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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一) 夜旖緗將臉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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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畫地為牢鎖清輝(一) 夜旖緗將臉頰緊……

黎明時分,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涼州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在風雪盡頭顯現。一行人馬人困馬乏,卻都強打著精神。

裴鴻正要上前叫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他猛地回頭,只見夜旖緗竟直直地從馬背上栽落,整個人陷進了道旁厚厚的積雪裏,一動不動。

模糊的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她似乎聽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喚著“夜姑娘”,但那聲音也迅速遠去。

不知沈睡了多久,一個清脆靈動的少女聲音如同破開冰層的春泉,在她耳畔響起:

“哎?醒了!小姐,她醒了!”

夜旖緗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由模糊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嬌俏明媚的少女臉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梳著時下流行的雙環髻,一雙大眼睛烏溜溜地轉著,充滿了好奇與活力。

她身上的衣衫料子算不得頂頂華美,但剪裁合體,繡紋雅致,恰如其分地彰顯著與尋常人家不同的身份。

夜旖緗正疑惑這少女是誰,對方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嘻嘻地開口道:“姐姐莫怪,我哥哥擔心影響姑娘清譽。”

“自姑娘入住這別院後,他便一直宿在城防守備衙署,未曾回來過。”

“我叫聶昭雪,聶懷璋是我哥哥。”

夜旖緗心下恍然,強撐著虛弱的身子,微微頷首致意。她環視四周,這是一間布置得極為雅致的臥房,陳設簡約卻不失品味,一應器物皆非凡品,可見主人用心。

眼前這位活潑明艷的少女,想必就是夫君陸清遠生前偶爾提及的那位聶家小妹了。據說聶大人對這個妹妹極為寵愛,讓她在父兄的庇護下活得幹凈通透,不染塵俗。

她張了張嘴,想問楚懷黎的傷勢如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己一個寡居之人,如此急切地關心外男,即便是亡夫的血親,可終究於禮不合,恐惹人非議。

轉念一想,涼州是南朝邊境重鎮,醫署藥材定然齊全,聶大人既與楚懷黎是過命之交,必會傾力救治,他應當……無礙了吧。

“旖緗姐姐,”聶昭雪湊近了些,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笑容,“你可還記得我?”

夜旖緗仔細搜尋記憶,確實想不起何時與這位聶小姐有過交集,但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中不忍,便順著她的話,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沙啞道:“當然……記得,只是那時,你還小。”

“哈哈!對的對的!”聶昭雪立刻雀躍起來,拍手道,“就是臨安王妃……”她說到這四個字,突然意識到失言,猛地捂住嘴,懊惱地跺了跺腳,“哎呀又說錯了!是當今的太後娘娘,六年前在宮中舉辦百花詩會那次!我那時跟著母親進宮,還誇過姐姐是天仙般的人兒呢!”

經她這麽一提醒,夜旖緗腦中才浮現出些許模糊的印象。

似乎確有那麽一場詩會,只是當年……臨安王尚且健在,他的長子還未曾打出“清君側”的旗號起兵,京中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姐姐今日醒了可真是太好了!”聶昭雪很快從懊惱中恢覆過來,興致勃勃地提議,“今日恰巧是涼州城開放與北狄商人互市的日子,西市那邊可熱鬧了!”

“聽說還有吐火羅人的雜耍班子!姐姐昏睡了好幾日,定然悶壞了,我們一起去瞧瞧,散散心可好?”

夜旖緗本無心游玩,但見聶昭雪滿眼期盼,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加之自己也確實需要活動一下僵硬的身子,便輕輕點頭:“好,只是要勞煩昭雪妹妹稍候,容我先梳洗一番。”

聶昭雪立刻歡喜地應下,轉身便吩咐候在外間的侍女進來伺候。

侍女們捧來的是一套嶄新的素羅裙,月白色的料子,只在衣襟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紋樣,清雅不俗。

夜旖緗見到是幹凈的素色,心中微微一暖。夫君新喪,她不宜穿著艷色,這聶昭雪看著天真爛漫,心思卻如此細膩周到,倒是個有心的。

換好衣衫,略挽發髻,夜旖緗便同聶昭雪一同坐上前往西市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聲響。聶昭雪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城中的趣聞,倒讓夜旖緗沈重的心情稍稍舒緩了些。

行了一陣,聶昭雪忽然神秘一笑,湊近夜旖緗耳邊道:“姐姐,我們先不去西市,我帶你去個更有趣的地方!”

馬車並未在喧鬧的西市入口停下,反而繼續前行,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在一處人聲鼎沸顯得格外喧囂的所在停了下來。

夜旖緗被聶昭雪扶著下了馬車,擡頭一看,眼前竟是一幢巍峨高聳的樓宇,朱漆大門,飛檐翹角,氣派非凡。

即便站在外面,也能清晰地聽到裏面傳出的陣陣喝彩聲,還有絲竹聲,混雜著一種熱烈的、近乎狂放的氣氛。

門口站著幾名身形魁梧的侍者,見有馬車停下,他們並未如尋常夥計般吆喝,只是微微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態度不卑不亢。

這是何處?夜旖緗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忐忑。

看這排場和氣氛,絕非尋常茶樓酒肆,倒像是……倒像是那些達官貴人私下聚會、吃酒消遣的隱秘玩樂場所?

昭雪怎會帶她來這種地方?

還不等夜旖緗理清心頭那絲退卻之意,聶昭雪已熱情地挽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踏入了那扇氣派非凡的大門。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與外間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剛一踏進門,那股混合著暖香、茶氣與人群熱度的暖風便裹著聲浪撲了過來。樓內遠比外面看著開闊,雕梁畫棟,燈火通明。中央是下沈式的大廳,人聲簡直要掀翻屋頂。

“趙兄,您這回可是撿著大便宜了!”二樓一間雅座裏,珠簾後傳來爽朗的笑聲,“那批西域香料,轉手就是三倍的利!”

“李兄手氣正旺,這把定要通吃!”另一側隱約傳來骰子落盅的清脆聲響,夾雜著興奮的低呼,“開!四五六,大!”

跑堂的夥計托著茶盤在人群中靈活穿梭,嘴裏不停吆喝:“勞駕勞駕!熱茶小心燙——”話音未落,差點撞上個醉醺醺的客人,連忙側身避開,茶壺裏的水晃蕩著濺出幾滴。

琴師撥動琴弦,悠揚的樂曲卻總被這鼎沸的人聲蓋過。

“聽聞昨日北邊來的那批駿馬,可是被王記商號以千金高價拍走了!”

“嘖嘖,真是豪氣!要我說,還是二樓拍賣場的貨色更稀罕,前兒西域來的小奴,才叫真寶貝!”

“李兄,今日手氣如何?小弟我可在那邊贏了個滿堂彩,哈哈!”

周遭的談笑聲匯聚一團,夜旖緗久居深閨,又歷經變故,何曾見過這般喧囂場面,只覺得胸悶氣短,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我還是回去吧,”她輕聲對昭雪道,眉宇間染上一抹不適,“這裏太熱鬧,讓人喘不過氣來。”

聶昭雪卻握緊了她的手,清澈的眼眸中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通透,低聲道:“姐姐,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活著的人總要樂觀些,向前看才是。”

“你瞧這世間男子,有幾個會為亡妻傷感到閉門不出的?多是頭七未過,便已張羅著續弦新婦了。”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認真,“大夫說了,姐姐病得那樣重,不止是風寒侵襲,更多是郁結於心,憂思過甚。心病,還須心藥醫。”

她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姐姐可知,這座樓的地下一層,有種奇特的湯飲,據說飲下後,便能見到心中最想見之人。姐姐……可願去試一試?”

夜旖緗聞言,立刻搖頭。她自幼讀聖賢書,從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什麽能見亡魂的湯藥,不過是江湖術士蠱惑人心、騙取錢財的伎倆罷了。

“總要試過才知道嘛!”聶昭雪卻不依,拉著她便往一側的樓梯走去,“就當是陪妹妹我去開開眼界!”

沿著鋪著軟毯的樓梯盤旋而下,環境陡然一變。

想象中的陰暗潮濕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處巧奪天工的地下園林。

穹頂不知用了何種材質,竟能透下類似天光的光線,映照得假山嶙峋、流水潺潺,氤氳水汽彌漫其間,幾可亂真。

奇花異草點綴其中,偶有清脆鳥鳴傳來,與樓上的喧鬧相比,此地幽靜得恍如仙境。

穿過一座小巧的廊橋,來到一間極為雅致的廂房外。昭雪擡手輕叩門扉,裏面傳來一個溫柔似水的女子聲音:“姑娘,請進。”

聶昭雪推了夜旖緗一把,示意她獨自進去。

屋內陳設清雅,香爐裏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桌上只放著一只白玉碗,碗中盛著清澈見底的湯水。夜旖緗遲疑片刻,想到昭雪的一片好心,終究還是端起來一飲而盡。

味道清甜,並無異常。

屏風後,那溫柔的女聲再次響起:“姑娘可到院中等候,您想見之人,很快便會現身。”

夜旖緗依言推門而出,本以為昭雪會在門外等候,卻只見一名侍女垂手而立,輕聲道:“二小姐說想去樓上瞧瞧熱鬧,請夜姑娘自便。”

夜旖緗心下莞爾,想著昭雪終究是個貪玩的小姑娘,便吩咐侍女不必跟隨,自己想在這奇妙的園中走走。

她驚訝地發現,這裏的樹木花草竟都是真實的,也不知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是如何生長得這般郁郁蔥蔥。

“這裏幽靜,比樓上方便議事。”一個溫和而熟悉到令她心尖發顫的男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夜旖緗渾身一震,猛地循聲望去!這聲音……是清遠?真的是他嗎?

若是清遠看到她如今這般清瘦憔悴的模樣,定會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用那慣有的、帶著幾分無奈又滿是憐惜的語氣嘆道:“為夫不在的這些日子,讓夫人受苦了。”

他總是那樣溫柔體貼,記得她畏寒,冬日總會提前將她的手爐備好。

記得她喜歡桂花糕,每次外出歸來,總會變戲法似的給她帶上一包。

夜裏她若是踢了被子,他總會驚醒,細心為她掖好被角,再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瞬間濕了眼眶。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穿過一座潺潺流水的石橋。朦朧水汽中,可見流水兩岸設著幾張茶座,有三兩桌人正在低聲議事。

而其中,一個身著天青色長衫、背對著她的挺拔身影,是那樣的熟悉,仿佛是從她無數個午夜夢回中走出來的幻影!

清遠……是清遠!真的是他!

巨大的驚喜和思念沖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夜旖緗再也顧不得什麽禮節規矩,此刻她只想告訴他,她有多想他,有多悔恨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她提起裙擺,朝著那個身影飛奔過去,從背後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環住了他堅實的腰身。

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草清冽氣息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那是獨屬於陸清遠的味道!

被她抱住的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似乎十分愕然。

夜旖緗將臉頰緊緊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衫,聲音哽咽著,帶著無盡的思念與委屈,喃喃低語:“我真的……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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