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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四)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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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四) 晉江首發!……

“放了他們, 我願意用我的命去交換”

夜綾柔的聲音在幽暗甬道裏響起,並不響亮,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讓楚晞即將離去的腳步倏然頓住。

他緩緩轉身, 玄色衣擺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那雙含著戲謔的桃花眼, 此刻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火光和她蒼白卻堅決的臉。

“哦?”他挑眉,嘴角習慣性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走回她面前,低頭凝視,“柔兒要用自己的命, 換這些人的命?”他輕笑出聲, 仿佛聽到極有趣的事, “可我要柔兒的命……有什麽用呢?”

他伸手, 指尖再次撫上她的臉頰,這一次動作更慢, 帶著審視和某種危險的探究:“除非……柔兒有別的,對本王來說更有價值的東西, 值得本王交換?”

夜綾柔擡眸, 直直迎上他的目光。那裏面翻湧的情緒太多, 她辨不分明, 也無心去辨。她只是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勇氣,擡手,顫抖著解開領口第一顆盤扣。

細膩的指尖因冰冷和恐懼而泛白,動作卻很穩。素色鬥篷的系帶松開,露出下面同樣素白單薄的寢衣領口, 和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

楚晞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幾乎是同一時刻,一把握住了她繼續動作的手腕。力道不小,捏得她腕骨生疼。

“柔兒,”他聲音低沈下來,褪去了所有漫不經心,顯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可知你在說什麽?做什麽?”

“我知道。”夜綾柔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目光沒有躲閃,“我知你想要什麽。楚晞,放過那些無辜的人,他們不該受此牽連,不該這樣死去。”

她眼中有淚光浮動,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只是定定看著他:“放了他們,我……給你。”

楚晞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又松開。他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甬道裏的火把劈啪作響,久到身後親衛和管事太監都屏住了呼吸,垂首不敢多看。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起初很輕,繼而變得愉悅,甚至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滿足和暢快。他松開她的手腕,在她錯愕的目光中,猛地俯身,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肩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夜綾柔驚呼一聲,下意識攀住他的脖頸。

楚晞抱著她,轉身朝地牢外走去,腳步輕快,頭也不回地對身後吩咐:“聽見了?王妃求情,本王允了。留那些人的賤命,繼續關著。不過……”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殘忍的輕松,“若再有不軌,或有人試圖劫獄,格殺勿論。”

“是!”管事太監連忙躬身應下。

夜綾柔被他抱在懷中,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氣,混雜著一絲來自地牢的陰冷鐵銹味。她身體僵硬,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親昵,還是因為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

走出陰森的地牢,夏夜微涼的風拂面而來,帶著庭院裏草木的氣息,沖淡了身後的血腥與絕望。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楚晞低頭看她,月光下她睫毛輕顫,臉色依舊蒼白,卻有種驚心動魄的溫柔美感。他抱著她,徑直走向寢殿。

“柔兒,”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溫柔了許多,“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夜綾柔將臉微微側開,避過他灼熱的呼吸,半晌,才輕聲道:“方才在詔獄,我說的……是真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既然你……留了他們一命,我便……兌現諾言。”

“我……不後悔。”最後幾個字,輕如蚊蚋,帶著細微的顫音。

楚晞腳步微頓,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雙桃花眼中翻湧著得償所願的熾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寢殿內燈火通明,熏香暖融,與方才詔獄的陰森地獄判若兩個世界。楚晞將她輕輕放在寬大柔軟的床榻上,錦被絲滑冰涼。

他並未立刻靠近,而是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夜綾柔緊閉著眼,身體微微蜷縮,雙手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錦褥,長睫顫抖得厲害。

“若你不願,”楚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不必勉強。我說過,我的下場……多半不會好。你不一樣。”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緊閉的眼瞼,拭去那裏滲出的一點濕意,“日後天高海闊,即便沒有我,我的柔兒……也該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這話說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落寞,與他平日的狷狂傲慢截然不同。

夜綾柔心頭猛地一顫,閉著的眼睛酸澀更甚。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即將收回的手腕。

楚晞身體一僵。

夜綾柔睜開眼,眼底水光瀲灩,映著燭火和他的身影。她沒有說話,只是抓著他的手腕,然後,另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腰身,將臉輕輕貼在他的身前。

是一個無聲的應允。

楚晞的呼吸驟然粗重。

他不再猶豫,俯身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不再帶有任何試探或戲弄,而是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和壓抑已久的渴望,滾燙而綿長,幾乎奪走她所有呼吸。

衣衫在紊亂的呼吸和纏綿的親吻中褪去,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引起一陣戰栗,隨即被他熾熱的體溫覆蓋。

夜綾柔覺得自己像被卷入深海旋渦的一縷月光,身不由己地隨波沈浮。視線所及只有晃動的帳頂,如同顛簸的船艙穹蓋。

洶湧的潮聲中還有失控的心跳,重重撞在耳膜上,分不清彼此。

唯剩下天旋地轉。她在滅頂的暈眩裏,無意識地收攏指尖,如同溺水者攥住漂流的浮木,指甲深深陷入那緊繃的肌理,留下月牙般的痕。

她將嗚咽封鎖在喉間,唯有眼角不斷沁出的濕意,洩露著靈魂的震顫。那些鹹澀的淚珠尚未滑落,便被溫熱的唇舌溫柔又強勢地劫掠,只餘下燎原的火焰。

燭火在床邊的高幾上不安地躍動,將屏風上重疊搖曳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宛如一幅被無形之手肆意塗抹又反覆勾勒的狂草。

不知過了多久,風似乎漸漸止息,庭樹的嗚咽低微下去。屏風上狂亂的影畫終於緩緩沈澱,化為兩道依偎的輪廓。燭火依舊跳動著,卻顯得溫順了許多,光暈柔和地鋪開,將方才那場無形的風暴悄然撫平,只留下滿室暖融的熏香旖旎。

風浪,終於漸歇。

楚晞依舊緊緊擁著她,手臂環在她腰間,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漸漸平覆,卻依舊沒有松開。

夜綾柔精疲力竭,意識在溫暖的懷抱和倦怠中沈沈浮浮。在徹底墜入黑暗前,她似乎聽到耳邊一聲極輕的嘆息,和一個模糊的低語:

“柔兒,我的……”

後面的話,她沒聽清,便陷入了深沈的睡眠。

她是被一陣輕柔的呼喚和臉頰上溫熱的觸感喚醒的。

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身體像是被碾過一般酸痛。那呼喚聲熟悉得讓她心尖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擔憂:“綾柔?綾柔,醒醒。”

夜綾柔掙紮著睜開沈重的眼簾。

朦朧的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卻絕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容顏——清麗絕倫,眉眼間卻帶著化不開的憂色。

是長姐!

她怎麽會在這裏!

“姐姐……?”夜綾柔聲音沙啞幹澀,以為自己仍在夢中,“真的是你?”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是夢嗎?可臉頰上被姐姐指尖觸碰的溫熱如此真實。她下意識想坐起身,卻牽動了酸疼的身體,輕嘶一聲。

“別急,慢慢來。”夜旖緗連忙扶住她,用柔軟的錦被將她裹好,眼神覆雜地掃過她淩亂的寢衣和脖頸間無法遮掩的暧昧痕跡,心疼與憤怒交織。

夜綾柔順著姐姐的目光低頭,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了一套幹凈整齊的寢衣,並非昨夜那件。她楞了楞,隨即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讓她瞬間血色盡失。

姐姐在這裏……安然無恙地在這裏……那是不是意味著……

楚晞已經……

敗了?死了?還是……

她猛地抓住夜旖緗的手,指尖冰涼:“姐姐!你怎麽會在這裏?這裏是皇城……你怎麽進來的?外面……外面怎麽樣了?”楚晞他……他是不是……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怎麽也問不出口,只是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姐姐。

夜旖緗反手握住妹妹冰涼顫抖的手,欲言又止,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沈重的嘆息。她將夜綾柔輕輕攬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聲音低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

“昨夜後半夜,恪王……,帶著他還願意追隨他的三百親衛,趁夜出城,直奔臨潼而去。”夜旖緗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他想做最後一搏,趁圍城大軍不備,行險一擊。但陛下早有防備,他們剛至城下,便落入陷阱,全軍……被俘。”

三百親衛,對抗臨潼騎兵強悍的騎兵,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是楚晞一向謹慎,怎會突然做如此決策。

他不知道會被俘嗎?

不是戰死!是被俘!

夜綾柔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鼓動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他……還活著,是嗎?”

這句話問出口,連她自己都楞住了。那語氣裏,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希冀。

夜旖緗深深地看著妹妹,沒有錯過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如此作惡多端,豈能輕易死去。”她的聲音裏帶著冷意,“陛下已下旨,將其押解回京,擇日……公開審判。”

公開審判。這意味著什麽,夜綾柔很清楚。那將是比死亡更漫長的羞辱和折磨,最終仍逃不過一死。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心頭一片混亂,恨嗎?當然恨。他殺了那麽多人,其中還有她和長姐的父王。可是,昨夜他擁著她時,那滾燙的溫度……

“那個畜生!”夜旖緗的聲音驟然轉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緊緊握住妹妹的手,眼中滿是痛惜和憤怒,“他竟然如此對你!柔兒,你放心,姐姐絕不會放過他!定要將他千刀萬剮,為你出氣!”

她頓了頓,語氣放柔,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慰:“柔兒,別怕。都過去了。若日後……若日後有人真心愛你,這些事,他必不會在意。”

夜綾柔擡起頭,看著姐姐眼中真摯的疼惜和擔憂,心頭酸澀難當。那日她本以為可以灌醉楚晞,將他的令牌和情報傳出去能幫助長姐,可沒想到楚晞竟早有預料,甚至將計就計……

“長姐,”她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抱歉……”

夜旖緗一怔。

“是我心智不夠堅定,我……是自願的。”夜綾柔一字一句地說,眼淚終於滑落,“不是他強迫我。是我……用自己,換了詔獄裏那些人的命。”

寢殿內一片寂靜。

夜旖緗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著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個天真爛漫的丫頭,不知何時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決斷,甚至……做出了如此慘烈的犧牲。

許久,夜旖緗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意:“傻孩子……你何必……何必如此……”

她猛地將夜綾柔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夜旖緗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是姐姐不好……沒能保護好你,沒能早點來救你……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夜綾柔伏在姐姐肩頭,淚水無聲洶湧。所有的委屈、恐懼、迷茫,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不……不是……”她哭著搖頭,“是我……太傻。上了楚晞的當……我以為我能幫到姐姐,幫到陛下,我偷了他的令符,讓人送去臨潼……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讓無辜將士送命,以至於讓姐姐陷入危局,我……抱歉……”

她終於將心底最深的自責說了出來,渾身脫力般癱軟在夜旖緗懷裏。

夜旖緗用帕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楚晞的野心,不是因你而起;他的敗亡,也非你之過。你只是在那個當下,做了你認為對的事,盡了你能盡的心力。柔兒,你比姐姐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她將妹妹重新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一切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姐姐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楚晞的事,交給陛下。等這些事結束,姐姐帶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讓夜綾柔心頭一顫。她擡起淚眼,望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寢殿內華麗的陳設,也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淩朝覆滅,親眷也只剩了長姐一人,她的“家”又在哪裏呢?

她忽然想起楚晞落寞的低語:“日後天高海闊,即便沒有我,我的柔兒……也該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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