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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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橙子味◎

進考場時不到八點, 再出來已經是十點。

任回宴和周瀟同在一個駕校,他的教練有事提前回了家,他只能擠在後座一起回去。

周瀟被任回宴擠到角落, 耳朵裏都是他的聒噪。

任回宴拉著剛認識的沈時頌挨著坐, 把他們隔開, 一臉興高采烈:“兄弟你看看我這聰明的大腦,強健的體魄,我都不敢想和我成為朋友會有多幸福!”

“這樣!今天我們也是有緣,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弟,以後有麻煩找我!”

缺覺的腦袋有些昏昏沈沈, 周瀟只想睡覺, 小聲道:“任回宴你能不能——”

任回宴坦然一揮手:“放心瀟瀟!我們從小就認識,我肯定也罩著你!”

沈時頌閉眼, 又無奈睜開:“謝謝,不需要。”

“唉!萬一需要了呢!”任回宴拍著胸脯:“今天早上, 我們班就有一個女同學被隔壁班的男生騷擾了, 以前老老實實一男生, 誰能想到啊,我下午就去幫她平了這事, 等我好消息!”

沈時頌深深嘆息:“我不會被騷擾。”

“小概率又不等於零。”任回宴洋洋灑灑:“那要是你幹了壞事, 我也可以教育你, 給你擔保啊!萬一被人揍了怎麽辦。”

他話音剛落, 無人接話, 沈時頌斜眼過來, 車內一時安靜, 幾秒後他才冷冷道:“你話裏有話。”

聽他們說話提心吊膽, 周瀟手機開了關,關了開,看局勢不妙,道:“沈時頌人挺好的,你們別吵了。”

“我沒這意思。”任回宴無奈的嘆氣,扶額向後靠在椅背:“唉,善良可愛的人總是被誤解。”

詭異的沈默直到任回宴下車之後才消散。

沈時頌臉色微黑,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無神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在思考什麽。

周瀟給他發了消息,他雖然沒回,但看到信息的那刻,木訥黯淡的眼睛裏多了一絲光亮。

在小區門口一起下車,沈時頌少見的沒說話。

他們家各在小區東西兩塊,分開走了幾步,周瀟擔心地回頭瞄了一眼,沈時頌並沒有走遠。

周瀟折返跟上沈時頌:“你心情不好嗎。”

沈時頌板著臉,周瀟出聲後舒展不少,“現在好多了。”

他輕輕深吸一口氣:“今天下午就可以去練科二,你要去嗎。”

“可以啊。”周瀟回道。

雖然才六月,但午後的太陽已經毒得要把瀝青路烤化。

周瀟中午睡夠之後,全副武裝塗了防曬,生怕黑一度。

科二的場地分成了五塊,倒車入庫,側方停車,直角轉彎,曲線行駛,半坡起步。

科一科二無縫相接,周瀟還沒開始找科二的資料。

車上還有兩個明天就去考試的學員,教練放下他們,駕車停在了S彎前,周瀟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先做什麽,回頭看沈時頌。

沈時頌恰好也看過來:“跟著我。”

除了室外的大場地和一旁的的廁所,空地旁還有一間小房間,只放了一張從車上拆下來的座椅和一個光禿禿的方向盤。

沈時頌放下包,單手向左向右撥了兩下方向盤,確認沒有卡頓,拍拍手,在一旁站直。

“周瀟,過來坐下。”

周瀟遲疑道:“那你呢。”

“不用管我。”見周瀟坐好,沈時頌蹲下,指向她小腿後的橫杠:“這裏調座椅的前後。”

又指左手旁的豎桿:“這裏調座椅的高度。”

周瀟半懂地點點頭。

“往後靠。”等周瀟隔開距離,沈時頌撥住方向盤向右打了一圈半:“這是右打死。”

又往回打了一圈半:“這是回正。”

“先這些,你先練。”他的口吻更像一個教練,周瀟按著他的方法向左向右打死又回正,但更好奇,沈時頌是什麽時候學的這些。

十分鐘後,沈時頌抱著兩瓶水回來,一瓶常溫,一瓶冒著冷氣:“要哪個?”

周瀟轉完最後一圈:“冷的。”

沈時頌輕挑眉,擰開後遞過去:“他們要做完左倒庫了,我們可以上車了。”

跑完一圈的學員把車停在倒庫前,教練從副駕出來點了根煙,一邊往外走,一邊扭頭對沈時頌道:“替我頂會。”

沈時頌無奈的嘆氣,隨後又耐心轉向周瀟:“上副駕。”

周瀟系好安全帶,耳邊人一串叮囑:“安全帶之後,先踩腳剎,再松手剎,”

轉眼,沈時頌指向主駕車門上的一條白線:“這是肩膀線,調座位,把肩膀對到這裏。”

周瀟忍不住好奇:“你什麽時候學的。”

“……”沈時頌頓了幾秒:“家門不幸,沈文德是我爸。”

周瀟:“……”

沈教練,全名沈文德,負責教他們科二和科三。

“R擋倒車。”他一步步講解,轉手捏起激光筆對到外面一棵樹上:“這是參照物,倒車到這個位置右打死。”

下午一點的太陽刺眼,沈時頌開得小心,退到定點位置,沈時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這個庫角,回半圈,繼續倒。”

“車身和庫線平行,回正。”

“肩膀線對齊路障桶,停車。”

沈時頌在場地跑了一圈,各個項目的步驟一個接著一個,周瀟記住後,他下車拉開副駕的門:“去主駕。”

人生第一次正經摸到方向盤,周瀟僵硬地系上安全帶,按部就班踩腳剎松手剎,深呼一口氣後,手指又開始不自覺發抖。

“放心開。”耳邊,是沈時頌極輕的一聲笑:“副駕也有腳剎,有我在,不會出事的。”

周瀟慢悠悠走完四個項目,停在最後一個半坡,問沈時頌:“半坡起步怎麽走。”

沈時頌:“C2不考,踩油門過去。”

周瀟疑惑:“真的?”

沈時頌扯開嘴角:“不騙你。”

周瀟松開右腳,左腳輕輕踩下去。

一圈跑完,換完座位,周瀟覆盤剛才的不足,按亮手機打算找資料時,先看到了沈時頌發來的一連串圖片。

生怕她在副駕看不清點位的位置,圖片裏用紅筆圈出了每處精準的位置,最後一張滿是文字的備忘錄,恰好是她第一圈出錯的細節和對應的調整方案。

想起高考前沈時頌在卡丁車區精準的急剎,周瀟存完圖片,悄悄湊過去問:“除了卡丁車,你還學過什麽?”

沈時頌剛過直角轉彎,突然極重地踩了急剎,但幾乎一瞬間,又調整好車速。

他猶豫了一下:“五年長跑。”

破例不做早操的問題有了答案,但關於他的車技,周瀟還是好奇:“還有嗎?”

“……一年賽車。”

周瀟眼睛噔一下亮起來:“這麽厲害!”

拇指在角落摩挲著方向盤,沈時頌晶亮的眼睛淡了下去,自嘲般笑道:“沒天賦,不練了。”

跑完一圈,沈時頌下車,像是去找小房間沈文德算賬。

一次性跑完剩下的三圈,周瀟溜去廁所洗手,沈教練正巧折返,攔住她:“幫我看著點頌頌,他腦子搭牢了。”

周瀟還沒理解,教練已經上了車。

小房間的門只掀開了一條縫,昏暗狹小的房間沒有開窗,充斥一股嗆鼻的煙味。

沈時頌禿然癱在座椅上,仰頭嘴裏叼著一根桿狀物,看不清表情。

對於一個練長跑的人來說,受傷絕對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但人至少不能自暴自棄放棄自己。

周瀟拉開門,陽光跑進房間,憤憤不平道:“才十八歲就要抽煙嗎?”

沈時頌浸在回憶裏,頓時僵了片刻。

但當周瀟走近,畫面印進眼底,熄聲閉上了嘴。

沈時頌臉上是周瀟看不懂的破碎和戲謔,他捏著糖桿抽出棒棒糖,輕輕抿嘴勾唇,有些忍俊不禁:“是糖,橙子味的,只有一顆了,下次給你。”

周瀟:“……我,我不吃。”

安慰不成,還被當成小孩。

封閉空間的煙味實在難聞,周瀟聞著頭暈,揮手拍走鼻子附近的煙味,出去洗手。

房間不大,落地的腳步卻清晰。

聽著周瀟離開,沈時頌垂眸把糖塞回了嘴裏,視線往角落一堆的白色糖桿瞥。

媽媽在他六歲車禍去世,之後老爸辭掉了小學老師的職位,跑到駕校當教練,說要教出一批開車穩當的駕駛人,經常沒空接他。

即使有空接他,也是把他往這個小房間一扔,聽汽車引擎的轟鳴。

他耳濡目染,漸漸喜歡上賽車。

但腿傷之後,每次不順心就跑到這個小房間叼一根棒棒糖。

他不喜歡吃甜,但只有口腔裏充斥的一絲甜味的時候,生命的苦澀才仿佛會被沖淡一點。

洗手間離小房間不遠,水龍頭流水聲停息了很久,周瀟的腳步聲卻一直沒有出現。

沈時頌起身,走出房間,見周瀟暈倒在水池邊,飛快跑到她身邊。

等周瀟茫然地睜開眼,方向盤突兀地出現在眼前,身體陷在座椅裏,右邊的腦袋隱隱作痛,而齒尖漫開的是橙子的清甜味。

而沈時頌盤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眼睛裏憂心忡忡。

“我……”

沈時頌臉有些紅,嘆息道:“低血糖,暈倒了。”

“你怎麽知道?”

不等他做答,肚子搶先咕嚕響了一聲。

周瀟扶額,不好意思道:“中午太困,沒吃飯就睡了。”

不知道暈了多久,投射進屋的陽光變少。

沈時頌右手小幅度搓著大腿,欲言又止,眼神落在周瀟身上,發現對方也在看向自己時,別扭地站起身,臉朝外:“那個……你剛剛暈得太突然,我沒有多的糖。”

周瀟一下反應過來,耳朵頓時發燙。

沈時頌:“我用水洗了三遍,你要是介意……就吐掉。”

周瀟抽出嘴裏的糖,唰一下站起來,把糖塞回了沈時頌手裏,慌張跑出房間。

小房間安靜得可怕,耳邊卻全是心跳。

室外有C1的學員熄火重點,引擎聲籠罩了整個場地,沈時頌小心翼翼喘出一口氣,腦子糊了層薄霧,聽見車鳴就習慣性地擡手,含住了指尖的糖,又後知後覺地僵住,慌張拿出抵在舌尖的糖後,快速向外瞄了一眼。

門口空無一人。

沈時頌默默把糖塞回嘴裏,又怕被人發現似的快速嚼碎。

15歲第一次躲在這裏吃的糖就是橙子味,那時只覺得苦、澀、口腔爬滿辣口的香精甜。

而今18歲,這顆糖意外的柔軟清甜。

角落那堆白色糖桿好像在慢慢變少,沈時頌甚至覺得——自己也要低血糖。

【作者有話說】

[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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