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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五) 晉江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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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五) 晉江首……

地牢深處的晦暗被火把勉強驅散一角。

楚晞被粗重的玄鐵鎖鏈縛在刑架上, 鎖鏈穿過他琵琶骨上未曾愈合的傷口,每一次細微動作都帶出更多暗紅的血漬,浸透了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袍。

聽到腳步聲, 他緩緩擡起頭。

火光跳躍, 映亮他半邊臉龐,縱然狼狽至此, 那張繼承了異域生父深刻輪廓的臉上,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俊美。血跡斑駁,非但不顯汙穢,反為他平添了幾分墮落而危險的邪氣。他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身明黃常服的楚懷黎, 眼中沒有絲毫階下囚的畏縮。

“楚晞, 你可知罪。”楚懷黎的聲音在空曠的牢室裏響起, 平靜無波。

“哼!”楚晞嗤笑出聲, 鎖鏈隨著他仰頭的動作嘩啦作響,“罪?成王敗寇罷了, 我的好侄兒。”他特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帶著濃重的嘲諷, “若六年前那場宮變, 贏的是夜氏皇族, 那你我此刻, 怕都是亂葬崗的屍首,被世人指著鼻子罵‘亂臣賊子之後’的可憐蟲!”

他身體前傾,盡管這個動作讓他傷口劇痛,臉色白了一瞬,笑意卻越發張揚:“或者換過來,若那日宮變敗的是你楚懷黎。你以為你今日能比我好到哪裏去?不過也是這陰溝裏的爛泥, 任人踐踏!”

楚懷黎靜靜地看著他狂態畢露,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問:“知道你為什麽輸嗎?”

“為什麽?”楚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石壁間撞擊回響,“因為我這張臉?因為這身來自西域,不夠‘純正’的血?若是我也生得一副道貌岸然的中原面相,若我也能被那些迂腐老臣引為‘正統’,民心所向?哈!”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楚懷黎,你不過是運氣好,投了個好胎!”

“與容貌血統無關。”楚懷黎緩緩搖頭,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聶懷璋,李肅,王崇煥……那些忠心為國臣子,你不該殺。越是大開殺戒,越是自毀根基,引人離心反抗。為君者,需知何時該手握刀劍,何時該心懷蓮花。”

“聶懷璋?”楚晞眼底驟然迸出蝕骨的恨意,那張俊美邪氣的臉微微扭曲,“那個死人!偽裝得倒是天衣無縫,搖尾乞憐,騙得本王一時放松警惕!他最該死!本王只後悔一時怒極,讓他死得太痛快!就該留著他一口氣,剝皮,剔骨,把他那身硬骨頭一根根敲碎,讓他嘗嘗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懷黎負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袖中指尖微微陷入掌心,面上卻依舊沈靜。他清楚地看到楚晞眼中幾乎化為實質的毀滅欲,那不是敗者的不甘,是根植於骨髓的瘋狂。

楚晞敏銳地捕捉到他那一瞬的沈默,像是嗅到血腥的鯊魚,愈發興奮起來,鎖鏈被他掙得錚錚作響:“怎麽?我的乖侄兒,動怒了?為那個不識時務的小東西心疼了?”

他故意將染血的臉湊近火光,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光,“是不是恨不得現在就剮了我?來啊!拔出你的刀!就在這兒,照著我的心口,給我個痛快!殺了我!現在就來殺了我啊!”

嘶吼在牢房中回蕩,帶著孤註一擲的挑釁和某種扭曲的期盼。

楚懷黎看著他癲狂的模樣,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如同看困獸猶鬥般的憐憫,但轉瞬即逝。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正如你所說,一刀殺了你,是最痛快的。”他微微俯身,拉近兩人距離,用只有彼此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朕會留著你的命。你欠下的每一條命,你造成的每一分苦痛,朕都會讓你,慢慢地、一點點地還回來。”

說完,他不再看楚晞瞬間猙獰到極致的臉,直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朝外走去。

“楚懷黎——!你這懦夫!偽君子!回來!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本王!殺了我啊——!”身後傳來楚晞野獸般的狂吼,鎖鏈被他狂暴的力量拉扯得幾乎要崩斷,混合著傷口撕裂、血液滴落的黏膩聲響,在昏暗的地牢裏久久不散。

楚懷黎腳步未停,只在走出牢門時,對肅立兩旁、面色發白的獄卒淡淡吩咐:“看好了,別讓他死了。朕要他活著。”

“遵旨!”獄卒慌忙躬身。

踏出那陰森血腥的囚牢,外頭明亮的天光竟有些刺眼。

夏日的風帶著暖意拂過面頰,卻吹不散鼻尖似乎殘留的鐵銹味。

候在遠處的文康公公疾步上前,壓低聲音稟報:“陛下,鸞音宮的趙婕妤遣人來報,說身子突然不適,想請陛下過去瞧瞧。”

楚懷黎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朕還正想著該如何尋個由頭去‘探望’,她倒是耐不住,自己先遞了臺階。”他瞥向文康,“去傳太醫令劉箋,讓他即刻前往鸞音宮,為趙婕妤好好診治。”

“是。”文康心領神會,垂首應下。

******

鸞音宮內,茜素紗帷幔低垂,熏著甜膩的暖香。趙婕妤著了一身胭脂色軟緞翎裙,青絲未綰,松松逶迤在肩頭枕畔,斜倚在榻上。

精致的臉上透出幾分蒼白,眉心微蹙,眼波流轉間盡是惹人憐惜的柔弱。

聽得宮人通報“陛下駕到”,她眼中迅速閃過一絲緊張,隨即被更濃的哀戚取代。

楚懷黎踏入內殿,並未走近,只負手立於榻前不遠處,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目光沈靜如水,看不出絲毫關切:“婕妤這是怎麽了?”

趙婕妤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又似無力地跌回軟枕,聲音細弱,帶著顫意:“臣妾……臣妾只是忽然心慌氣短,身子發軟。許是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積郁成疾,如今見陛下平安歸來,心頭一松,反倒……反倒有些不適應了。心中思念陛下,難以排遣……”

“既如此,更該好生診治。”楚懷黎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朕已傳了太醫令,想必快到了。”

趙婕妤面色幾不可察地一僵,勉強笑道:“怎敢勞動太醫令大人……臣妾只是小恙,歇息片刻便好。”

她身旁一個心腹宮女連忙跪下,替主子辯解:“陛下明鑒,恪王篡逆那些時日,娘娘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私獄裏,日夜為陛下祈福,憂思驚懼,損傷了根本,這才落下了病根……”

話音未落,殿外已傳來通傳:“太醫令劉箋奉旨覲見——”

劉箋提著藥箱疾步而入,剛要行禮,楚懷黎已擡手免了,目光落在趙婕妤身上:“劉太醫,婕妤身子不適,你需得仔細診脈,萬不可疏漏。”

“臣遵旨。”劉箋垂首。

趙婕妤指尖冰涼,在楚懷黎平靜無波卻極具壓迫的註視下,只得緩緩伸出白皙的手腕,腕上戴著一只剔透的玉鐲,更襯得肌膚勝雪。宮女忙覆上一方輕薄的絲帕。

劉箋凝神診脈,片刻後,他眉頭微動,眼中閃過詫異,隨即又細細探察。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靜得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趙婕妤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劉箋撤回手,後退兩步,撩袍跪地,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激動:“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婕妤娘娘……這是喜脈!依脈象看,已近兩月,胎息雖略有浮動,但總體平穩!”

這話讓楚懷黎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趙婕妤猛地扭頭看向楚懷黎,臉上血色盡褪,唇瓣哆嗦著,眼中瞬間盈滿驚慌的淚水:“陛下……臣妾……臣妾……”

楚懷黎擡手,止住了劉箋後續的話,也揮退了殿內其他宮人,只留下文康侍立一旁。

內殿頓時空曠下來,那股甜膩的暖香似乎也變得滯重。

楚懷黎這才緩步走至榻前,垂眸看著瑟瑟發抖的趙婕妤,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冰錐:“自你入宮冊封婕妤以來,朕,從未召你侍寢。”他微微傾身,目光如炬,“你倒是告訴朕,這孩子,從何而來?”

“是有人陷害!”趙婕妤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淚水漣漣而下,一雙杏眼盛滿委屈與恐懼,“定是後宮有人嫉妒臣妾,買通了太醫……陛下,您傳錢太醫,錢太醫一直為臣妾請平安脈,他最清楚臣妾的身子……”

“後宮?”楚懷黎幾乎要冷笑出聲,“如今這後宮,除了纏綿病榻的太後,便只有你與縈妃二人。你的意思是,雲嬈陷害你?”

趙婕妤語塞,眼神慌亂躲閃。

文康公公躬身,將一柄以犀角為鞘,鑲嵌寶石的精致彎刀,雙手呈到趙婕妤面前。那彎刀形制獨特,刀柄紋飾帶著鮮明的北狄風格,看得出是北狄貴族男子常佩之物。

楚懷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不帶一絲溫度:“那你再告訴朕,你的寢宮內,為何會藏有北狄可汗哥舒凜的貼身佩刀?”

趙婕妤如遭雷擊,渾身劇顫,盯著那柄彎刀,像是看到了毒蛇。

“是……是宮人手腳不幹凈,臣妾疏於管教……”她聲音微弱,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還要繼續狡辯嗎?”楚懷黎直起身,不再看她慘白的臉,“北狄國書,指名道姓,以你為和親條件之一。若你與哥舒凜當真兩情相悅,朕並非不能成人之美。”

他話鋒一轉,寒意凜冽,“可你若執意攀誣他人,朕便只能徹查到底。屆時,穢亂宮闈、欺君罔上、勾結外邦……數罪並罰,你是什麽下場?即便有太後撐腰可你趙氏滿門,會是什麽下場?你想清楚。”

最後四個字,重若千鈞。

趙婕妤散亂的長發披在肩頭,襯得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她怔怔地擡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帝王挺拔冷峻的身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怒火,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

良久,她眼中激烈的掙紮與恐懼,像潮水般緩緩退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她擡手,用寢衣袖口慢慢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僵硬卻異常平靜。

“陛下……從一開始就知道,對嗎?”她聲音嘶啞,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楚懷黎未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趙婕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蒼涼:“怪不得……怪不得恪王縱然一時占了皇城,依然有那麽多官員死心塌地追隨陛下,寧死不降。”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臣妾……選和親。”

“很好。”楚懷黎頷首,“朕會命太醫妥善照料你及腹中胎兒。若你不願頂著朕妃嬪的名頭遠嫁,朕亦可為你安排新的身份。”

“謝陛下……成全。”趙婕妤木然道。

楚懷黎轉身欲走。

“陛下。”趙婕妤在他身後忽然開口,聲音幽幽,“您今日能用計將臣妾送走,可朝堂之上,那些臣子不會容許後宮長久空置,尤其……只有一位出身覆雜的妃子。今日是臣妾,明日,便會有新的‘王婕妤’、‘李昭儀’被送進來。您……躲得開一時,躲得開一世嗎?”

楚懷黎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這些,不勞婕妤費心。”

他邁步走出鸞音宮,盛夏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將他明黃的衣袍鍍上一層耀眼卻冰冷的光邊。文康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後,聽得前方傳來帝王聽不出情緒的低語:

“縈妃夜氏,名旖緗。自潛邸時便隨侍朕側,幼年結縭,至今已逾六載。”他的語調平穩,卻蘊著一股深沈厚重的力量,“其間歷經離亂,幾度死生劫難,她皆與朕同擔。朕蒙塵時,她未曾離棄;朕困厄時,她以命相托。此心此志,天地可鑒,歲月為證。”

他略作停頓,聲音卻陡然轉沈,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與一絲壓抑已久情感:

“中宮之位,虛懸已久,非為無人,實非她不可。今,朕以天下主之名,告於宗廟,曉諭四海——冊封夜氏旖緗,為朕之皇後。鳳印金冊,即日制備。凡有異議者,可自來朕面前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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