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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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約會
許新遠住在一片不算新但維護得很好的幹部家屬院裏，獨棟的小樓，還有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幾株月季的枝椏在傍晚的風裏輕輕搖晃。
開門的是許新遠本人，他穿著件灰色的羊絨開衫，裏面是熨帖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溫和。他見到徐朗，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沈重和惋惜。
“徐隊長，辛苦了，請進。” 他側身讓開。
徐朗帶著年輕警員陳樂走進客廳，屋內的布置透著一種刻意的低調和書卷氣。米白色的墻壁一塵不染，深褐色的實木地板擦得鋥亮。靠墻是一排書櫃，裏面塞滿了各種精裝書籍，政治、經濟、歷史類的居多。沙發是布藝的，顏色素凈，上面隨意搭著一條淺灰色的薄毯。茶幾上放著一整套紫砂茶具，還有幾份翻開的文件。整個屋子幹凈、整潔，缺少點生活氣息，像是個樣板間。
“坐吧。” 許新遠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在單人扶手椅上坐下，姿態放松，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陳樂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邊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徐朗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許老，我們過來，主要是了解一下吳明的情況，尤其是昨天的。”
許新遠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光滑的木料：“昨天，他跟平時沒什麽兩樣，準時來接我上班，路上話不多。哦，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向徐朗，“昨天下午，大概四五點鐘的時候，我讓他送一份文件去檔案局。回來之後，我感覺他情緒好像不錯，還哼了幾句歌。”
徐朗不動聲色地聽著。
“下班送我回來，他幫我把一些資料拿進來。” 許新遠繼續回憶，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細節，“他打扮得特別精神，頭發像是剛理過，胡子也刮得幹幹凈凈，還穿了件新衣服，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看到他手腕上戴了塊新表，看著不便宜。還有，他從口袋裏掏鑰匙的時候，皮夾裏鼓鼓囊囊的，塞了挺厚一沓現金。”
“我當時還隨後問了他一句，‘小吳，今天有什麽好事？打扮這麽帥？’” 許新遠模仿著當時輕松的語氣，但眼神裏沒什麽笑意，“他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就說‘許老您就別取笑我了’。我那時候手頭正好有份急件要處理，就沒來得及細問。”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徐朗，語氣帶著合理的推測：“現在想起來，他那個狀態，很像是......嗯，很像是年輕人新交了女朋友，要去約會的樣子，精神煥發，又有點藏著掖著的神秘感。”
“女朋友？” 徐朗重覆了一遍，“您之前了解他這方面的情況嗎？”
許新遠搖搖頭：“不太清楚。吳明跟我主要是工作關系，私生活他很少提。他有沒有女朋友，或者是不是新認識了什麽人，我就不了解了。” 他攤開手，表示愛莫能助。
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徐朗的目光掃過書櫃裏那些排列整齊的書籍，又落回到許新遠那張看似坦誠的臉上。
徐朗點點頭，沒再追問。“感謝您提供這些信息，如果後續想起任何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從許新遠家出來，坐回自己那輛滿是煙味的車裏，徐朗半天沒發動車子。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陳樂坐在駕駛座上，還在消化剛才許新遠的話，試探著說：“徐隊，要是按許新遠說的，吳明昨晚真去約會了，那......會不會是情殺？或者，是那個所謂的‘女朋友’見財起意？”
徐朗沒吭聲，摸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過肺，稍微壓下了心頭那股亂麻般的煩躁。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裏重構昨晚可能發生的場景。
深夜，城東劇院，空氣裏都是灰塵和黴菌的味道。吳明，穿著他那件嶄新的衣服，手腕上戴著那塊“不便宜”的新表，皮夾裏塞著厚厚一沓現金，懷著點可能是去見心上人的激動和隱秘，推開了劇院那扇沈重的門。
他可能約t了人在那裏見面。為什麽選這種地方？刺激？隱蔽？或者，對方指定的？
他等在空曠的舞臺上，追光燈沒開，只有窗外漏進來的零星月光，勾勒出觀眾席模糊的輪廓。腳步聲響起，他期待的“女朋友”來了。
然後呢？
見面，交談？也許發生了爭執？也許對方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帶來的錢和表。
徐朗的眉頭越皺越緊。如果是見財起意，趁其不備，用準備好的丙泊酚給他來一下，讓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後拿走錢和表，再一刀結果了他，這邏輯是通的。
可為什麽非要挖掉眼睛？
他猛地睜開眼，煙灰掉在褲子上也顧不上拍。法醫老周的話在耳邊回響：“活著的時候被挖掉的……手法不專業，接近蠻力……”
這不是劫財該有的步驟。這多餘、殘忍、充滿儀式感的一步，徹底打碎了“見財起意”的簡單推論。
徐朗想起現場勘查報告，吳明的遺物裏，沒有手表，沒有大量現金。財物確實不見了。但這更像是在殘酷主題之下，順手牽走的一點“戰利品”，而非主要目的。
兇手的核心意圖，是折磨，是讓吳明在意識半清醒的狀態下，承受最大的痛苦和恐懼。挖眼，是這意圖最極致的體現。拿走財物，或許只是為了混淆視聽，或者，純粹是兇手貪婪的順手之舉。
“說不通……”徐朗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啊？徐隊，什麽說不通？”陳樂轉過頭問。
徐朗沒解釋，只是用力把煙頭摁滅在滿是煙蒂的車載煙灰缸裏。
“回局裏，”他對陳樂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這案子，比我想得還要覆雜。”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舊灰蒙蒙的。根據許新遠提供的情況，以及戶籍信息上的地址，徐朗帶著陳樂找到了城北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窄，車開不進去，兩人只好步行。空氣裏彌漫著早飯攤子收攤後的油煙味和潮濕的黴味。
果然如許新遠所說，巷子口有個麻將館，綠色的門臉，門上貼著褪色的“棋牌”二字，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洗牌聲和嘈雜的人聲。
徐朗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不大的空間裏擠了四五張麻將桌，幾乎坐滿了人，大多是些中年男女，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牌桌，神情專註。
陳樂皺著眉，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近裏面一桌的一個女人身上。那女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件花哨的毛衣，頭發燙著小卷，嘴裏叼著根煙，正眉飛色舞地打出一張牌：“三條！碰！”
徐朗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等她把那張牌處理完，才低聲開口：“邱小櫻？”
女人頭也沒回，不耐煩地擺擺手：“等會兒等會兒，這圈打完再說！”
徐朗沒動，提高了音量：“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找你了解一下吳明的情況。”
“嘩啦”一聲，邱小櫻手裏剛摸起來的牌掉在了桌子上。整個麻將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邱小櫻猛地回過頭，臉上那點贏牌的興奮勁兒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看著徐朗亮出的證件，嘴唇哆嗦了一下，叼著的煙灰掉在了花毛衣上。
“警……警察？我兒子……小明他怎麽了？”她聲音有點發尖。
“這裏不方便，跟我們回局裏說。”徐朗不容置疑地說道。
邱小櫻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被旁邊的牌友推了一把，才魂不守舍地站起來，抓起椅子上那個廉價的亮片手提包，踉踉蹌蹌地跟著徐朗他們往外走。身後的麻將館在她離開後，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聲。
回到市局，走廊裏冰冷的燈光和消毒水的氣味讓邱小櫻更加不安。她不停地搓著手，手心裏還帶著麻將牌的氣味。
“警官，我兒子到底出什麽事了？他是不是打架了？還是開車出問題了？”她一路都在問，聲音帶著哭腔，但眼神裏還殘存著一絲僥幸。
徐朗沒直接回答，只是把她帶到了辨認室門口。法醫老周已經等在那裏，臉色凝重。
“邱女士，我們需要你確認一下身份。”徐朗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當老周拉開冰冷的存屍櫃，露出白布下那張青灰色的臉，尤其是臉上那兩個用專業手法縫合卻依舊觸目驚心的黑洞時，邱小櫻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嗚咽。她眼睛瞪得極大，仿佛要把眼眶撐裂，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幾秒鐘的死寂。
哭聲在冰冷的走廊裏回蕩，充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她伸出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陳樂別過頭，有些不忍看。徐朗默默上前一步，扶住了幾乎要癱倒在地的邱小櫻。老周嘆了口氣，默默將白布重新蓋上。
“是誰……是誰這麽狠心啊……殺了我兒子還要……”邱小櫻癱在徐朗手臂上，泣不成聲，話都說不完整。
徐朗扶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之前所有的推測和調查，在這一刻，都被這具冰冷的屍體和一位母親絕望的哭聲，賦予了沈重無比的分量。
認屍室裏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邱小櫻幾乎是被徐朗和陳樂半攙扶著，帶到了隔壁一間小會議室。她癱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神發直，手裏緊緊攥著那個亮片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徐朗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熱水蒸騰起白霧，但邱小櫻似乎感覺不到，只是呆呆地看著一次性紙杯口裊裊升起的熱氣。
“邱女士，節哀。”徐朗在她對面坐下，聲音放緩，“我們現在需要盡快找到兇手，需要你提供一些你知道的情況。”
邱小櫻猛地擡起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妝，一片狼藉。“警官，你們一定要抓到那個天殺的啊！我兒子……我兒子他從小就老實……”
邱小櫻用袖子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他就不是塊讀書的料，初中念完就死活不肯去了，說坐在教室裏頭疼。後來他在社會上晃蕩了幾年，幹過網管，送過外賣，都沒個長久。”她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敘述，“後來，也是運氣好，經一個熟人介紹，說市政府車隊缺個司機，要人機靈點、嘴巴嚴的。他去試了試，沒想到就被選上了，是給……給市裏領導開車。”
她提到“市裏領導”時，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與有榮焉的意味，盡管此刻這榮耀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這份工作，他幹得還挺盡心，領導好像也挺滿意他的。”邱小櫻補充道，眼神空洞地望著墻壁。
徐朗點點頭，記下這些信息。“那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或者跟他聯系，是什麽時候？”
“最後一次……”邱小櫻努力回想，眉頭皺在一起，“是一個多星期前了，他給我打了個電話。沒說幾句，就說……說給我卡裏打了點錢，讓我別省著，該花就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我當時還說他，有錢自己留著，以後娶媳婦用……他就笑了笑，說讓我別操心……聽著挺正常的，沒什麽不對勁啊……”
“打了很多錢嗎？”
“不算特別多，五千塊。但他以前很少一次給這麽多……”邱小櫻擡起頭，眼裏帶著茫然和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警官，他是不是……是不是那時候就……”
徐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他有沒有交女朋友？或者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比較特別的人？”
邱小櫻用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沒有。這種事，他從來不跟我講。我問過他幾次，他總說不急，或者說工作忙。我也管不了他……”
她說著，又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起來，喃喃自語：“他怎麽就……怎麽就惹上這種禍事啊……好好開著車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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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許新遠本人，他穿著件灰色的羊絨開衫，裏面是熨帖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溫和。他見到徐朗，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沈重和惋惜。
“徐隊長，辛苦了，請進。” 他側身讓開。
徐朗帶著年輕警員陳樂走進客廳，屋內的布置透著一種刻意的低調和書卷氣。米白色的墻壁一塵不染，深褐色的實木地板擦得鋥亮。靠墻是一排書櫃，裏面塞滿了各種精裝書籍，政治、經濟、歷史類的居多。沙發是布藝的，顏色素凈，上面隨意搭著一條淺灰色的薄毯。茶幾上放著一整套紫砂茶具，還有幾份翻開的文件。整個屋子幹凈、整潔，缺少點生活氣息，像是個樣板間。
“坐吧。” 許新遠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在單人扶手椅上坐下，姿態放松，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陳樂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邊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徐朗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許老，我們過來，主要是了解一下吳明的情況，尤其是昨天的。”
許新遠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光滑的木料：“昨天，他跟平時沒什麽兩樣，準時來接我上班，路上話不多。哦，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向徐朗，“昨天下午，大概四五點鐘的時候，我讓他送一份文件去檔案局。回來之後，我感覺他情緒好像不錯，還哼了幾句歌。”
徐朗不動聲色地聽著。
“下班送我回來，他幫我把一些資料拿進來。” 許新遠繼續回憶，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細節，“他打扮得特別精神，頭發像是剛理過，胡子也刮得幹幹凈凈，還穿了件新衣服，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看到他手腕上戴了塊新表，看著不便宜。還有，他從口袋裏掏鑰匙的時候，皮夾裏鼓鼓囊囊的，塞了挺厚一沓現金。”
“我當時還隨後問了他一句，‘小吳，今天有什麽好事？打扮這麽帥？’” 許新遠模仿著當時輕松的語氣，但眼神裏沒什麽笑意，“他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就說‘許老您就別取笑我了’。我那時候手頭正好有份急件要處理，就沒來得及細問。”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徐朗，語氣帶著合理的推測：“現在想起來，他那個狀態，很像是......嗯，很像是年輕人新交了女朋友，要去約會的樣子，精神煥發，又有點藏著掖著的神秘感。”
“女朋友？” 徐朗重覆了一遍，“您之前了解他這方面的情況嗎？”
許新遠搖搖頭：“不太清楚。吳明跟我主要是工作關系，私生活他很少提。他有沒有女朋友，或者是不是新認識了什麽人，我就不了解了。” 他攤開手，表示愛莫能助。
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徐朗的目光掃過書櫃裏那些排列整齊的書籍，又落回到許新遠那張看似坦誠的臉上。
徐朗點點頭，沒再追問。“感謝您提供這些信息，如果後續想起任何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從許新遠家出來，坐回自己那輛滿是煙味的車裏，徐朗半天沒發動車子。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陳樂坐在駕駛座上，還在消化剛才許新遠的話，試探著說：“徐隊，要是按許新遠說的，吳明昨晚真去約會了，那......會不會是情殺？或者，是那個所謂的‘女朋友’見財起意？”
徐朗沒吭聲，摸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過肺，稍微壓下了心頭那股亂麻般的煩躁。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裏重構昨晚可能發生的場景。
深夜，城東劇院，空氣裏都是灰塵和黴菌的味道。吳明，穿著他那件嶄新的衣服，手腕上戴著那塊“不便宜”的新表，皮夾裏塞著厚厚一沓現金，懷著點可能是去見心上人的激動和隱秘，推開了劇院那扇沈重的門。
他可能約t了人在那裏見面。為什麽選這種地方？刺激？隱蔽？或者，對方指定的？
他等在空曠的舞臺上，追光燈沒開，只有窗外漏進來的零星月光，勾勒出觀眾席模糊的輪廓。腳步聲響起，他期待的“女朋友”來了。
然後呢？
見面，交談？也許發生了爭執？也許對方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帶來的錢和表。
徐朗的眉頭越皺越緊。如果是見財起意，趁其不備，用準備好的丙泊酚給他來一下，讓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後拿走錢和表，再一刀結果了他，這邏輯是通的。
可為什麽非要挖掉眼睛？
他猛地睜開眼，煙灰掉在褲子上也顧不上拍。法醫老周的話在耳邊回響：“活著的時候被挖掉的……手法不專業，接近蠻力……”
這不是劫財該有的步驟。這多餘、殘忍、充滿儀式感的一步，徹底打碎了“見財起意”的簡單推論。
徐朗想起現場勘查報告，吳明的遺物裏，沒有手表，沒有大量現金。財物確實不見了。但這更像是在殘酷主題之下，順手牽走的一點“戰利品”，而非主要目的。
兇手的核心意圖，是折磨，是讓吳明在意識半清醒的狀態下，承受最大的痛苦和恐懼。挖眼，是這意圖最極致的體現。拿走財物，或許只是為了混淆視聽，或者，純粹是兇手貪婪的順手之舉。
“說不通……”徐朗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啊？徐隊，什麽說不通？”陳樂轉過頭問。
徐朗沒解釋，只是用力把煙頭摁滅在滿是煙蒂的車載煙灰缸裏。
“回局裏，”他對陳樂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這案子，比我想得還要覆雜。”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舊灰蒙蒙的。根據許新遠提供的情況，以及戶籍信息上的地址，徐朗帶著陳樂找到了城北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窄，車開不進去，兩人只好步行。空氣裏彌漫著早飯攤子收攤後的油煙味和潮濕的黴味。
果然如許新遠所說，巷子口有個麻將館，綠色的門臉，門上貼著褪色的“棋牌”二字，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洗牌聲和嘈雜的人聲。
徐朗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不大的空間裏擠了四五張麻將桌，幾乎坐滿了人，大多是些中年男女，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牌桌，神情專註。
陳樂皺著眉，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近裏面一桌的一個女人身上。那女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件花哨的毛衣，頭發燙著小卷，嘴裏叼著根煙，正眉飛色舞地打出一張牌：“三條！碰！”
徐朗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等她把那張牌處理完，才低聲開口：“邱小櫻？”
女人頭也沒回，不耐煩地擺擺手：“等會兒等會兒，這圈打完再說！”
徐朗沒動，提高了音量：“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找你了解一下吳明的情況。”
“嘩啦”一聲，邱小櫻手裏剛摸起來的牌掉在了桌子上。整個麻將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邱小櫻猛地回過頭，臉上那點贏牌的興奮勁兒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看著徐朗亮出的證件，嘴唇哆嗦了一下，叼著的煙灰掉在了花毛衣上。
“警……警察？我兒子……小明他怎麽了？”她聲音有點發尖。
“這裏不方便，跟我們回局裏說。”徐朗不容置疑地說道。
邱小櫻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被旁邊的牌友推了一把，才魂不守舍地站起來，抓起椅子上那個廉價的亮片手提包，踉踉蹌蹌地跟著徐朗他們往外走。身後的麻將館在她離開後，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聲。
回到市局，走廊裏冰冷的燈光和消毒水的氣味讓邱小櫻更加不安。她不停地搓著手，手心裏還帶著麻將牌的氣味。
“警官，我兒子到底出什麽事了？他是不是打架了？還是開車出問題了？”她一路都在問，聲音帶著哭腔，但眼神裏還殘存著一絲僥幸。
徐朗沒直接回答，只是把她帶到了辨認室門口。法醫老周已經等在那裏，臉色凝重。
“邱女士，我們需要你確認一下身份。”徐朗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當老周拉開冰冷的存屍櫃，露出白布下那張青灰色的臉，尤其是臉上那兩個用專業手法縫合卻依舊觸目驚心的黑洞時，邱小櫻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嗚咽。她眼睛瞪得極大，仿佛要把眼眶撐裂，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幾秒鐘的死寂。
哭聲在冰冷的走廊裏回蕩，充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她伸出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陳樂別過頭，有些不忍看。徐朗默默上前一步，扶住了幾乎要癱倒在地的邱小櫻。老周嘆了口氣，默默將白布重新蓋上。
“是誰……是誰這麽狠心啊……殺了我兒子還要……”邱小櫻癱在徐朗手臂上，泣不成聲，話都說不完整。
徐朗扶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之前所有的推測和調查，在這一刻，都被這具冰冷的屍體和一位母親絕望的哭聲，賦予了沈重無比的分量。
認屍室裏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邱小櫻幾乎是被徐朗和陳樂半攙扶著，帶到了隔壁一間小會議室。她癱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神發直，手裏緊緊攥著那個亮片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徐朗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熱水蒸騰起白霧，但邱小櫻似乎感覺不到，只是呆呆地看著一次性紙杯口裊裊升起的熱氣。
“邱女士，節哀。”徐朗在她對面坐下，聲音放緩，“我們現在需要盡快找到兇手，需要你提供一些你知道的情況。”
邱小櫻猛地擡起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妝，一片狼藉。“警官，你們一定要抓到那個天殺的啊！我兒子……我兒子他從小就老實……”
邱小櫻用袖子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他就不是塊讀書的料，初中念完就死活不肯去了，說坐在教室裏頭疼。後來他在社會上晃蕩了幾年，幹過網管，送過外賣，都沒個長久。”她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敘述，“後來，也是運氣好，經一個熟人介紹，說市政府車隊缺個司機，要人機靈點、嘴巴嚴的。他去試了試，沒想到就被選上了，是給……給市裏領導開車。”
她提到“市裏領導”時，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與有榮焉的意味，盡管此刻這榮耀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這份工作，他幹得還挺盡心，領導好像也挺滿意他的。”邱小櫻補充道，眼神空洞地望著墻壁。
徐朗點點頭，記下這些信息。“那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或者跟他聯系，是什麽時候？”
“最後一次……”邱小櫻努力回想，眉頭皺在一起，“是一個多星期前了，他給我打了個電話。沒說幾句，就說……說給我卡裏打了點錢，讓我別省著，該花就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我當時還說他，有錢自己留著，以後娶媳婦用……他就笑了笑，說讓我別操心……聽著挺正常的，沒什麽不對勁啊……”
“打了很多錢嗎？”
“不算特別多，五千塊。但他以前很少一次給這麽多……”邱小櫻擡起頭，眼裏帶著茫然和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警官，他是不是……是不是那時候就……”
徐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他有沒有交女朋友？或者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比較特別的人？”
邱小櫻用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沒有。這種事，他從來不跟我講。我問過他幾次，他總說不急，或者說工作忙。我也管不了他……”
她說著，又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起來，喃喃自語：“他怎麽就……怎麽就惹上這種禍事啊……好好開著車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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