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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五) 她拿起那套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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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五) 她拿起那套幹凈……

馬車在聶府門前穩穩停下,檐下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灑下昏黃溫暖的光暈。

夜旖緗扶著車轅下了馬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並未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心中不免掠過一絲疑慮。

他方才不是一同回來了麽?怎麽不見人影?

侍立一旁的裴鴻似是看懂她的疑慮,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恭敬地稟報道:“夫人,將軍吩咐,他需即刻去處理軍中背主之徒,並親自審問今日擒獲的刺客,命末將護送夫人先行回聶大人的府中歇息,不必等他。”

這聲“夫人”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雖知是做戲,夜旖緗心尖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她面上不顯,只微微頷首,低聲道:“有勞裴校尉。”心中卻暗下決心,往後這些時日,定要盡量減少與楚懷黎的接觸,這“夫人”的名頭,多聽一次,都讓她頭疼幾分。

她正欲轉身進府,一個鵝黃色的嬌俏身影便如同蝴蝶般從門內飛撲出來,帶著雀躍的語調:“姐姐!你們可算回來啦!”

聶昭雪提著裙擺跑到近前,明亮的眼睛在夜旖緗身後掃了掃,臉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唉?懷黎哥哥沒有一起回來嗎?”

夜旖緗心中猛地一凜,警惕之心頓起。昭雪怎會知道她與楚懷黎在一起?

莫非……今日這所謂的“巧遇”,從頭到尾都是楚懷黎與昭雪串通好的局?

可他費盡心機,布下此局,她一個失勢的前朝舊人又是新寡的未亡人,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圖謀的?

她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他軍務繁忙。”

聶昭雪並未察覺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興致勃勃地湊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仰著小臉問道:“姐姐今日玩得可還開心?懷黎哥哥麾下的親兵先前特意來告知我,說姐姐去宴會上小酌了幾杯,讓我自行玩耍,不必等候。”

她說著,小嘴微微嘟起,帶著幾分嬌憨的抱怨,“可惜了,我原本還計劃好了要帶姐姐去西市看花車游街呢!聽說今晚的花車是請了江南的匠人特意打造的,精美無比!”

“還有去城外的雲緲峰蔔卦祈福,聽說那裏的卦象靈驗得很;再到映月湖放荷燈許願,最後再去嘗遍城南點心鋪子的新品……這下全泡湯啦!”

聽著聶昭雪如數家珍般道出這一連串未能成行的游玩計劃,語氣中滿是真誠的惋惜,夜旖緗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自責與愧疚。

昭雪心思如此純凈明澈,宛若水晶,即便今日之事真有楚懷黎的算計在其中,昭雪也定然是被蒙在鼓裏,毫不知情,甚至可能同樣是被利用的一環。

看著昭雪那張寫滿失落的小臉,夜旖緗心中不忍,柔聲安慰道:“無妨的,來日方長,以後……總有機會的。”

這話既是對昭雪說,也像是在安慰自己。這涼州城,她恐怕待不了多久,何況前方的路,迷霧重重。

聽她如此說,聶昭雪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重新綻開燦爛明媚的笑容,用力點頭:“嗯!姐姐說得對!以後我一定帶姐姐玩遍涼州城!”

她忽又想起什麽,好奇地看向默默跟在夜旖緗身後,如同影子般存在感極低,渾身臟汙的女孩,“姐姐,這位是……?”

夜旖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孩子依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破舊的衣角,身體微微瑟縮,對周遭的一切充滿了不安。

心中一軟,輕聲道:“她……是我剛買下的丫頭,以後就跟在我身邊了。”

聶昭雪眨了眨眼,雖有些疑惑為何買個如此……特別的丫頭,但出於良好的教養和對夜旖緗的信任,她並未多問,只是甜甜一笑:“既然是姐姐選的,那定然是好的!快進去吧,外面風大,我讓廚房準備了熱騰騰的杏仁茶和幾樣小點心,姐姐肯定餓了!”

聶昭雪蹙著秀眉,地指了指那臟兮兮的小丫頭:“姐姐,她身上這味道實在沖鼻,我這就讓下人們多燒些熱水,再找幾件幹凈的衣衫給她換上。”

那丫頭卻如同受驚的小獸,緊緊貼在夜旖緗身後,一雙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嗚咽,露出小小的尖牙。

夜旖緗見狀,對聶昭雪溫言道:“有勞妹妹費心。”

帶著那滿身戒備的女孩,先行回到了後宅中的僻靜院落。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夜旖緗才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孩子。

她放緩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暖而可信:“你不用害怕。從今往後,你若是願意跟著我,我必當竭盡全力護你周全。”

“倘若你尚有家人在世,待我尋到解藥,徹底清除你體內的蠱毒,便還你自由之身,讓你去與家人團聚。”

小姑娘依舊只是緊緊抿著唇,用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一言不發。

夜旖緗心中輕嘆,莫非是聽不懂官話?

她耐著性子,又嘗試著用更簡單的詞語問道:“你是哪裏人?家中……可還有父母親人?”

回應她的,依舊是一片沈默和那雙充滿警惕的眼睛。

夜旖緗無奈,只得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許是當真聽不懂吧……無妨,日後慢慢教她便好。”

連日來的奔波驚嚇,加上方才在乾坤坊的緊張,讓她喉間幹渴,便轉身走向桌案,想為自己倒一杯清水。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身後突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

夜旖緗猛地回頭,只見那一直倔強沈默的小丫頭,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仰著頭,那雙原本充滿戒備的眼睛裏,此刻蓄滿了亮晶晶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沖刷著臟汙的小臉,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求……求你,”她開口,聲音因長久不說話而帶著沙啞和生澀,卻清晰地吐出了官話,“救救……我阿弟。”

夜旖緗心中一震!她竟會說官話!那方才……是一直在偽裝?還是不敢相信任何人?

看著小姑娘眼中洶湧的淚水,夜旖緗連忙道:“快起來,有話慢慢說。你弟弟如今在何處?”

小姑娘固執地不肯起身,只是用力搖頭,淚水落得更急,聲音哽咽破碎:“阿弟……年幼,被、被賣後,就關在乾坤坊……教化……後日,後日便要拉到臺上……賣掉。”

“阿弟很乖!他、他什麽都能幹!餵馬、劈柴、放羊……都可以!求求你救他!我不會跑的,我們都不會跑!我們的阿爹阿娘……都死了……”

她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神情是超越年齡的鄭重與絕望中的懇求:“若姐姐救了我們,我們以後一定好好跟著你!長生天為證!烏洛珠在此起誓,若我同阿弟背叛你,死後便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別說了!”夜旖緗心頭一酸,急忙打斷她這過於沈重的誓言,“你們……是如何被抓到乾坤坊的?”

她心中疑雲更甚,那乾坤坊到底是什麽龍潭虎穴?為何在聶懷璋治下的涼州,竟能如此明目張膽地買賣人口?新朝明明早已頒布律法,嚴禁鬧市賭博與人口販賣!

烏洛珠用臟兮兮的袖子抹了把眼淚,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我阿娘……是涼州人,阿爹……是北狄人。去年……兩國交戰,阿爹……戰死了……阿娘聽到消息時,正要生三妹……驚悸……血崩……也、也沒了……”

“我同阿弟……想逃到涼州找舅舅……可舅母嫌棄阿娘嫁了北狄人,罵我們是……小野種……轉頭就把我們……賣到了乾坤坊……”烏洛珠的聲音越來越低。

夜旖緗垂眸,心中波瀾起伏。即便救下她阿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關鍵在於,如何能搗毀乾坤坊這個買賣無辜生命的魔窟!這背後,又牽扯著怎樣的勢力?連聶懷璋似乎都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烏洛珠見她沈默,以為她不肯答應,慌忙又欲跪下,泣聲哀求:“姐姐,求你!否則我弟弟若是被……被其他婦人買去,不知要遭受怎樣的折辱……他、他還那麽小……”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侍女的聲音傳來:“夫人,熱水已經備好了。”

夜旖緗扶住又要跪下的烏洛珠,看著她淚眼婆娑、滿是期盼與恐懼的小臉,終是心中一軟,鄭重道:“好,我答應你,會盡力救你弟弟。”隨後揚聲道:“進來吧。”

幾名侍女魚貫而入,擡進冒著熱氣的浴桶和清水。為首的侍女恭敬道:“夫人,給這位小丫頭準備的房間在西側廂房,裏面也已備好了熱水。”

“這是二小姐特意吩咐為您準備的,說是您這些天勞累了,沐浴一番能松快些。奴婢幾個是二小姐派來伺候您沐浴更衣的。”

夜旖緗微微頷首:“替我多謝昭雪妹妹美意。我這裏自己來便可,不勞煩諸位了。”

侍女們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多言,將幹凈的細葛巾和一套素雅潔凈的衣裙放在一旁,便領著眼中仍帶著不安的烏洛珠退了下去。

房門輕輕合上,室內恢覆了安靜。

夜旖緗走到浴桶邊,看著水中漂浮的散發著淡雅清香的花瓣,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終於有了一絲松懈。

這樣愜意安然的時刻,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情。她不由得想起清遠還在的那些日子。

他總會細心地提前吩咐下人為她備好沐浴的熱水,有時還會頑皮地撒些她喜歡的梅花花瓣,然後倚在門邊,笑著看她羞赧的模樣,溫聲說著“娘子辛苦了”。

那些夫妻間的繾綣溫情,如今想來,如同指尖流沙,再也抓不住分毫。

她褪下沾染了塵灰與疲憊的衣衫,將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

暖意瞬間包裹了四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意與驚懼。

她閉上眼,任由水波輕輕蕩漾。

清遠不在了,她更要好好活下去,連同他的那份一起。

他生前心系邊關安定,憐憫百姓疾苦,若他在天有靈,也定會支持她救下烏洛珠姐弟,甚至……揭開乾坤坊的黑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水溫漸涼,夜旖緗才從浴桶中起身,用柔軟的細葛巾仔細擦幹身體和濕漉漉的長發。

她拿起那套幹凈的衣裙,正欲換上,忽然,一個低沈的絕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男聲,自屏風後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有樁交易,郡主一定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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