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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素手敢擎半壁天(四) 是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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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素手敢擎半壁天(四) 是她這……

是她這些天精神過於緊繃,想多了嗎?夜旖緗搖了搖頭,壓下心頭那絲怪異的不安,催動坐騎,護著身旁馬背上搖搖欲墜的楚懷黎,更快地融入了茫茫雪夜之中。

王庭邊緣的陰影裏,哥舒凜負手而立,望著兩人一騎消失的方向,沈默不語。

一個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臉上覆著猙獰青銅獸面具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在他身側,開口是流利至極的中原官話,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低沈怪異:“護於就這樣放他們走了?那楚懷黎可是南朝猛虎,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哥舒凜並未回頭,目光依舊望著漆黑的遠方,唇角卻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猛虎困於淺灘,才需掙紮傷人。若放歸山林,他自有他的獵物要撕咬。他在南朝,比被困死在這裏,對本王的大業更為有利。”

他頓了頓,微微側眸,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側的黑衣人,語氣意味深長:“這一點,你這幾日難道看得還不分明嗎?”

黑衣人沈默了片刻,青銅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難測,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身影悄然退後,再次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

夕陽西沈,將無垠的雪原染上一片瑰麗而淒艷的金紅。

寒風比白日更添了幾分刺骨的凜冽,卷起地表的雪沫,在空中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夜旖緗勒緊韁繩,極目遠眺,天地間除了茫茫白雪和零星幾棵枯樹的黑色枝椏,再無他物。

必須在天黑前找到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否則一旦夜幕徹底降臨,雪原上的餓狼和更兇猛的野獸出來覓食,他們二人兩馬,絕難幸免。

她選中了一處背風的矮坡,坡上有棵早已落光葉子樹幹粗壯的老樹。將兩匹馬牢牢拴在樹幹上,又仔細檢查了韁繩是否結實。

蒼騅馬似乎通人性,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團團白汽。夜旖緗拍了拍它的脖頸以示安撫,自己則從哥舒凜所贈的狐裘暗袋中取出冰冷的幹糧,就著雪水,艱難地吞咽了幾口。

食物粗糙冰涼,劃過喉嚨帶來不適,但她強迫自己吃下去,必須保持體力。

當務之急是楚懷黎的傷。她將他從馬背上小心地攙扶下來,讓他靠坐在樹幹旁。少年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出血痕,呼吸微弱而急促。

夜旖緗解開他被血汙和汗水浸透的衣衫,觸手所及,肌膚滾燙得嚇人!他在發高燒!

這可不是好兆頭。傷口感染加上嚴寒侵襲,足以要了一個壯漢的性命。

她壓下心頭的焦灼,就著暮色最後的光亮,迅速檢查他身上的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肩下方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雖然之前簡單包紮過,但顯然效果不佳,邊緣已經紅腫化膿,不斷滲出黃白色的膿液。

還有其他幾處較深的箭傷和擦傷,情況也不容樂觀。

夜旖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迫使自己冷靜。她取出哥舒凜給的傷藥,就著雪水清洗了雙手,然後仔細分辨那些藥包。

幸好,其中確有消炎祛毒的斂瘡良藥。她選出幾味,放入口中咀嚼。草藥苦澀辛辣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刺激得她眼眶發酸,但她眉頭都未皺一下,直到將草藥嚼成糊狀,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擠出深綠色的汁液,一滴一滴,餵入楚懷黎幹裂的唇間。

他似乎有所感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吞咽著救命的藥汁。就在這時,他忽然發出一聲極其模糊、近乎囈語的呻吟:“阿……”

後面的尾音輕不可聞。

夜旖緗動作一頓,微微怔住。那聲音太輕太模糊,消散在風裏,幾乎聽不真切。她下意識地俯身,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屏息凝神仔細去聽。

寒風中,傳來他破碎而滾燙的氣息,夾雜著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詞:“阿娘……”

夜旖緗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覆雜的酸澀。

她低頭看著懷中這張年輕卻寫滿痛苦與堅毅的臉龐。他身形高大,在戰場上是指揮若定,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

可仔細算來,他如今也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若在尋常百姓家,這個年紀或許還在父母膝下承歡,享受著無憂無慮的時光。

而他卻早已背負起家族的榮辱和國家的重擔,在刀光劍影中搏殺,連重傷昏迷時,潛意識裏呼喚的,竟也只是記憶中溫暖的“阿娘”。

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惜,悄然漫上心頭。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氣溫驟降,呵氣成冰。夜旖緗將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緊緊裹在楚懷黎身上,試圖為他留住一點溫暖。然而,他依舊在不停地顫抖,牙關打顫,模糊地呢喃著:“冷……好冷……”

單靠狐裘顯然不足以抵禦這徹骨的寒夜。

夜旖緗咬了咬牙,不再猶豫。她費力地將楚懷黎重新扶上蒼騅馬,然後自己翻身而上,坐在他身後,讓他高大的身軀近乎完全依靠在自己懷裏。

她用雙臂環住他,盡可能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的身軀。

兩人貼得極近,他滾燙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一股混合著血腥、草藥以及一種獨屬於他的、清冽中帶著鐵銹般氣息的味道,緊密地將她包裹。這味道……她在陸清遠身上也聞到過。

恍惚間,她幾乎以為靠在自己懷中的,是那個她曾傾心相愛,最終卻天人永隔的夫君。

這念頭一起,她的心跳驟然失控,如擂鼓般在寂靜的雪夜裏咚咚作響。

臉頰也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她猛地搖了搖頭,驅散這不該有的遐思,在心中嚴厲地告誡自己:清醒一點。這是楚懷黎,是清遠的弟弟,年紀尚輕,你身為長嫂,此刻救護他乃是情理之中,萬不可心生雜念。長嫂如母,摒棄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嗷嗚——!”

遠處,傳來了淒厲悠長的狼嚎,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夜旖緗渾身一凜,瞬間將所有旖旎思緒拋諸腦後。恐懼攫住了她,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意志。她不能停在這裏,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危險的區域!

她一手緊緊環住身前意識模糊的楚懷黎,另一手握住韁繩,用凍得幾乎麻木的雙腿一夾馬腹:“駕!”

蒼騅馬通靈,感知到主人的急切,長嘶一聲,奮蹄奔馳。

寒風如同冰刃,迎面刮來,幾乎讓她睜不開眼。她強打著精神,憑借記憶和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朝著涼州城的方向拼命趕路。

疲憊、寒冷、恐懼不斷侵襲著她的意志,但她不敢有絲毫松懈,因為身後狼群的嚎叫聲似乎越來越近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感覺自己的體力即將耗盡,眼皮沈重得快要撐不住時,前方黑暗的地平線上,忽然躍動起一點、兩點……緊接著是星星點點的火光!

是火把!有人!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疲憊,夜旖緗用盡最後力氣催動馬匹,朝著那希望之光奔去。寒風在耳畔呼嘯,卻似乎帶來了隱約的呼喊聲。

“是夜姑娘!前面是夜姑娘嗎?”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

“將軍!夜姑娘!”更多的呼喊聲加入進來。

是裴鴻校尉!是他們的人!

夜旖緗心頭一松,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回應:“裴校尉!”

立刻有幾名騎兵舉著火把疾馳而來,迅速接應了他們。

火光映照下,裴鴻看到夜旖緗蒼白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以及她懷中昏迷不醒的楚懷黎,剛毅的臉上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由衷的敬佩:

“夜姑娘!你……你真的把將軍從北狄王庭裏救出來了!”

夜旖緗蒼白疲憊的臉上勉強牽起一絲微弱的弧度,聲音雖輕卻清晰:“若非裴校尉當機立斷,派人護我出營,恐怕我早已落入叛軍之手。”

她借著士兵的攙扶翻身下馬,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卻立刻用手撐住馬鞍,強自站穩。

她甚至來不及緩一口氣,便急急望向裴鴻,眸中憂色盡顯:“將軍傷勢極重,高燒不退,必須立刻救治,片刻延誤不得!”

裴鴻臉上的喜色一收,轉為凝重,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軍營暫時是回不去了。那幫叛徒還未肅清,營地內部現在情況不明。我們得立刻帶將軍去最近的涼州城,守城的聶懷璋聶大人,是將軍過命的交情,為人最是赤膽忠心,將軍的安危托付於他,盡可放心。”

夜旖緗重重頷首,她心下正是此意。涼州城距此不過數十裏之遙,若能快馬加鞭,趕在破曉前抵達應當無虞。

她下意識地回首望向那片吞噬了來路的漆黑雪原,狼嚎聲雖已漸遠,但那蟄伏在夜色中的危機感卻如影隨形,令她脊背生寒。

裴鴻立刻指揮部下,小心翼翼地將楚懷黎安置到一輛準備好的雪橇車上,車內鋪著厚實的狼皮毛氈,足以抵禦徹骨寒風。又將一件厚重的軍氅嚴實地蓋在楚懷黎身上。

“出發!”裴鴻翻身上馬,一聲令下。

一行人旋即護著雪橇車,再次紮進沈沈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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