接受過詢問。

十年後,吳明t被殺,胃裏出現了葉蓁蓁的項鏈。

而她,這個改名換姓的舊日同學兼密友,恰好出現在案發當晚,並且與死者見過面。

太多的巧合,指向同一個中心。徐朗感覺,蘇蔓這番聲淚俱下的供述,或許是真的,但絕不是全部。她一定還隱藏了更關鍵的東西,關於十年前,關於葉蓁蓁,關於那條黑天鵝項鏈,以及……關於吳明死亡背後的故事。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目光銳利,死死釘在蘇蔓臉上。詢問室的白熾燈在她頭頂投下陰影,讓她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脆弱。

“蘇蔓,”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沈重的壓力,“故事編到這裏,該收場了。十年前的同學?被欺負的往事?這些或許是真的,但絕不是你出現在吳明死亡現場的全部理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蘇蔓肩膀一顫。

蘇蔓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驚得往後一縮,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表演性質的啜泣,而是充滿了恐懼、委屈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我沒有!我沒有同夥!”她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在嘶喊,“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恨他!我巴不得他死!但是……但是我怎麽可能殺得了他……”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情緒激動地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在徐朗警惕的目光下,她顫抖著手,開始慌亂地卷自己左臂的毛衣袖子。

袖子被捋上去,露出一截白皙卻布滿傷痕的小臂。

那上面,有幾道明顯的、已經結痂但依舊猙獰的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使勁摳劃過。旁邊還有幾處深紫色的淤青,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你看!你看啊!”蘇蔓把手臂伸到徐朗眼前,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混著鼻涕,她也顧不上擦,“這就是那天晚上他幹的!他開車把我帶到沒監控的地方,停了車就想……就想欺負我!他力氣那麽大,我掙不開……這些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哭泣而斷斷續續:“我拼命踢他,抓他,好不容易才掙脫開,拉開車門跑了……我當時嚇壞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知道跑……跑的時候,我心裏是在罵他,咒他這個人渣不得好死!我承認!”

本來徐朗還在質疑蘇蔓是否真的丟了手機,但她的這番解釋卻成了丟失手機的正當理由。

她猛地放下袖子,像是無法再多看那些傷痕一眼,雙手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可……可我也就是在心裏罵罵而已啊!徐警官,我家裏還有爸媽要照顧,他們年紀大了,就指望我……我怎麽可能為了個人渣去殺人?我怎麽可能有什麽同夥去幹這種事?”

她泣不成聲,整個人癱軟下去,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壓抑的哭聲在狹小的詢問室裏回蕩。

徐朗沈默地看著她,看著她裸露出的傷痕,聽著她充滿絕望的辯白。那些傷痕很新,符合案發時間。她的恐懼和怨恨,聽起來不像是裝的。

一個有著穩定工作、需要贍養父母的年輕女性,因為過去的陰影和當下的侵犯,對施暴者產生極致的仇恨,這在情理之中。但因此就策劃一場如此精密、殘忍的謀殺,並且處理得幾乎不留痕跡?這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和執行能力,與眼前這個情緒崩潰、展示傷口的蘇蔓,似乎有些對不上。

徐朗靠回椅背,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審視的目光。蘇蔓的供詞,像是一團亂麻裏突然抽出的另一根線頭,它與之前的線索纏繞在一起,讓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她可能沒有親手殺人。

但她的出現,她與吳明的沖突,無疑是引爆這場死亡的關鍵一環。

徐朗的煙快燒到指尖了,他也沒顧上彈一下,只是瞇著眼,看著對面情緒稍微平覆了一些的蘇蔓。詢問室裏的燈光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發亮。

“好,就算那天晚上他企圖侵犯你,你掙紮跑掉了。”徐朗把煙頭摁滅在一次性紙杯裏,發出輕微的嘶聲,“那我們往回倒倒。你說你恨他,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那你們是怎麽重新聯系上的?別告訴我,是茫茫人海偶然撞見的。”

蘇蔓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飄忽,似乎陷入了不愉快的回憶。

“是上個月……省人社廳在會展中心辦的那個大型人才交流會。”她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我們酒店也設了展位招人,經理……王經理,就是王海波,帶著我們幾個人事部的人去幫忙。”

她提到經理名字時,下意識地抿了抿嘴。

“那天下午,交流會快結束的時候,許老來了會場,身邊跟著幾個人。”蘇蔓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王經理趕緊上前打招呼,我也跟在後面。許老簡單問了問我們酒店招聘的情況,態度很隨和。”

“然後呢?”徐朗追問。

“然後……行程結束,許老要離開的時候,吳明……他就開車過來接人了。”蘇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他就站在車邊,等著許老。我當時低著頭,想躲開,可……可他還是看見我了。”

徐朗能想象出那個場景,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自己想徹底遺忘的、代表著痛苦過去的人突然認出來。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蘇蔓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王經理就在旁邊,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我……我怕他以為我簡歷造假,用假名字騙人,我剛找到這份工作沒多久,不能丟……我只好硬著頭皮把他拽到一邊,擠出點笑,跟吳明說……說她認錯人了,我叫蘇蔓,不是什麽樊雙。”

“王經理當時什麽反應?”

“他?”蘇蔓扯出一個苦澀的笑,“他精得很,立刻就打蛇隨棍上,滿臉堆笑地跟吳明套近乎,說什麽‘原來吳師傅和我們小蘇是老朋友啊!這緣分可真不淺!’ 他還特意強調了‘朋友’兩個字,眼神在我們倆之間瞟來瞟去。”

她頓了頓,語氣充滿了無力感:“後來回酒店的路上,王經理就一直在說,說吳明看我的眼神不一樣,說他肯定對我有意思。還說……這可是條難得的關系,領導司機的枕邊風,比什麽都管用。酒店有些業務審批,正好卡在許老分管的部門那兒……”

“所以,他就讓你去‘探口風’?”徐朗接話道,語氣中帶著質疑。

“嗯。”蘇蔓低下頭,“他給了我那個電話卡,說用這個聯系,方便。我……我拒絕過,我說不想跟吳明打交道。但王經理說,就當是為了酒店,也是為了我自己的工作表現……我……我需要這份工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被生活所迫的艱難。

徐朗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蘇蔓的這番敘述,勾勒出了一幅更清晰的畫面:一個想要擺脫過去的女孩,被勢利的經理當作打通關系的工具,推到了她最不想見的人面前。而吳明,這個曾經的欺淩者,似乎對“重逢”表現出了不尋常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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