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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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眼睛
淩晨兩點四十分，徐朗的諾基亞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得山響。他摸索著接起電話，喉嚨裏帶著痰音：“餵？”
“徐隊，城東劇院出事了。” 年輕警員陳樂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繃得緊緊的，“值班的老劉報的案，說......舞臺上死了個人，死狀很不好看。”
徐朗瞬間清醒了，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看了一眼對面十五層的窗戶，一個消瘦的身影還在伏案工作。窗外下著冰冷的雨夾雪，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玻璃上化開，一片模糊。
城東劇院是蘇式建築，門口兩盞昏暗的門燈像熬紅了的眼睛。老劉穿著保安制服，臉色慘白地等在門口，手裏的鑰匙串嘩啦啦直響，看見徐朗就像看見了救星。
“徐......徐隊長......就在裏頭，舞臺中間......” 老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股若有似無的酒氣鉆進了徐朗的鼻子裏。
“酒醒了？” 徐朗笑著調侃。
“就只喝了一點點……一點點……” 老劉尷尬地半張著嘴，緩緩低下頭。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絨布、灰塵和某種隱約甜腥的氣味撲面而來。觀眾席隱匿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只有舞臺上方孤零零地亮著一盞追光燈，白得刺眼，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光圈正中央，仰面躺著一個男人，身穿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但這一切，都被他臉上那兩個黑洞徹底破壞了。
徐朗走到老劉面前，他還僵在原地，眼睛時不時往舞臺方向瞟，又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挪開，兩只手緊張地搓著褲縫。
“老劉，別緊張，” 徐朗聲音平緩，帶著一種安心的調子，“跟我說說，你是怎麽發現死者的？從頭說，越細越好。”
老劉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有點發直，開始斷斷續續地回憶：“我......我就坐在那邊值班室裏。” 他指了指劇院外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大概......大概兩點半的時候吧，我正犯困......”
“小樹林？” 徐朗挑眉。城東劇院北面，壓根算不上樹林，就是沿著圍墻稀疏種了二十幾棵楊樹，夏天枝葉茂密些，這個季節葉子都掉光了。
“對，就那幾棵樹那兒，” 老劉比劃著，手指有點抖，“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樹枝，一下，又一下......挺清楚的。我心想，這大半夜的，又下雨又下雪，誰跑那兒去啊？別是賊吧？”
“然後呢？”
“我就拿了手電，出去看了看。” 老劉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那幾棵樹底下黑黢黢的，風一吹，影子亂晃。我用手電照了一圈，喊了兩嗓子‘誰啊？’沒人應。那‘哢嚓’聲也沒了。我就覺著可能是風刮的，或者是什麽野貓野狗，心裏有點發毛，就趕緊回來了。”
“從你離開值班室，到回來，大概多久？”
“沒多久，頂多......五六分鐘。真的，就一會功夫！” 老劉急切地強調，仿佛這時間長短至關重要。
“你回來就直接來舞臺這邊了？”
“沒有！我先回值班室喝了口水，定定神。然後才像平時一樣，例行公事進來巡查一下。結果一推開門......”老劉的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又抖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指向舞臺中央那刺眼的光圈，“就......就看見他......他就那樣躺在那兒了！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他喘了口氣，像是後怕般撫摸著胸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肯定了些：“徐隊長，我琢磨著，兇手肯定是從後門進來的！我們劇院有兩個門，前門一直鎖著，而且正對著我值班室窗戶，要是有人從前門進來，我肯定能看見！只有後門，在東邊，離那小樹林近，平時不怎麽用，而且鎖有點老化了......”
他的推理聽起來合乎邏輯，眼神懇切地看著徐朗，希望能得到認同。
徐朗沒說話，目光緩緩掃過老劉那張驚魂未定的臉，又移向幽暗的觀眾席，最後落在那片老劉口中發出異響的“小樹林”方向。
“你出去查看的時候，前門是鎖著的嗎？”
“鎖著的！我回來的時候也鎖得好好的！” 老劉連忙回答。
徐朗點點頭，拍拍老劉的肩膀：“行，情況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可能後面還要找你了解情況。”
他看著老劉如釋重負地走向一旁，眼神卻慢慢沈了下來。老劉的敘述聽起來合理，但那種急於解釋兇手來自“後門”的肯定，以及那恰到好處、將他引開僅僅五六分鐘的“小樹林異響”，太像是有人精心設計的 “調虎離山” 了。
法醫老周帶著人趕到了，開始熟練地勘查屍體。 他像往常一樣板著一張臉，蹲在屍體旁邊，那副厚厚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舞臺上空那盞孤零零的追光燈，看不清眼神。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在他周圍打著轉，拍照、測量、提取樣本，動作輕巧而迅速，盡量不去看死者臉上那對觸目驚心的黑洞。
徐朗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直到老周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才走過去，遞了根煙給他。老周擺擺手，摘掉一只手套，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怎麽樣，老周？” 徐朗把煙叼回自己嘴上，卻沒點。
“死因不覆雜，”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種法醫特有的冷靜，平鋪直敘，“胸口這一下，利器，單刃，大概這麽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直接捅穿了心臟，幹凈利落，沒怎麽掙紮。估計幾分鐘人就沒了。”
徐朗點點頭，這和他初步判斷差不多。他更關心的是那雙眼睛。“那......眼睛呢？”
老周擡起眼皮，看了徐朗一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眼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應該是生前被挖掉的。”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徐朗心裏還是咯噔一下。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此刻仿佛變得濃重起來。
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劇場裏每個字都清晰地嚇人。“手法不專業，更接近蠻力。工具可能是某種不太鋒利的鉤狀物，或者就是徒手。” 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兇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他活著感受挖眼之痛。”
徐朗沈默著，想象著那副場景。他下意識地摸出打火機，想把嘴上的煙點上，但手指有些僵硬，打了幾次火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草的辛辣勉強壓下了胃裏的翻騰。
“指甲縫裏很幹凈，不像有過搏鬥。西裝面料不錯，但右邊袖口有點不起眼的勾絲，可能是被什麽掛了一下，有一點異物殘留。至於是什麽物質，要等回去做詳細解剖和毒理檢測才能確定。” 老周重新戴好手套：“現場交給你們了，這鬼地方......真他媽邪性......”
老周帶著人開始收拾器械，準備把屍體運走。徐朗站在原地沒動，煙霧繚繞著他緊鎖的眉頭。
活著的時候被挖掉眼睛，這不再是簡單的謀殺t了，這是折磨，是懲罰，或者是一種極端的信息傳遞。兇手想從死者那裏得到什麽？或者，只是想讓他“看見”某種恐懼。
發布消息後的小半天，辦公室裏都彌漫著泡面和香煙混合的沈悶氣味。雨停了，但天色依舊是灰撲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朗盯著白板上寥寥幾條信息，“城東劇院男屍”、“雙目被挖”，旁邊貼著死者那張經過簡單處理但仍顯猙獰的照片，心裏一陣煩躁。有用的線索太少了。
桌上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沈寂。旁邊負責接電話的小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被嚇得嗆了一口，慌忙抓起電話：“您好，市局刑偵支隊......”
小張聽了幾句，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隨即用手捂住話筒，扭頭對徐朗低聲說：“徐隊，找你的。一個男的，說是......死者的領導。”
徐朗精神一振，快步走過去接過電話：“您好，我是徐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緩慢，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甚至有點拿腔拿調：“徐朗同志，你好。我看到了你們發布的關於城東劇院的協查信息。”
“請問您是？”
“我姓許，許新遠。” 對方頓了頓，似乎這個名字本身就應該帶有某種分量，“死者，是我的司機，吳明。”
徐朗瞬間繃直了後背，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聽筒。許新遠，北安市那位主管城建的領導，死的是他的司機。
據許新遠說，吳明今年25歲，已經跟在他身邊好幾年了，平時話不多，做事還算穩妥，雖然接觸的人多，但沒聽說和誰有過矛盾，昨晚送他回家後，說是有私事處理，之後就聯系不上了。
辦公室裏的煙霧濃得嗆人，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老周推門進來，帶進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臉色比平時更沈，手裏拿著剛出來的詳細屍檢報告。
“確定了，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一點到兩點左右，” 老周把報告攤在徐朗面前，手指點著上面的結論，“血液裏檢測到丙泊酚成分，劑量不大，剛好能夠讓人意識模糊、喪失反抗能力，但不會立刻昏死過去。”
“兇手先是給他用了藥，然後挖眼，徒手挖的，最後......” 老周做了個穿刺的手勢，“才用刀了結了他。順序很清楚。兇器也確定了，單刃匕首，長度大約二十公分，帶有放血槽。市面上很常見，排查起來難度不小。”
“先折磨，再殺死，仇恨不是一般的大。” 徐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而是從白大褂口袋裏又掏出一個密封好的透明物證袋，小心地放在報告旁邊。“清理腹腔的時候發現的，卡在胃和十二指腸交界的地方，差點就進腸道了。”
徐朗的目光落在物證袋上，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
徐朗的呼吸停滯了，心臟猛地一沈，他太認識這東西了。
不用翻看舊卷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北安市秋陽二中那個最有天賦的芭蕾女孩，葉蓁蓁，在芭蕾舞大賽後的慈善晚宴中離奇失蹤。當時唯一的線索，就是刑偵技術人員在現場發現的黑天鵝眼睛上的一粒紅寶石，他們推測葉蓁蓁被綁架了，但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案子轟動一時，最終卻成了懸案，積壓在檔案室最底層，蒙上了厚厚一層灰。
“黑天鵝......葉蓁蓁......” 徐朗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嘟嘟的響聲。他拿起物證袋，對著光仔細看。黑天鵝的翅膀線條流暢，透著一種詭異的美感。“怎麽會出現在吳明的肚子裏？”
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司機，一個十年前失蹤的芭蕾少女，這兩條平行線，因為這條重新出現的項鏈，被強行扭曲，交匯在了城東劇院這個坐標點上。
辦公室裏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聲嗚咽。十年前懸而未決的失蹤案，如今手段殘忍的兇殺案，一條詭異的項鏈，一個身份敏感的死者，還有那位位高權重的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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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四十分，徐朗的諾基亞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得山響。他摸索著接起電話，喉嚨裏帶著痰音：“餵？”
“徐隊，城東劇院出事了。” 年輕警員陳樂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繃得緊緊的，“值班的老劉報的案，說......舞臺上死了個人，死狀很不好看。”
徐朗瞬間清醒了，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看了一眼對面十五層的窗戶，一個消瘦的身影還在伏案工作。窗外下著冰冷的雨夾雪，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玻璃上化開，一片模糊。
城東劇院是蘇式建築，門口兩盞昏暗的門燈像熬紅了的眼睛。老劉穿著保安制服，臉色慘白地等在門口，手裏的鑰匙串嘩啦啦直響，看見徐朗就像看見了救星。
“徐......徐隊長......就在裏頭，舞臺中間......” 老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股若有似無的酒氣鉆進了徐朗的鼻子裏。
“酒醒了？” 徐朗笑著調侃。
“就只喝了一點點……一點點……” 老劉尷尬地半張著嘴，緩緩低下頭。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絨布、灰塵和某種隱約甜腥的氣味撲面而來。觀眾席隱匿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只有舞臺上方孤零零地亮著一盞追光燈，白得刺眼，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光圈正中央，仰面躺著一個男人，身穿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但這一切，都被他臉上那兩個黑洞徹底破壞了。
徐朗走到老劉面前，他還僵在原地，眼睛時不時往舞臺方向瞟，又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挪開，兩只手緊張地搓著褲縫。
“老劉，別緊張，” 徐朗聲音平緩，帶著一種安心的調子，“跟我說說，你是怎麽發現死者的？從頭說，越細越好。”
老劉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有點發直，開始斷斷續續地回憶：“我......我就坐在那邊值班室裏。” 他指了指劇院外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大概......大概兩點半的時候吧，我正犯困......”
“小樹林？” 徐朗挑眉。城東劇院北面，壓根算不上樹林，就是沿著圍墻稀疏種了二十幾棵楊樹，夏天枝葉茂密些，這個季節葉子都掉光了。
“對，就那幾棵樹那兒，” 老劉比劃著，手指有點抖，“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樹枝，一下，又一下......挺清楚的。我心想，這大半夜的，又下雨又下雪，誰跑那兒去啊？別是賊吧？”
“然後呢？”
“我就拿了手電，出去看了看。” 老劉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那幾棵樹底下黑黢黢的，風一吹，影子亂晃。我用手電照了一圈，喊了兩嗓子‘誰啊？’沒人應。那‘哢嚓’聲也沒了。我就覺著可能是風刮的，或者是什麽野貓野狗，心裏有點發毛，就趕緊回來了。”
“從你離開值班室，到回來，大概多久？”
“沒多久，頂多......五六分鐘。真的，就一會功夫！” 老劉急切地強調，仿佛這時間長短至關重要。
“你回來就直接來舞臺這邊了？”
“沒有！我先回值班室喝了口水，定定神。然後才像平時一樣，例行公事進來巡查一下。結果一推開門......”老劉的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又抖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指向舞臺中央那刺眼的光圈，“就......就看見他......他就那樣躺在那兒了！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他喘了口氣，像是後怕般撫摸著胸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肯定了些：“徐隊長，我琢磨著，兇手肯定是從後門進來的！我們劇院有兩個門，前門一直鎖著，而且正對著我值班室窗戶，要是有人從前門進來，我肯定能看見！只有後門，在東邊，離那小樹林近，平時不怎麽用，而且鎖有點老化了......”
他的推理聽起來合乎邏輯，眼神懇切地看著徐朗，希望能得到認同。
徐朗沒說話，目光緩緩掃過老劉那張驚魂未定的臉，又移向幽暗的觀眾席，最後落在那片老劉口中發出異響的“小樹林”方向。
“你出去查看的時候，前門是鎖著的嗎？”
“鎖著的！我回來的時候也鎖得好好的！” 老劉連忙回答。
徐朗點點頭，拍拍老劉的肩膀：“行，情況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可能後面還要找你了解情況。”
他看著老劉如釋重負地走向一旁，眼神卻慢慢沈了下來。老劉的敘述聽起來合理，但那種急於解釋兇手來自“後門”的肯定，以及那恰到好處、將他引開僅僅五六分鐘的“小樹林異響”，太像是有人精心設計的 “調虎離山” 了。
法醫老周帶著人趕到了，開始熟練地勘查屍體。 他像往常一樣板著一張臉，蹲在屍體旁邊，那副厚厚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舞臺上空那盞孤零零的追光燈，看不清眼神。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在他周圍打著轉，拍照、測量、提取樣本，動作輕巧而迅速，盡量不去看死者臉上那對觸目驚心的黑洞。
徐朗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直到老周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才走過去，遞了根煙給他。老周擺擺手，摘掉一只手套，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怎麽樣，老周？” 徐朗把煙叼回自己嘴上，卻沒點。
“死因不覆雜，” 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種法醫特有的冷靜，平鋪直敘，“胸口這一下，利器，單刃，大概這麽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直接捅穿了心臟，幹凈利落，沒怎麽掙紮。估計幾分鐘人就沒了。”
徐朗點點頭，這和他初步判斷差不多。他更關心的是那雙眼睛。“那......眼睛呢？”
老周擡起眼皮，看了徐朗一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眼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應該是生前被挖掉的。”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徐朗心裏還是咯噔一下。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此刻仿佛變得濃重起來。
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劇場裏每個字都清晰地嚇人。“手法不專業，更接近蠻力。工具可能是某種不太鋒利的鉤狀物，或者就是徒手。” 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兇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他活著感受挖眼之痛。”
徐朗沈默著，想象著那副場景。他下意識地摸出打火機，想把嘴上的煙點上，但手指有些僵硬，打了幾次火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草的辛辣勉強壓下了胃裏的翻騰。
“指甲縫裏很幹凈，不像有過搏鬥。西裝面料不錯，但右邊袖口有點不起眼的勾絲，可能是被什麽掛了一下，有一點異物殘留。至於是什麽物質，要等回去做詳細解剖和毒理檢測才能確定。” 老周重新戴好手套：“現場交給你們了，這鬼地方......真他媽邪性......”
老周帶著人開始收拾器械，準備把屍體運走。徐朗站在原地沒動，煙霧繚繞著他緊鎖的眉頭。
活著的時候被挖掉眼睛，這不再是簡單的謀殺t了，這是折磨，是懲罰，或者是一種極端的信息傳遞。兇手想從死者那裏得到什麽？或者，只是想讓他“看見”某種恐懼。
發布消息後的小半天，辦公室裏都彌漫著泡面和香煙混合的沈悶氣味。雨停了，但天色依舊是灰撲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朗盯著白板上寥寥幾條信息，“城東劇院男屍”、“雙目被挖”，旁邊貼著死者那張經過簡單處理但仍顯猙獰的照片，心裏一陣煩躁。有用的線索太少了。
桌上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沈寂。旁邊負責接電話的小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被嚇得嗆了一口，慌忙抓起電話：“您好，市局刑偵支隊......”
小張聽了幾句，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隨即用手捂住話筒，扭頭對徐朗低聲說：“徐隊，找你的。一個男的，說是......死者的領導。”
徐朗精神一振，快步走過去接過電話：“您好，我是徐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緩慢，吐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甚至有點拿腔拿調：“徐朗同志，你好。我看到了你們發布的關於城東劇院的協查信息。”
“請問您是？”
“我姓許，許新遠。” 對方頓了頓，似乎這個名字本身就應該帶有某種分量，“死者，是我的司機，吳明。”
徐朗瞬間繃直了後背，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聽筒。許新遠，北安市那位主管城建的領導，死的是他的司機。
據許新遠說，吳明今年25歲，已經跟在他身邊好幾年了，平時話不多，做事還算穩妥，雖然接觸的人多，但沒聽說和誰有過矛盾，昨晚送他回家後，說是有私事處理，之後就聯系不上了。
辦公室裏的煙霧濃得嗆人，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老周推門進來，帶進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臉色比平時更沈，手裏拿著剛出來的詳細屍檢報告。
“確定了，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一點到兩點左右，” 老周把報告攤在徐朗面前，手指點著上面的結論，“血液裏檢測到丙泊酚成分，劑量不大，剛好能夠讓人意識模糊、喪失反抗能力，但不會立刻昏死過去。”
“兇手先是給他用了藥，然後挖眼，徒手挖的，最後......” 老周做了個穿刺的手勢，“才用刀了結了他。順序很清楚。兇器也確定了，單刃匕首，長度大約二十公分，帶有放血槽。市面上很常見，排查起來難度不小。”
“先折磨，再殺死，仇恨不是一般的大。” 徐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而是從白大褂口袋裏又掏出一個密封好的透明物證袋，小心地放在報告旁邊。“清理腹腔的時候發現的，卡在胃和十二指腸交界的地方，差點就進腸道了。”
徐朗的目光落在物證袋上，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
徐朗的呼吸停滯了，心臟猛地一沈，他太認識這東西了。
不用翻看舊卷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北安市秋陽二中那個最有天賦的芭蕾女孩，葉蓁蓁，在芭蕾舞大賽後的慈善晚宴中離奇失蹤。當時唯一的線索，就是刑偵技術人員在現場發現的黑天鵝眼睛上的一粒紅寶石，他們推測葉蓁蓁被綁架了，但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案子轟動一時，最終卻成了懸案，積壓在檔案室最底層，蒙上了厚厚一層灰。
“黑天鵝......葉蓁蓁......” 徐朗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嘟嘟的響聲。他拿起物證袋，對著光仔細看。黑天鵝的翅膀線條流暢，透著一種詭異的美感。“怎麽會出現在吳明的肚子裏？”
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司機，一個十年前失蹤的芭蕾少女，這兩條平行線，因為這條重新出現的項鏈，被強行扭曲，交匯在了城東劇院這個坐標點上。
辦公室裏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聲嗚咽。十年前懸而未決的失蹤案，如今手段殘忍的兇殺案，一條詭異的項鏈，一個身份敏感的死者，還有那位位高權重的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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