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四) 正妻之禮,他究……

關燈
第14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四) 正妻之禮,他究……

這說辭,並未能完全打消夜旖緗心中的疑慮。

正妻之禮……他究竟是無心,還是……?

她指尖蜷縮,猶豫著是否該接過這燙手的山芋。

“主上,這小乞丐骨頭太硬,確實沒人肯要,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還總想著逃跑,看守的弟兄們都煩了。依小的看,不如幹脆打死了扔進亂葬崗算了,省得再費人手去看護。”臺上那華服男子身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湊上前稟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華服男子聞言,目光冷漠地掃過臺上那瘦小的身影,微微頷首。

不行!夜旖緗心頭巨震,再也顧不得什麽禮法規矩,什麽男女大防!

那條鮮活的生命,怎能如同草芥般被輕易碾碎?

她猛地伸手,一把從楚懷黎攤開的掌心中拿過那枚金釵!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略帶薄繭的溫熱掌心。

她看也沒看楚懷黎此刻是何表情,迅速低頭,用微微發顫的手指,用力掰向那並蒂蓮金釵的連接處。“哢噠”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金釵被應聲分開,其中一股被她緊緊攥在手心。

她高舉的那股金釵在光下閃爍著奪目光芒的金絲,對著臺上,清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我買了!”

這一刻,什麽禮教,什麽嫌疑,什麽亡夫未亡人的身份,都被她拋諸腦後。她只知道,她要救下那個孩子。

“嘖,這哪來的冤大頭?”

“那小乞丐一看就是乾坤坊設的局,專騙這種心腸軟的傻子!”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看著面生,不像本地人。不過她手上那金釵……嘖嘖,可不是尋常物件,光上面那顆紅寶就價值連城了!”另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商人瞇著眼評估道。

“她身後站著的那位……看著好生眼熟。”有人疑惑地低語。

“唉?!那不是……楚將軍嗎?!”終於有人認出了那負手而立氣場冷峻的男人,聲音裏充滿了驚愕。

“楚將軍?哪個楚將軍?”

“還能有哪個!就是咱們北境軍的統帥,楚懷黎楚將軍啊!”

“真是楚將軍!他怎麽會在此處?”

“那這女子……”先前那富態商人目光在緊緊相擁的夜旖緗和面色冷峻的楚懷黎之間來回掃視,臉上露出了然又帶著幾分暧昧揣測的神情,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恐怕是……楚將軍的……紅顏知己吧?”

“紅顏知己怎舍會贈金釵,想必是將軍夫人!”

“難怪如此大手筆!”

“看著情形,像是小兩口鬧了別扭?楚夫人激動得很吶……”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細密的針,不斷傳入夜旖緗耳中,讓她臉頰微微發燙,方才那股不顧一切的勇氣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窘迫和不安。

她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楚懷黎一同成了焦點。

“抱歉,諸位誤會了,我與將軍只是……”她剛想解釋免得壞了他的名聲。

“夫人何必與外人多費唇舌。”

一道低沈穩重的嗓音自身側響起,不輕不重地打斷了她未完的解釋。

楚懷黎不知何時已向前半步,恰好站在她身側,姿態看似隨意,卻無形中形成保護的姿態。

他目光淡淡掃過周遭,那眼神並不銳利,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讓原本喧嘩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

他微微側首,垂眸看向夜旖緗,聲音較方才對她說話時,似乎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縱容的意味:“些許閑言碎語,不必掛心。你既喜歡那丫頭,買下便是。”

這話語落入旁人耳中,儼然坐實了兩人關系匪淺,更是坐實了他對她“任性”行為的默許。

夜旖緗猛地擡眸看他,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

他非但不澄清,反而讓眾人誤會。

究竟意欲何為?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麽,卻在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他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仿佛藏著洶湧的暗流,讓她莫名心悸。

周圍瞬間爆發出更熱烈的竊竊私語。

“瞧瞧!楚將軍親口承認了!”

“我就說嘛,哪家夫人能隨手拿出那般珍貴的金釵,原來是將軍府的……”

“將軍真是寵溺,這等場合也由著夫人性子來。”

夜旖緗只覺得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再次湧了上來,這次更是燒到了耳根。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具殺傷力,將她牢牢釘在了“楚夫人”這個身份上,掙脫不得。她下意識地想離他遠些,腳步剛一動,他卻仿佛不經意般,袖擺微拂,恰好阻了她後退的餘地。

兩人之間不過咫尺之距,他身上清冽的藥草氣息混合著一絲凜冽,縈繞在她周圍。她進不得,退不能,只能僵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混合著羨慕、探究、乃至嫉妒的目光,如同置身於無形的烈焰之上烘烤。

一位身著翩翩白衣容貌昳麗的美男侍者款步上前,動作優雅地接過夜旖緗手中的金釵,仔細查驗後,對著臺上的華服男子微微頷首。

兩名男侍立刻粗暴地拖著那“小乞丐”來到夜旖緗面前,像扔一件貨物般將她推搡在地。

那孩子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擡起頭,臟汙發絲間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夜旖緗,裏面充滿了野獸般的戒備與警惕,甚至齜了齜牙,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嗚咽,像一只落入陷阱寧死不屈的幼獸。

夜旖緗心中一酸,不知她能否聽懂官話,卻還是放柔了聲音,試圖安撫:“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那美男侍者臉上掛著溫柔得近乎虛假的笑容,對夜旖緗解釋道:“姑娘慈心,不過,為了確保您買的‘商品’不會擅自逃離,我們已事先在她體內種下了特制的蠱蟲。”

他一揮手,立刻有人托著一個鋪著絨布的漆盤上前,上面放著兩個小巧精致的瓷瓶,一白一青。

“白瓷瓶中是母蠱,”侍者指著白色瓶子,聲音依舊溫柔,說出的話卻令人心底發寒,“若此女膽敢逃跑,您只需毀掉母蠱,她體內的子蠱便會發作,屆時……她自然便會從這世上消失。”

他頓了頓,又指向青色瓷瓶,“這青瓷瓶中是緩解蠱毒的解藥,每隔十日餵服一粒即可。”

“若是偶爾耽擱了三五日,也不打緊,左不過是讓她多受些蝕骨鉆心之苦罷了,死不了人的。”

夜旖緗接過那兩只冰涼的小瓶,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心中駭然。

站在這臺上的女子,竟連生死都完全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間,如同牽線木偶!

“這蠱……可能徹底解除?”她抱著萬一的希望問道。

美男侍者笑容不變,輕輕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蠱術奧秘,唯有坊主知曉。小的們只是按規矩辦事。”

“坊主?可是臺側那位?”夜旖緗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華服男子身上。

“那位是雲大人,只是一樓的管事。”侍者依舊微笑著,語氣帶著一絲諱莫如深,“我們坊主神龍見首不見尾,即便偶爾現身,也是薄紗覆面,神秘得很。似我等這般下人,是無緣得見真容的。”

這時,臺下有衣著華麗的貴婦人低聲詢問:“侍者,美男‘商品’何時開始競買?”

“各位貴客稍安,”侍者轉向臺下,笑容得體,“三日後,敝坊將有一批上等貨色呈上,屆時歡迎各位蒞臨挑選。”

或許是因為夜旖緗方才的安撫起了些許作用,或許是因為侍者那番關於蠱蟲的威脅之言,那“小乞丐”安靜了許多,不再齜牙低吼,只是依舊垂著頭,渾身緊繃地站在夜旖緗身側,像一根繃緊的弦。

“走吧,我們回去。”夜旖緗輕聲道,下意識想伸手撥開女孩額前遮擋視線的雜亂頭發,看看她的模樣。

女孩卻猛地一偏頭,敏捷地躲開了她的觸碰,重新擡起頭,臟汙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再次充滿了警惕和抗拒,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不滿的咕嚕聲,活脫脫一只被激怒的、試圖保護自己的小獸。

夜旖緗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嘆息,卻也不再勉強。

楚懷黎自始至終沈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側眸淡淡地掃了那充滿敵意的女孩一眼,並未多言,轉身便朝外走去。

夜旖緗見狀,連忙示意女孩跟上,自己也加快腳步,緊隨在楚懷黎身後,離開了這片喧囂得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走出那棟人聲鼎沸的樓宇,外面長街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仿佛將方才的渾濁與壓抑都洗滌一空。

日色低垂,零星的燈火在風中搖曳。

一輛外觀簡約卻不失格調的馬車不知何時已靜靜停靠在街邊,車檐下懸掛的兩盞風燈,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

夜旖緗正暗自躊躇,不知該如何開口避免與楚懷黎同乘一輛馬車,那逼仄的空間想想就讓她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卻見身前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趕忙止步,險險停在離他後背僅一寸之遙的地方,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衣料上沾染的淡淡藥草味與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心口一陣不受控制的狂跳。

“你打算如何處置這個麻煩?”身前人低沈的聲音不瘟不火地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夜旖緗知道他說的是她剛剛買下的那個女孩。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我……我之前的婢女不幸走失了,如今既然……既然在異國使者眼中是您的夫人,身邊總得有人伺候才不至於惹人懷疑。”

“眼下剛好有這麽個人,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她知道這套說辭實在拙劣不堪,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可她真的無法眼睜睜看著那女孩被打死,哪怕是被別人買去做玩物或是護衛,她的心都不會像現在這般揪緊。

若是她那在城破那日被叛軍擄走的妹妹還活著,大概……也是這般年紀了吧。

“你出的這個價,”楚懷黎緩緩回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足夠買下一院子侍女了。”

夜旖緗臉頰一熱,下意識想反駁,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辭來辯解。他說的是事實。那半枚金釵的價值,遠超一個來歷不明渾身是刺的小丫頭。

就在她以為他會出言嘲諷或直接拒絕時,他卻只是淡淡地移開目光,望向遠處沈沈的天色,語氣隨意:“不過,也罷。隨你。”

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裴鴻聞言,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一絲詫異。

他偷偷瞄了自家將軍一眼,心中暗忖:將軍今日……似乎心情不錯?遭遇刺殺這等大事,竟未像往常那般雷霆震怒,急著去追查幕後主使,反而有閑心在此處……縱容這位夜姑娘“胡鬧”。

夜旖緗也楞了一下,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就答應了。

她不再多言,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踏上車轅旁放置的腳蹬,準備登上馬車。在她彎腰進入車廂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楚懷黎一眼。

暮色與燈光交織,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神情依舊淡漠,看不出喜怒。

“本將不喜坐車,”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並未轉頭,只淡淡開口,“你同那個‘麻煩’坐上去吧。”

夜旖緗聞言,心中竟是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當真不願與他同處一個狹小的車廂之內,那情形光是想想就足以讓她呼吸不暢。她低低應了一聲:“是。”

楚懷黎利落地翻身躍上旁邊親兵牽來的駿馬,動作矯健流暢。他端坐於馬背之上,對裴鴻吩咐道:“裴鴻,你親自帶人,護送她們回聶府。”

“末將領命!”裴鴻抱拳應道,隨即指揮士兵護衛在馬車周圍。

夜旖緗彎腰鉆進車廂,車內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寬敞一些,布置簡潔,鋪著厚厚的軟墊,驅散了外面的寒意。

那個被她買下的女孩也被人半推半就地送了上來,縮在車廂最角落的陰影裏,依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馬車緩緩啟動,骨碌碌的車輪聲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清晰。

夜旖緗靠在車壁上,疲憊地閉上眼,手中緊緊握著那剩下的那股並蒂蓮金釵和那兩個冰涼的瓷瓶,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夢幻泡影,卻又真實得令人心悸。

而車外,那個騎馬隨行在側的冷俊身影,更是讓她心亂如麻。

作者有話說:

----------------------

是不是有寶子手滑取消收藏了,哭唧唧,寶子們不要不要我呀![星星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