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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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沈修文三個字, 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這幾日來所有的安寧。
站在侯府門前的臺階上，我望著前方朱紅色的大門, 忽然覺得那扇門又變得遙遠而沈重。謝珩站在我身側, 察覺到我的僵硬, 握著我手的力道緊了緊。
“不想見，就不見。”他低聲說。
我搖搖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沈修文既然找上門來，必然是有備而來。今日不見，明日他還會來。
“見。”我說，“該來的總要來。”
謝珩看著我, 墨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什麽, 快得讓我抓不住。他點點頭，對趙嬤嬤說：“帶路。”
前廳裏, 沈修文正背著手站著。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錦袍，玉冠束發, 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聽見腳步聲, 他轉過身來,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笑容在看到我和謝珩交握的手時，僵了一瞬。
“雲舒瑤。”他改了口, 目光覆雜地落在我臉上, “謝世子。”
謝珩沒說話, 只是拉著我在主位坐下, 自己坐在我身側。他姿勢隨意,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沈修文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沈公子今日到訪, 所為何事？”謝珩開口, 聲音平淡無波。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 壓下眼中的情緒，拱手道：“聽說舒瑤聽說世子夫人前幾日身子不適，修文特來探望。帶了些補品，不成敬意。”
他說著，示意身後的小廝將禮盒奉上。那是幾盒上好的燕窩和人參，價值不菲。
“沈公子有心了。”謝珩淡淡道，“不過內子身體康健，不勞掛心。這些東西，沈公子還是帶回去吧。”
沈修文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謝世子，這是修文的一點心意”
“心意領了。”謝珩打斷他，“東西不必。”
氣氛一時僵住。
沈修文咬了咬牙，轉向我：“舒瑤，我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不必。”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沈公子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世子爺是我的夫君，沒什麽話是他不能聽的。”
沈修文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盯著我，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不甘，憤怒，還有一絲受傷？
真是可笑。
前世他寵妾滅妻，縱容柳煙害我性命時，可曾想過我會受傷？
“舒瑤，”他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懇求，“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怪我當日提親時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怪我”
“沈公子誤會了。”我打斷他，“我不怪你。相反，我很感謝你。”
“感謝我？”沈修文楞住了。
“感謝你當日上門提親，讓我有機會看清自己的心。”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感謝你讓我知道，我真正想嫁的人是誰。”
沈修文的臉白了。
我繼續說：“也感謝你今日來訪，讓我有機會當著你的面說清楚，我雲舒瑤，從未喜歡過你。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你我之間，只有兄妹之誼，從無男女之情。還望沈公子以後自重，莫要再來了。”
這番話我說得很慢，很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
沈修文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雲舒瑤，你你當真如此絕情？”
“絕情？”我笑了，“沈公子這話從何說起？你我從未有過情，何來絕情之說？”
“可我們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便一定要成婚嗎？”我反問，“沈公子，你捫心自問，你今日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真心放不下我，還是不甘心？”
沈修文啞口無言。
我知道我猜對了。
他今日來，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不甘心。不甘心我當眾拒婚讓他丟臉，不甘心我轉頭嫁給了身份更高的謝珩，不甘心原本屬於他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
就像小孩子被搶了玩具，哪怕那玩具他並不喜歡，也要鬧一場。
“沈公子若是無事，就請回吧。”謝珩開口，下了逐客令，“侯府還有事，不便久留。”
沈修文終於爆發了。
他猛地擡頭，眼中滿是血絲：“謝珩！你有什麽資格趕我走？我與舒瑤相識十六年，你呢？你才認識她幾天？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嗎？你不過是仗著身份地位，強娶了她而已！”
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明明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沈修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沈修文，”謝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說得對，我與舒瑤相識不久。但我至少知道，真正的喜歡，是尊重，是保護，而不是讓她當眾難堪，更不是在她嫁人後還糾纏不休。”
他走到沈修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我仗著身份地位強娶？那好，我問你，當日舒瑤當眾拒婚時，是誰給她難堪？是誰讓她成為京城的笑柄？若不是我出面，你以為雲家的臉面還能保得住？你以為她還能在京城立足？”
沈修文的臉色慘白如紙。
“至於你所謂的青梅竹馬”謝珩冷笑一聲，“青梅竹馬十六年，你卻連她真正想要什麽都不知道。這樣的青梅竹馬，不要也罷。”
“你，”沈修文氣得渾身發抖。
“送客。”謝珩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我身邊。
墨九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說：“沈公子，請。”
沈修文死死瞪著我們，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最終，他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禮盒被他撞翻在地，燕窩人參撒了一地。
我靜靜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心中一片平靜。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解脫。
前世糾纏了我一生的噩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
“嚇到了？”謝珩握住我的手。
我搖搖頭：“沒有。反而覺得很輕松。”
“那就好。”他頓了頓，又說，“你放心，他以後不會再來煩你了。”
我擡眼看他：“你要做什麽？”
“沒什麽。”謝珩的語氣很平淡，“只是查查他而已。沈修文這個人，表面光鮮，內裏未必幹凈。”
我的心一跳。
前世我就知道沈修文不幹凈。他貪墨公款，勾結貪官，只是那時我被柳煙的事攪得心力交瘁，無暇顧及。後來我死了，他如何了，我也不得而知。
難道這一世，謝珩要替我收拾他？
“阿珩，”我輕聲說，“不必為了我”
“不只是為了你。”謝珩看著我，“沈修文這樣的人，留在朝中也是禍害。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我聽出了其中的決心。
“謝謝你。”我說。
謝珩揉了揉我的頭發：“傻話。走吧，回去用晚膳。”
那一晚，謝珩沒有再睡書房。
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他還是從背後抱著我。姿勢很親密，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阿珩。”我在黑暗中輕聲叫他。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會不會後悔娶我？”
謝珩沈默了片刻，手臂收緊了些：“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是舒瑤。”他說，“是當年在破廟裏給過我饅頭和藥的小姑娘。是即使害怕，也會站出來保護自己的人。這樣的你，怎麽樣都是好的。”
我的眼眶又熱了。
“睡吧。”他說，“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
是的，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
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
沈修文沒有再出現，聽竹院的日子又恢覆了平靜。謝珩依舊忙，但每日都會抽時間陪我吃飯，偶爾還會帶我出去走走。
我開始真正學著打理聽竹院。趙嬤嬤盡心教我，我也學得很快。院裏的事務漸漸上手，下人們對我也愈發敬重。
只是偶爾，我會想起沈修文那日怨毒的眼神，心中隱隱不安。
他那樣的性子，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
果然，五日後，麻煩來了。
那日上午，我照例去給王氏請安。剛走到榮安堂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王氏怒氣沖沖的聲音。
“好個沈家！好個沈修文！竟敢如此敗壞我侯府的名聲！”
我心下一沈，加快腳步走進去。
王氏正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林氏站在一旁，也是一臉凝重。見我進來，王氏猛地將一張紙拍在桌上：“你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上前接過那張紙。是一張告示，上面寫著，
“告雲氏女舒瑤，不守婦道，婚前與人有染，婚後仍不安分，糾纏舊情人”
下面還羅列了一堆莫須有的罪名，說我婚前就與沈修文有肌膚之親，婚後還偷偷與他私會，甚至甚至還懷過他的孩子。
字字誅心，句句惡毒。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沈修文他竟然敢如此汙蔑我？
“母親，”我放下告示，深吸一口氣，“這上面說的，全是汙蔑。兒媳從未做過這些事。”
“汙蔑？”王氏冷笑，“空穴不來風！若你沒有給人家把柄，人家怎麽會寫出這些東西？還貼得滿京城都是！現在整個京城都在議論我們侯府，議論你！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母親息怒。”林氏開口勸道，“這事明顯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妹。那些話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王氏怒道，“人言可畏！假的傳多了，也就成真的了！”
她轉向我，眼神銳利：“我問你，沈修文是不是來找過你？”
“是。”
“你見了他？”
“見了。”
“說了什麽？”
我咬了咬唇：“兒媳當著他的面說清楚了，讓他以後不要再糾纏。”
“就這樣？”
“就這樣。”
王氏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麽。許久，她才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若是讓我知道你做了有辱門風的事，休怪我不講情面！”
“兒媳不敢。”
從榮安堂出來，我手腳冰涼。
林氏跟出來，輕聲說：“弟妹別往心裏去，母親也是一時氣話。”
“我明白。”我說，“謝謝大嫂。”
“沈修文這事做得太過了。”林氏皺眉，“這般汙人名節，是要逼死人的。”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是啊，逼死人。
前世他縱容柳煙害死了我。這一世，他親自出手，想用流言蜚語逼死我。
沈修文，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回到聽竹院，春桃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小姐！外頭，外頭都在傳那些話奴婢剛才出去，聽見好幾個婆子在議論，說您，說您”
“說我什麽？”我問。
春桃紅了眼睛：“說您不守婦道，說您配不上世子爺，說您該被休棄”
我閉了閉眼。
流言如刀，殺人不見血。
前世我被柳煙陷害，沈修文不信我，下人們議論我，我也是這樣，被一刀一刀地淩遲。
這一世，我不會再坐以待斃。
“春桃，”我說，“去請世子爺回來。”
“小姐，世子爺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
“無論他在哪兒，去請。”我打斷她，“就說我有急事。”
春桃見我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正房裏，看著窗外郁郁蔥蔥的翠竹，心中一片冰冷。
沈修文，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前世你欠我的.，今生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謝珩回來了。
他顯然是匆匆趕回的，額上還帶著薄汗。看見我蒼白的臉色，他眉頭緊皺：“出什麽事了？”
我將那張告示遞給他。
謝珩接過看了兩眼，臉色瞬間沈了下來。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冷得像臘月寒冰，帶著刺骨的殺意。
“沈修文。”他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嚇人。
“阿珩，”我握住他的手，“我要他付出代價。”
謝珩擡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想怎麽做？”他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說，“他不是喜歡散布謠言嗎？那就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沈修文是個什麽樣的人。”
謝珩深深地看著我，許久，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
他反握住我的手：“這件事，交給我。”
“我想親自參與。”我說，“有些事只有我知道。”
謝珩沈默了一下，點點頭：“好。”
---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裏的流言風向悄悄變了。
起初還是議論我不守婦道的聲音居多，但漸漸地，開始有另一種聲音出現，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沈修文，表面上是翩翩公子，背地裏竟是個貪官！”
“何止貪官！聽說他還強占民女，逼死過人！”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有個親戚在衙門當差，說沈修文貪墨了修築河堤的銀子，去年發大水，淹死了好多人，都是他造的孽！”
“天哪，這種人還有臉說別人不守婦道？”
“就是！我聽說啊，他那個小妾柳煙，原是他強占來的，還逼死了人家的未婚夫！”
“造孽啊”
這些流言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遍了京城。
與此同時，幾份匿名舉報信被送到了禦史臺。信裏詳細羅列了沈修文貪墨公款，勾結貪官，強占民產的罪證，還有證人證言，一應俱全。
禦史臺不敢怠慢，立刻上奏皇帝。
三日後，聖旨下：沈修□□去功名，收押候審。沈家被抄，所有家產充公。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聽竹院的小花園裏繡花。
春桃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解氣：“小姐！小姐！沈家沈家完了！”
我放下繡繃：“慢慢說。”
“沈修文被抓了！關進大牢了！沈家被抄了！還有他那個小妾柳煙，卷了沈家剩下的錢財跑了！”
我的手頓了頓：“柳煙跑了？”
“是啊！聽說沈修文被抓的那天，柳煙就收拾細軟溜了。沈家那些下人也都散了，現在沈家空蕩蕩的，跟鬼宅一樣！”
我沈默片刻，心中並無太多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前世害死我的兩個人，一個身敗名裂，一個倉皇逃竄。
這算報仇了嗎？
“小姐，您不高興嗎？”春桃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我說，“只是覺得有些空虛。”
“空虛？”
“嗯。”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就像一直扛著一塊大石頭，突然放下了，反而有些不適應。”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正說著，謝珩回來了。
他走進來，看見我站在窗邊，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我。
“都解決了。”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嗯。”我靠在他懷裏，“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珩說，“大部分罪證，是你提供的。”
確實。前世我在沈家三年，沈修文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雖然當時沒有證據，但這一世我讓謝珩去查，很快就查出了端倪。
“柳煙跑了。”我說。
“放心，跑不了。”謝珩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已經派人去追了。她一個弱女子，帶著那麽多錢財，走不遠。”
我點點頭，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放下了。
謝珩松開我，讓我面對著他。他看著我，眼神認真：“舒瑤，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麽事？”
“沈修文在牢裏說要見你。”
我的心一沈：“不見。”
“我知道你不會見。”謝珩說，“但我還是覺得該告訴你。他說有話要當面跟你說，關於你前世的死。”
我的呼吸驟停。
前世的死？
沈修文怎麽會知道？
“他他真這麽說？”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謝珩握住我的手，“你若不想見，我便回絕了。”
我咬緊嘴唇，心中天人交戰。
見，還是不見？
見了，能問出什麽？不見，會不會錯過什麽？
“阿珩，”我擡頭看他，“我想見。”
謝珩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想好了？他那種人，嘴裏沒幾句真話。”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想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麽。”
謝珩沈默良久，最終點點頭：“好。我陪你。”
---
次日，我和謝珩去了刑部大牢。
牢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血腥味。獄卒領著我們穿過長長的甬道，最後停在一間單獨的牢房前。
“世子爺，世子夫人，就是這裏了。”
牢房裏，沈修文正蜷縮在角落裏。他穿著囚服，頭發散亂，臉上臟汙，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翩翩公子的模樣。
聽見動靜，他緩緩擡起頭。當看清是我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來了。”他說，聲音嘶啞。
我站在牢門外，靜靜地看著他。
這一刻，前世的畫面和今生的現實在腦海中交錯。那個曾經讓我愛過，恨過，最後殺死我的男人，如今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蜷縮在骯臟的牢房裏。
“你想說什麽？”我問。
沈修文掙紮著爬起來，走到牢門前。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我身後的謝珩，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讓他出去。”他說，“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不必。”我說，“世子爺是我的夫君，沒什麽話是他不能聽的。”
沈修文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頹然道：“好，好你們夫妻情深。”
他頓了頓，死死盯著我：“舒瑤，你知不知道，你欠我一條命？”
我楞住了。
我欠他一條命？
“前世，”沈修文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害死了我。”
我的呼吸一窒。
“你死後，柳煙那個賤人卷走了沈家所有的錢財。我因為貪墨的事被揭發，革職流放。在路上染了瘟疫，死了。”
沈修文的眼中滿是怨毒：“如果不是你鬧著要和離，如果不是你惹惱了柳煙，她就不會害你，我也不會因為你的死而被牽連，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雲舒瑤，是你害死了我！”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得荒謬。
荒謬得讓我想笑。
“沈修文，”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你說我害死了你？那請問，是誰寵妾滅妻，縱容柳煙欺辱我？是誰在我被你小妾推下水時，不聞不問？是誰在我死後，忙著納新妾，連我的屍骨都不願收斂？”
沈修文的臉色白了。
“你說你是因為我的死被牽連？”我冷笑，“你貪墨公款，勾結貪官，難道也是我逼你的？你強占民女，逼死人命，也是我教你的？沈修文，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你咎由自取，與我何幹？”
“可，可是”沈修文還想說什麽。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前世我死了，那是我識人不清，遇人不淑。這一世我活下來了，而你，是你自己作惡多端，罪有應得。”
沈修文怔怔地看著我，許久，忽然癲狂地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罪有應得！雲舒瑤，你以為你就幹凈嗎？你嫁給謝珩，不也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你和我，有什麽區別？”
“有。”謝珩忽然開口。
他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沈修文：“區別在於，我對她是真心，而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
沈修文的笑聲戛然而止。
“真心？”他譏諷道，“謝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娶她，不過是因為她當年在破廟裏幫過你。你對她好，不過是為了報恩。什麽真心？笑話！”
我的心猛地一緊。
謝珩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聲音依舊平靜：“是，我最初娶她，確實是因為當年的事。但那又如何？我謝珩做事，向來隨心。我喜歡她，想對她好，便這麽做了。不像你，明明不喜歡，卻還要娶，娶了又不珍惜，最後還害她性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沈修文，你配不上她。從前配不上，現在配不上，永遠都配不上。”
沈修文像被抽幹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肩膀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許久，他才擡起頭，眼中一片死灰。
“你們走吧。”他說，“我沒什麽可說的了。”
謝珩拉著我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我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修文一眼。
他依舊癱坐在地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沈修文。”我輕聲說。
他緩緩擡頭。
“前世的事，到此為止。”我說，“從今往後，你我兩清。你欠我的，我還你的，都一筆勾銷。”
沈修文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我轉身，和謝珩一起離開了大牢。
走出牢門，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自由的味道。
“結束了。”我說。
“嗯。”謝珩握緊我的手，“都結束了。”
是啊，都結束了。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糾纏，都在這一刻，徹底了結。
從今往後，我是雲舒瑤，是謝珩的妻子，是鎮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沈默。
謝珩也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馬車搖搖晃晃，車窗外的街景飛馳而過。我靠在謝珩肩上，閉著眼，腦海中卻一片清明。
“阿珩。”我輕聲叫他。
“嗯？”
“沈修文說的那些話你信嗎？”
“哪些話？”
“他說你娶我，只是為了報恩。”
謝珩沈默了片刻，才說：“最初，確實是。但後來不是。”
“後來是什麽？”
“後來”他頓了頓，聲音溫柔下來，“後來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更好。你堅強，聰明，善良，即使身處逆境，也從不放棄。這樣的你，讓我心動。”
我睜開眼，擡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很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舒瑤，”他說，“我對你好，不是因為報恩，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的眼眶熱了。
“我也喜歡你。”我輕聲說。
謝珩笑了。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那我們說好了，”他說，“這一世，好好在一起。”
“嗯。”我用力點頭，“好好在一起。”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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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文三個字, 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這幾日來所有的安寧。
站在侯府門前的臺階上，我望著前方朱紅色的大門, 忽然覺得那扇門又變得遙遠而沈重。謝珩站在我身側, 察覺到我的僵硬, 握著我手的力道緊了緊。
“不想見，就不見。”他低聲說。
我搖搖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沈修文既然找上門來，必然是有備而來。今日不見，明日他還會來。
“見。”我說，“該來的總要來。”
謝珩看著我, 墨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什麽, 快得讓我抓不住。他點點頭，對趙嬤嬤說：“帶路。”
前廳裏, 沈修文正背著手站著。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錦袍，玉冠束發, 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聽見腳步聲, 他轉過身來,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笑容在看到我和謝珩交握的手時，僵了一瞬。
“雲舒瑤。”他改了口, 目光覆雜地落在我臉上, “謝世子。”
謝珩沒說話, 只是拉著我在主位坐下, 自己坐在我身側。他姿勢隨意,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沈修文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沈公子今日到訪, 所為何事？”謝珩開口, 聲音平淡無波。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 壓下眼中的情緒，拱手道：“聽說舒瑤聽說世子夫人前幾日身子不適，修文特來探望。帶了些補品，不成敬意。”
他說著，示意身後的小廝將禮盒奉上。那是幾盒上好的燕窩和人參，價值不菲。
“沈公子有心了。”謝珩淡淡道，“不過內子身體康健，不勞掛心。這些東西，沈公子還是帶回去吧。”
沈修文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謝世子，這是修文的一點心意”
“心意領了。”謝珩打斷他，“東西不必。”
氣氛一時僵住。
沈修文咬了咬牙，轉向我：“舒瑤，我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不必。”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沈公子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世子爺是我的夫君，沒什麽話是他不能聽的。”
沈修文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盯著我，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不甘，憤怒，還有一絲受傷？
真是可笑。
前世他寵妾滅妻，縱容柳煙害我性命時，可曾想過我會受傷？
“舒瑤，”他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懇求，“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怪我當日提親時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怪我”
“沈公子誤會了。”我打斷他，“我不怪你。相反，我很感謝你。”
“感謝我？”沈修文楞住了。
“感謝你當日上門提親，讓我有機會看清自己的心。”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感謝你讓我知道，我真正想嫁的人是誰。”
沈修文的臉白了。
我繼續說：“也感謝你今日來訪，讓我有機會當著你的面說清楚，我雲舒瑤，從未喜歡過你。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你我之間，只有兄妹之誼，從無男女之情。還望沈公子以後自重，莫要再來了。”
這番話我說得很慢，很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
沈修文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雲舒瑤，你你當真如此絕情？”
“絕情？”我笑了，“沈公子這話從何說起？你我從未有過情，何來絕情之說？”
“可我們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便一定要成婚嗎？”我反問，“沈公子，你捫心自問，你今日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真心放不下我，還是不甘心？”
沈修文啞口無言。
我知道我猜對了。
他今日來，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不甘心。不甘心我當眾拒婚讓他丟臉，不甘心我轉頭嫁給了身份更高的謝珩，不甘心原本屬於他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
就像小孩子被搶了玩具，哪怕那玩具他並不喜歡，也要鬧一場。
“沈公子若是無事，就請回吧。”謝珩開口，下了逐客令，“侯府還有事，不便久留。”
沈修文終於爆發了。
他猛地擡頭，眼中滿是血絲：“謝珩！你有什麽資格趕我走？我與舒瑤相識十六年，你呢？你才認識她幾天？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嗎？你不過是仗著身份地位，強娶了她而已！”
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明明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沈修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沈修文，”謝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說得對，我與舒瑤相識不久。但我至少知道，真正的喜歡，是尊重，是保護，而不是讓她當眾難堪，更不是在她嫁人後還糾纏不休。”
他走到沈修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我仗著身份地位強娶？那好，我問你，當日舒瑤當眾拒婚時，是誰給她難堪？是誰讓她成為京城的笑柄？若不是我出面，你以為雲家的臉面還能保得住？你以為她還能在京城立足？”
沈修文的臉色慘白如紙。
“至於你所謂的青梅竹馬”謝珩冷笑一聲，“青梅竹馬十六年，你卻連她真正想要什麽都不知道。這樣的青梅竹馬，不要也罷。”
“你，”沈修文氣得渾身發抖。
“送客。”謝珩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我身邊。
墨九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說：“沈公子，請。”
沈修文死死瞪著我們，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最終，他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禮盒被他撞翻在地，燕窩人參撒了一地。
我靜靜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心中一片平靜。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解脫。
前世糾纏了我一生的噩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
“嚇到了？”謝珩握住我的手。
我搖搖頭：“沒有。反而覺得很輕松。”
“那就好。”他頓了頓，又說，“你放心，他以後不會再來煩你了。”
我擡眼看他：“你要做什麽？”
“沒什麽。”謝珩的語氣很平淡，“只是查查他而已。沈修文這個人，表面光鮮，內裏未必幹凈。”
我的心一跳。
前世我就知道沈修文不幹凈。他貪墨公款，勾結貪官，只是那時我被柳煙的事攪得心力交瘁，無暇顧及。後來我死了，他如何了，我也不得而知。
難道這一世，謝珩要替我收拾他？
“阿珩，”我輕聲說，“不必為了我”
“不只是為了你。”謝珩看著我，“沈修文這樣的人，留在朝中也是禍害。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我聽出了其中的決心。
“謝謝你。”我說。
謝珩揉了揉我的頭發：“傻話。走吧，回去用晚膳。”
那一晚，謝珩沒有再睡書房。
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他還是從背後抱著我。姿勢很親密，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阿珩。”我在黑暗中輕聲叫他。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會不會後悔娶我？”
謝珩沈默了片刻，手臂收緊了些：“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是舒瑤。”他說，“是當年在破廟裏給過我饅頭和藥的小姑娘。是即使害怕，也會站出來保護自己的人。這樣的你，怎麽樣都是好的。”
我的眼眶又熱了。
“睡吧。”他說，“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
是的，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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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
沈修文沒有再出現，聽竹院的日子又恢覆了平靜。謝珩依舊忙，但每日都會抽時間陪我吃飯，偶爾還會帶我出去走走。
我開始真正學著打理聽竹院。趙嬤嬤盡心教我，我也學得很快。院裏的事務漸漸上手，下人們對我也愈發敬重。
只是偶爾，我會想起沈修文那日怨毒的眼神，心中隱隱不安。
他那樣的性子，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
果然，五日後，麻煩來了。
那日上午，我照例去給王氏請安。剛走到榮安堂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王氏怒氣沖沖的聲音。
“好個沈家！好個沈修文！竟敢如此敗壞我侯府的名聲！”
我心下一沈，加快腳步走進去。
王氏正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林氏站在一旁，也是一臉凝重。見我進來，王氏猛地將一張紙拍在桌上：“你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上前接過那張紙。是一張告示，上面寫著，
“告雲氏女舒瑤，不守婦道，婚前與人有染，婚後仍不安分，糾纏舊情人”
下面還羅列了一堆莫須有的罪名，說我婚前就與沈修文有肌膚之親，婚後還偷偷與他私會，甚至甚至還懷過他的孩子。
字字誅心，句句惡毒。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沈修文他竟然敢如此汙蔑我？
“母親，”我放下告示，深吸一口氣，“這上面說的，全是汙蔑。兒媳從未做過這些事。”
“汙蔑？”王氏冷笑，“空穴不來風！若你沒有給人家把柄，人家怎麽會寫出這些東西？還貼得滿京城都是！現在整個京城都在議論我們侯府，議論你！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母親息怒。”林氏開口勸道，“這事明顯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妹。那些話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王氏怒道，“人言可畏！假的傳多了，也就成真的了！”
她轉向我，眼神銳利：“我問你，沈修文是不是來找過你？”
“是。”
“你見了他？”
“見了。”
“說了什麽？”
我咬了咬唇：“兒媳當著他的面說清楚了，讓他以後不要再糾纏。”
“就這樣？”
“就這樣。”
王氏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麽。許久，她才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若是讓我知道你做了有辱門風的事，休怪我不講情面！”
“兒媳不敢。”
從榮安堂出來，我手腳冰涼。
林氏跟出來，輕聲說：“弟妹別往心裏去，母親也是一時氣話。”
“我明白。”我說，“謝謝大嫂。”
“沈修文這事做得太過了。”林氏皺眉，“這般汙人名節，是要逼死人的。”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是啊，逼死人。
前世他縱容柳煙害死了我。這一世，他親自出手，想用流言蜚語逼死我。
沈修文，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回到聽竹院，春桃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小姐！外頭，外頭都在傳那些話奴婢剛才出去，聽見好幾個婆子在議論，說您，說您”
“說我什麽？”我問。
春桃紅了眼睛：“說您不守婦道，說您配不上世子爺，說您該被休棄”
我閉了閉眼。
流言如刀，殺人不見血。
前世我被柳煙陷害，沈修文不信我，下人們議論我，我也是這樣，被一刀一刀地淩遲。
這一世，我不會再坐以待斃。
“春桃，”我說，“去請世子爺回來。”
“小姐，世子爺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
“無論他在哪兒，去請。”我打斷她，“就說我有急事。”
春桃見我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正房裏，看著窗外郁郁蔥蔥的翠竹，心中一片冰冷。
沈修文，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前世你欠我的.，今生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謝珩回來了。
他顯然是匆匆趕回的，額上還帶著薄汗。看見我蒼白的臉色，他眉頭緊皺：“出什麽事了？”
我將那張告示遞給他。
謝珩接過看了兩眼，臉色瞬間沈了下來。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冷得像臘月寒冰，帶著刺骨的殺意。
“沈修文。”他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嚇人。
“阿珩，”我握住他的手，“我要他付出代價。”
謝珩擡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想怎麽做？”他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說，“他不是喜歡散布謠言嗎？那就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沈修文是個什麽樣的人。”
謝珩深深地看著我，許久，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
他反握住我的手：“這件事，交給我。”
“我想親自參與。”我說，“有些事只有我知道。”
謝珩沈默了一下，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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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裏的流言風向悄悄變了。
起初還是議論我不守婦道的聲音居多，但漸漸地，開始有另一種聲音出現，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沈修文，表面上是翩翩公子，背地裏竟是個貪官！”
“何止貪官！聽說他還強占民女，逼死過人！”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有個親戚在衙門當差，說沈修文貪墨了修築河堤的銀子，去年發大水，淹死了好多人，都是他造的孽！”
“天哪，這種人還有臉說別人不守婦道？”
“就是！我聽說啊，他那個小妾柳煙，原是他強占來的，還逼死了人家的未婚夫！”
“造孽啊”
這些流言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遍了京城。
與此同時，幾份匿名舉報信被送到了禦史臺。信裏詳細羅列了沈修文貪墨公款，勾結貪官，強占民產的罪證，還有證人證言，一應俱全。
禦史臺不敢怠慢，立刻上奏皇帝。
三日後，聖旨下：沈修□□去功名，收押候審。沈家被抄，所有家產充公。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聽竹院的小花園裏繡花。
春桃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解氣：“小姐！小姐！沈家沈家完了！”
我放下繡繃：“慢慢說。”
“沈修文被抓了！關進大牢了！沈家被抄了！還有他那個小妾柳煙，卷了沈家剩下的錢財跑了！”
我的手頓了頓：“柳煙跑了？”
“是啊！聽說沈修文被抓的那天，柳煙就收拾細軟溜了。沈家那些下人也都散了，現在沈家空蕩蕩的，跟鬼宅一樣！”
我沈默片刻，心中並無太多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前世害死我的兩個人，一個身敗名裂，一個倉皇逃竄。
這算報仇了嗎？
“小姐，您不高興嗎？”春桃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我說，“只是覺得有些空虛。”
“空虛？”
“嗯。”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就像一直扛著一塊大石頭，突然放下了，反而有些不適應。”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正說著，謝珩回來了。
他走進來，看見我站在窗邊，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我。
“都解決了。”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嗯。”我靠在他懷裏，“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珩說，“大部分罪證，是你提供的。”
確實。前世我在沈家三年，沈修文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雖然當時沒有證據，但這一世我讓謝珩去查，很快就查出了端倪。
“柳煙跑了。”我說。
“放心，跑不了。”謝珩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已經派人去追了。她一個弱女子，帶著那麽多錢財，走不遠。”
我點點頭，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放下了。
謝珩松開我，讓我面對著他。他看著我，眼神認真：“舒瑤，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麽事？”
“沈修文在牢裏說要見你。”
我的心一沈：“不見。”
“我知道你不會見。”謝珩說，“但我還是覺得該告訴你。他說有話要當面跟你說，關於你前世的死。”
我的呼吸驟停。
前世的死？
沈修文怎麽會知道？
“他他真這麽說？”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謝珩握住我的手，“你若不想見，我便回絕了。”
我咬緊嘴唇，心中天人交戰。
見，還是不見？
見了，能問出什麽？不見，會不會錯過什麽？
“阿珩，”我擡頭看他，“我想見。”
謝珩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想好了？他那種人，嘴裏沒幾句真話。”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想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麽。”
謝珩沈默良久，最終點點頭：“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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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和謝珩去了刑部大牢。
牢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血腥味。獄卒領著我們穿過長長的甬道，最後停在一間單獨的牢房前。
“世子爺，世子夫人，就是這裏了。”
牢房裏，沈修文正蜷縮在角落裏。他穿著囚服，頭發散亂，臉上臟汙，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翩翩公子的模樣。
聽見動靜，他緩緩擡起頭。當看清是我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來了。”他說，聲音嘶啞。
我站在牢門外，靜靜地看著他。
這一刻，前世的畫面和今生的現實在腦海中交錯。那個曾經讓我愛過，恨過，最後殺死我的男人，如今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蜷縮在骯臟的牢房裏。
“你想說什麽？”我問。
沈修文掙紮著爬起來，走到牢門前。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我身後的謝珩，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讓他出去。”他說，“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不必。”我說，“世子爺是我的夫君，沒什麽話是他不能聽的。”
沈修文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頹然道：“好，好你們夫妻情深。”
他頓了頓，死死盯著我：“舒瑤，你知不知道，你欠我一條命？”
我楞住了。
我欠他一條命？
“前世，”沈修文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害死了我。”
我的呼吸一窒。
“你死後，柳煙那個賤人卷走了沈家所有的錢財。我因為貪墨的事被揭發，革職流放。在路上染了瘟疫，死了。”
沈修文的眼中滿是怨毒：“如果不是你鬧著要和離，如果不是你惹惱了柳煙，她就不會害你，我也不會因為你的死而被牽連，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雲舒瑤，是你害死了我！”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得荒謬。
荒謬得讓我想笑。
“沈修文，”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你說我害死了你？那請問，是誰寵妾滅妻，縱容柳煙欺辱我？是誰在我被你小妾推下水時，不聞不問？是誰在我死後，忙著納新妾，連我的屍骨都不願收斂？”
沈修文的臉色白了。
“你說你是因為我的死被牽連？”我冷笑，“你貪墨公款，勾結貪官，難道也是我逼你的？你強占民女，逼死人命，也是我教你的？沈修文，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你咎由自取，與我何幹？”
“可，可是”沈修文還想說什麽。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前世我死了，那是我識人不清，遇人不淑。這一世我活下來了，而你，是你自己作惡多端，罪有應得。”
沈修文怔怔地看著我，許久，忽然癲狂地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罪有應得！雲舒瑤，你以為你就幹凈嗎？你嫁給謝珩，不也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你和我，有什麽區別？”
“有。”謝珩忽然開口。
他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沈修文：“區別在於，我對她是真心，而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
沈修文的笑聲戛然而止。
“真心？”他譏諷道，“謝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娶她，不過是因為她當年在破廟裏幫過你。你對她好，不過是為了報恩。什麽真心？笑話！”
我的心猛地一緊。
謝珩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聲音依舊平靜：“是，我最初娶她，確實是因為當年的事。但那又如何？我謝珩做事，向來隨心。我喜歡她，想對她好，便這麽做了。不像你，明明不喜歡，卻還要娶，娶了又不珍惜，最後還害她性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沈修文，你配不上她。從前配不上，現在配不上，永遠都配不上。”
沈修文像被抽幹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肩膀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許久，他才擡起頭，眼中一片死灰。
“你們走吧。”他說，“我沒什麽可說的了。”
謝珩拉著我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我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修文一眼。
他依舊癱坐在地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沈修文。”我輕聲說。
他緩緩擡頭。
“前世的事，到此為止。”我說，“從今往後，你我兩清。你欠我的，我還你的，都一筆勾銷。”
沈修文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我轉身，和謝珩一起離開了大牢。
走出牢門，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自由的味道。
“結束了。”我說。
“嗯。”謝珩握緊我的手，“都結束了。”
是啊，都結束了。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糾纏，都在這一刻，徹底了結。
從今往後，我是雲舒瑤，是謝珩的妻子，是鎮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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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沈默。
謝珩也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馬車搖搖晃晃，車窗外的街景飛馳而過。我靠在謝珩肩上，閉著眼，腦海中卻一片清明。
“阿珩。”我輕聲叫他。
“嗯？”
“沈修文說的那些話你信嗎？”
“哪些話？”
“他說你娶我，只是為了報恩。”
謝珩沈默了片刻，才說：“最初，確實是。但後來不是。”
“後來是什麽？”
“後來”他頓了頓，聲音溫柔下來，“後來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更好。你堅強，聰明，善良，即使身處逆境，也從不放棄。這樣的你，讓我心動。”
我睜開眼，擡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很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舒瑤，”他說，“我對你好，不是因為報恩，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的眼眶熱了。
“我也喜歡你。”我輕聲說。
謝珩笑了。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那我們說好了，”他說，“這一世，好好在一起。”
“嗯。”我用力點頭，“好好在一起。”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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