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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山渡盡再逢君(五) 清遠,黃泉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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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山渡盡再逢君(五) 清遠,黃泉路冷……

巨大的絕望和熟悉的冰冷再次攫住了她。仿佛時光倒流,她又變回了那個躲在冰冷假山縫隙裏,渾身顫抖地看著漫天火光吞噬一切,只能等待著死亡降臨的少女。

她楞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被瞬間凍結,連指尖都無法動彈。死亡的陰影,帶著灼熱的氣息,再次無比清晰地籠罩而下,扼住了她的呼吸。

視線開始模糊,火光扭曲成詭異的光斑,意識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正一點點被拽離沈重的軀殼,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罷了。

掙紮亦是徒勞。

她緩緩閉上眼,最後一絲緊繃的力氣從體內流瀉而去,任由那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徹底吞噬了自己。

死了也好。

清遠,黃泉路冷,你慢些走……

我來陪你了。

“將軍!去不得!那柴房火勢已控不住了!房梁都快燒塌了!”

“讓開!” 楚懷黎平日裏一絲不茍的墨發被熱浪吹得淩亂,幾縷散落在緊蹙的眉間。猛地揮開將士的阻攔。什麽冷靜自持,什麽權衡利弊,在此刻全都化為烏有!

他曾遲過一步。

那年桃花開得正好,他捧著軍功章策馬還朝,卻見城門口喜轎逶迤。

夜旖緗穿著嫁衣成了別人的妻。他立在街心看著花轎遠去,掌心被功章的尖角硌出血痕。

而今熱浪灼面,他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欞,仿佛又見當年喜轎的簾幕落下。

“誰敢再攔!”

他劈手奪過水桶澆透全身,水珠從下頜滾進鎖子甲的縫隙。

“軍法處置!”

這一次,縱是閻王親至,也休想教他再遲一刻。

下一刻,他已如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撞入那片灼熱地獄!

火焰瞬間舔舐上他的衣擺、袖口,發出焦糊的氣味,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叫囂:找到她!絕不能再次失去!

“砰——!”

裹挾著內力的掌風狠狠震開燃燒的房門,碎木與火星四濺。濃煙如巨獸般撲面而來,嗆得他眼眶刺疼,視線模糊。他瞇起眼,目光如電,急速掃過狼藉的室內,終於,在角落看到了那個蜷縮著的、幾乎被濃煙吞沒的纖細身影。

心口驟然一緊!

“沒事了。”他沖到她身邊,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不堪,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心安的力量,試圖驅散她眼中彌漫的絕望和恐懼。他伸出手將她攬在懷裏。

夜旖緗意識已然模糊,劇烈的咳嗽讓她單薄的身子顫抖如風中落葉。朦朧中,只感受到一股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靠近,聽到那即便沙啞也刻入骨髓的嗓音。

她艱難地擡起沈重的手臂,冰涼顫抖的指尖下意識地撫上他沾滿煙灰、緊繃的臉頰,眼神渙散,氣若游絲地喃喃:“你真的……回來了嗎……宴清……”

那個被她深埋心底、以為早已遺忘的名字,在此刻意識混沌之際,毫無防備地脫口而出。

宴清!

他抱著她的手臂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定格,連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

“哢嚓——!轟隆!!!”

頭頂傳來斷裂巨響!一根被烈火灼燒已久的主梁再也支撐不住,帶著滔天烈焰和萬鈞之勢,朝著他們的方向轟然傾塌下來!

灼熱的氣浪和死亡的氣息當頭罩下!

“危險!”

楚懷黎瞳孔驟縮,所有的震驚和回憶被這迫在眉睫的危險瞬間擊碎!千鈞一發之際,他幾乎是憑借本能,將懷中的人更緊地、幾乎要揉入骨血般地護在胸前,用自己寬闊的脊背硬生生迎向那砸落的熾熱碎木和滾滾烈焰!

“唔!” 沈重的撞擊和灼燒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

但他足下未有絲毫遲疑,猛地發力,抱著她如同搏命的兇獸,向著早已看準的門口方向疾掠而出!

隨著“轟——”得一聲巨響,就在他們身影掠出的下一秒,整個柴房屋頂徹底坍塌下來,烈焰沖天而起,火星如雨般四濺,映紅了半個夜空,也映亮了他蒼白卻堅毅的側臉。

楚懷黎抱著夜旖緗在地上就勢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最後塌落的殘骸,用自己的身體牢牢護著她,隔絕了所有飛濺的火星和沖擊。

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糊味和木材燃燒的濃烈氣味,他的後背一片狼藉,衣衫盡碎,露出底下灼傷的皮肉。

“將軍!”

“快!快救將軍!”

士兵們驚呼著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地撲打著他背上仍在冒煙的衣服和零星火星。

楚懷黎卻恍若未聞,他急促地喘息著,咳出幾點黑灰,顧不上背後撕心裂肺的劇痛,第一時間低頭查看懷中的人,聲音裏是無法掩飾的焦灼:“夜旖緗?夜旖緗!你怎麽樣?說話!”

懷中的女子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被煙熏得通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眼神渙散,似乎還未從極度的驚嚇和混沌中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後背上劇痛席卷而來,他強行壓下,面色恢覆了一貫的冷厲,對著周圍士兵沈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徹查火場!找出縱火之人!封鎖大營,許進不許出!違令者,斬!”

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掃過那片仍在燃燒的廢墟,眸底冰寒徹骨,殺意凜然。

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不僅僅是木料,更有他精心布下的餌料——那批本該引蛇出洞的糧草。

他一早便察覺軍中有異,故意分出部分糧草置於此處,布下天羅地網,只等那藏匿的毒蛇按捺不住,出來咬餌。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更沒想到,這場精心策劃的獵殺,竟險些將她卷入,成為祭品!

一想到若他再遲半步可能發生的後果,一股蝕骨的寒意便夾雜著滔天怒焰,瞬間竄遍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要沖垮他引以為傲的自制。指節捏得慘白,發出細微的聲響。

無論這背後藏的是誰,是人是鬼,他定要將其從陰溝裏揪出來,挫骨揚灰!

而他懷中,夜旖緗長睫微動,意識在濃煙與灼痛的邊界浮沈。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以及一絲……一絲獨屬於他的,冷冽而熟悉的氣息。這氣息太過熟悉,猛地撬開了她記憶深處塵封的角落。

五年前的雨夜,也是這般濃重的血腥味……

宮城傾覆的那一夜,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碰撞聲撕裂了曾經的歌舞升平。

她在親衛的拼死護送下,作為前朝宗室最後的血脈,僥幸逃出那一片血海地獄,卻慌不擇路,誤入了京郊終年彌漫著毒瘴的迷蹤林。

濃濁的瘴氣吸入肺腑,帶來針紮般的劇痛,視線迅速模糊,最終徹底陷入一片黑暗,連同意識也沈入無邊無際的混沌泥沼。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掙紮著醒來。眼皮沈重得無法掀開,只能感覺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喉嚨如同被炭火灼燒過,幹澀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是又被抓回去了嗎?這裏是哪裏?她本能地想要蜷縮起來,卻發現渾身虛弱無力,連動一根手指都極其艱難。

“醒了?”一個溫和又帶著些許沙啞的男子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語氣裏透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她嚇得渾身一顫,拼命想向後縮,想大喊,卻只能從喉嚨裏擠出一些破碎嘶啞的氣音,如同受傷的小獸。

“沒事了,不用怕。”那個聲音靠近了些,依舊溫和耐心,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這裏很安全,沒有人能傷害你。”

“這些天若是說不出話莫急,等著我用藥草調理幾日便會好的。”一雙溫暖而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將她按回柔軟的被褥中,細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珍視的意味,奇異地緩解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茫然地“望”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暈,根本看不清說話人的模樣,只能憑借聲音判斷那是一個年輕男子。

接下來的日子,她便在這片混沌的黑暗和無聲的世界裏,依賴著這個陌生的聲音和照顧。

白日裏,那人會外出采藥,她能聽到他輕手輕腳關門離去的聲音。傍晚,那人會帶著一身清冽的山野氣息和淡淡的草藥香歸來,然後在小小的廚房裏忙碌,熬煮湯藥。

瓦罐咕嘟作響,藥香彌漫開來,成為那段灰暗時光裏最清晰的味道。

偶有一日,一個慈祥蒼老的女聲在一旁響起:“你嗓子受了瘴毒,一時說不出話莫急,宴清哥兒說了,不礙事的。他日日進山給你尋最好的藥草,調理些時日定能好起來。”

她驚恐地朝後一縮。

那蒼老的聲音又笑道:“姑娘莫怕,我是住在隔壁的阿婆。是宴清哥兒在山裏把你救回來的,這孩子心善實誠,自己日子過得清苦,卻把最好的褥子都給你鋪上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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