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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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沈修文倒臺的消息, 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家產充公, 名譽掃地。茶樓酒肆裏, 人們議論紛紛, 感嘆世事無常。
但這份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沈修文入獄後的第七日，朝堂上忽然有人參奏，彈劾工部侍郎雲正謙，我的父親。
罪名是：與沈修文同流合汙，貪墨修築河堤的款項。
消息傳到侯府時，我正在聽竹院的小廚房裏, 嘗試做一道謝珩愛吃的芙蓉雞片。
春桃臉色煞白地沖進來, 聲音都在發抖：“小姐！不好了！老爺，老爺他”
“哐當, ”
我手中的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麽？”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老爺被人彈劾了！”春桃急得眼淚直掉, “說是和沈修文一起貪墨河堤款！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 說, 說要嚴查雲家！”
我的腿一軟，扶住竈臺才勉強站穩。
父親貪墨？
不可能。
父親為官清廉, 是出了名的耿直。前世沈修文幾次想拉攏父親, 都被嚴詞拒絕。這樣的父親, 怎麽可能貪墨？
“誰彈劾的？”我問, 聲音冷得像冰。
“是, 是禦史臺的張禦史。”春桃說, “聽說他拿出了證據, 說老爺和沈修文有書信往來, 還，還有賬本”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有證據？
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小姐，現在怎麽辦啊？”春桃哭道，“老爺要是出事，雲家就完了！”
“別慌。”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先出去，讓我想想。”
春桃還想說什麽，見我臉色鐵青，終究不敢再說，抽噎著退下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看著地上碎裂的瓷勺，腦海中飛速運轉。
沈修文倒臺，他的靠山們必定不甘心。父親是謝珩的岳父，也是雲家的支柱。若是父親倒了，雲家勢微，我這個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怕也坐不安穩。
所以，他們要對父親下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在想什麽？”
謝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廚房門口，眉頭微皺。他顯然已經知道了。
“阿珩，”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發顫，“父親他”
“我知道。”謝珩握住我的手，“別擔心，有我在。”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定心丸一樣，讓我慌亂的心稍微平靜了些。
“可是對方有證據。”我說，“若是聖上下旨嚴查，父親”
“假的真不了。”謝珩打斷我，“岳父為人如何，我清楚，聖上也清楚。這事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想借沈修文的案子打擊雲家，順便敲打我。”
我楞住了：“敲打你？”
“嗯。”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沈修文的案子，我查得太深，動了一些人的利益。他們不敢直接動我，便拿岳父開刀。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謝珩沈吟片刻：“你先回一趟雲家，看看岳父岳母的情況。我進宮一趟。”
“進宮？”
“這事不能等。”謝珩說，“拖得越久，對岳父越不利。我現在就進宮面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謝謝你，阿珩。”
“傻話。”他揉了揉我的頭發，“你是我妻子，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保護家人，是分內之事。”
我點點頭，眼眶又熱了。
他總是這樣，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
“快去換衣服。”謝珩說，“我讓墨九送你回雲家。”
---
回到雲家時，府裏已經亂成一團。
下人們神色惶惶，幾個管事聚在前廳，低聲議論著什麽。見我來了，他們像看到了救星，紛紛圍上來。
“大小姐！您可回來了！”
“老爺被禦史臺的人帶走了！”
“夫人急得暈過去了，剛醒，這會兒在房裏哭呢！”
我的心一緊：“父親被帶走了？什麽時候的事？”
“就，就一個時辰前。”管家王伯老淚縱橫，“老爺正在書房看書，禦史臺的人突然闖進來，說是奉旨問話，就把老爺帶走了。夫人攔不住，急得當場暈了過去”
“帶我去見母親。”
母親的房裏，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摔碎的瓷片，桌上的茶具東倒西歪。母親坐在床邊，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瑤兒！瑤兒你可回來了！你爹，你爹他”
“娘，別哭。”我上前抱住她，“女兒回來了，沒事的，爹會沒事的。”
“怎麽會沒事啊”母親哭得渾身發抖，“禦史臺的人都來了，說，說你爹貪墨瑤兒，你爹是什麽樣的人你最清楚，他怎麽可能貪墨？這是誣陷！是有人要害他啊！”
“我知道。”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娘，您別急，世子爺已經進宮面聖了。聖上明察秋毫，一定會還爹清白的。”
“真的嗎？”母親擡起淚眼，“世子爺他真的肯幫忙？”
“真的。”我用力點頭，“他說了，爹是他的岳父，他一定會管的。”
母親這才稍微平靜了些，但依舊抓著我的手不放：“瑤兒，娘怕娘真的怕你爹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啊”
“娘，您要相信爹，也要相信世子爺。”我說，“咱們雲家清清白白，不怕查。”
安撫好母親，我又去前廳見了幾個管事。
王伯遞上一份名單：“大小姐，這是今日來過府上的人。除了禦史臺的人，還有幾個官員的家眷，說是來探望夫人，但話裏話外都在打聽老爺的事”
我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中冷笑。
樹倒猢猻散。父親剛出事，這些人就急著來探口風，想看雲家還能不能撐下去。
“王伯，”我說，“從現在起，雲家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父親不在，我就是雲家的主心骨。按我說的做。”
王伯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楞了一下，隨即恭敬道：“是，大小姐。”
處理完府裏的事，我去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書籍散落一地，抽屜櫃子都被打開。顯然，禦史臺的人來“問話”時，順便“搜查”了一番。
我蹲下身，開始整理地上的書籍。這些書都是父親的寶貝，有些還是孤本，摔壞了可惜。
正整理著，忽然在一堆散落的書頁中，發現了一封信。
信封是空的，但信紙還夾在書裏。我展開一看，是父親的字跡，
“沈賢侄臺鑒：前日所議河堤款項一事，老夫以為不妥。修築河堤乃民生大事，款項當專款專用，豈可挪作他用？賢侄若執意如此，恕老夫不能茍同。望三思。”
落款是三個月前。
我的手在抖。
這是父親寫給沈修文的信。信裏明確拒絕了沈修文挪用河堤款的提議。
這封信，足以證明父親的清白！
可為什麽為什麽禦史臺的人沒找到這封信？還是說，他們根本不想找到？
我握緊信紙，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誣陷。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對方不僅要陷害父親，還要讓父親百口莫辯。
正想著，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小姐，世子爺派人來傳話，讓您回府一趟。”
我將信仔細收好，站起身：“知道了。”
回到侯府時，謝珩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書房裏，臉色凝重。見我進來，他示意我坐下。
“聖上怎麽說？”我問。
“聖上答應徹查。”謝珩說，“但此事涉及朝中多位官員，牽一發而動全身。聖上的意思是先委屈岳父幾日，等查清楚了，自然會還他清白。”
我的心一沈：“幾日？是幾日？”
謝珩沈默了一下：“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
半月？
父親年紀大了，怎麽能在牢裏待半個月？
“阿珩，”我看著他，“我等不了半月。父親的身體”
“我知道。”謝珩握住我的手，“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
“找出幕後主使。”謝珩的眼神銳利如刀，“只有把那個人揪出來，岳父才能真正安全。”
“你有線索了？”
“嗯。”謝珩點頭，“彈劾岳父的張禦史，是兵部尚書李崇的門生。而李崇是沈修文最大的靠山。”
李崇。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前世沈修文能貪墨那麽多錢還安然無恙，就是靠李崇在背後撐腰。
“所以，是李崇指使張禦史彈劾父親？”我問。
“十有八九。”謝珩說，“沈修文倒臺，李崇損失慘重。他不敢直接動我，便拿岳父開刀，既是報覆，也是警告。”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謝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翠竹，沈默良久。
“李崇這個人，”他緩緩開口，“表面清廉，實則貪得無厭。這些年，他利用職權之便，貪墨的軍餉，克扣的糧草，不計其數。只是他做事謹慎，一直沒留下把柄。”
“那”
“但我有一個辦法。”謝珩轉過身，看著我，“需要你幫忙。”
“我？”我楞住了，“我能幫什麽？”
“李崇有個弱點。”謝珩說，“他極其寵愛他的小女兒，李如蘭。李如蘭今年十六，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李崇想把她嫁給三皇子，攀上皇室。”
我似乎明白了什麽：“你是想從李如蘭身上下手？”
“不是下手，是合作。”謝珩意味深長地說，“李如蘭並不想嫁給三皇子。”
“你怎麽知道？”
“因為，”謝珩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喜歡的人，是我的好友，禮部尚書之子，周景明。”
我瞪大了眼睛。
這這信息量太大了。
“周景明和李如蘭兩情相悅，但李崇看不上周家，執意要將女兒嫁給三皇子。”謝珩繼續說，“李如蘭為此絕食過，哭鬧過，都沒用。現在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李崇改變主意的機會。”
“所以，”我明白了，“你想讓我去接觸李如蘭，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
“聰明。”謝珩點頭，“但這事要做得隱秘。不能直接說，要讓她自己發現。”
我沈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三日後，京郊的慈恩寺有廟會。”我說，“李如蘭信佛，每月十五都會去慈恩寺上香。那天，我也會去。”
謝珩的眼睛亮了：“你想在廟會上偶遇她？”
“嗯。”我點頭，“都是女子，說話方便。而且寺廟那種地方，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謝珩走過來，輕輕抱住我：“舒瑤，你總是讓我驚喜。”
我靠在他懷裏，心中卻有些不安：“阿珩，這樣做會不會有風險？”
“有。”謝珩坦誠道，“但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四個字，重如千鈞。
我擡起頭，看著他信任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勇氣。
“好。”我說，“交給我。”
---
三日後，慈恩寺。
今日是十五，廟會格外熱鬧。善男信女絡繹不絕，香火鼎盛。
我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只帶著春桃，扮作尋常香客，混在人群中。
進了寺廟，我先是去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錢，然後沿著回廊慢慢走，裝作欣賞壁畫的樣子。
春桃跟在我身邊，小聲說：“小姐，奴婢打聽清楚了，李小姐每回來，都會去後院的靜心齋抄經。這會兒應該已經在了。”
“嗯。”我點點頭，“我們去靜心齋附近轉轉。”
靜心齋在寺廟的東北角，環境清幽，少有人來。我們走到齋外的小花園時，果然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石桌旁抄經。
那便是李如蘭了。
她生得秀麗，眉眼間卻帶著淡淡的愁緒。抄經的手很穩，但偶爾會停下筆，望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我裝作賞花的樣子，慢慢走近。
“這株白海棠開得真好。”我輕聲讚嘆。
李如蘭聽見聲音，擡起頭來。看見我，她楞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我回以微笑，繼續賞花。
過了一會兒，春桃“不小心”碰掉了石桌上的經書。
“哎呀！”李如蘭輕呼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春桃連忙道歉，彎腰去撿。
我也上前幫忙。撿起經書時，我看見上面娟秀的字跡，讚道：“姑娘的字寫得真好。”
李如蘭的臉微微一紅：“過獎了。”
我將經書遞還給她，狀似無意地說：“姑娘抄的是《心經》？我也常抄。心煩意亂時，抄經最能靜心。”
李如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夫人也信佛？”
“信。”我點頭，“尤其信因果。種什麽因，得什麽果。行善積德，自有福報；作惡多端，必有惡果。”
李如蘭沈默了一下，低聲說：“可是有些人作惡多端，卻還活得好好兒的。”
我知道她在說什麽，她父親李崇，就是那種人。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我輕聲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的人，遲早會付出代價。”
李如蘭擡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夫人似乎話中有話。”
我微微一笑，沒有接話，而是轉移了話題：“姑娘看起來心事重重，可是有什麽煩憂？”
李如蘭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顯然還不信任我。
我也不急，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放在石桌上：“這枚平安符，是我前些日子求的。姑娘若不嫌棄，就收下吧。願姑娘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說完，我福了福身，帶著春桃離開了。
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李如蘭正拿著那枚平安符，怔怔出神。
平安符裏，我夾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八個字：周郎安好，靜待佳音。
---
又過了兩日。
這日傍晚，我正在聽竹院的小廚房裏燉湯，春桃興沖沖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李小姐派人送信來了！”
我心中一喜，連忙放下勺子：“信呢？”
春桃遞上一封素箋。我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靜心齋，盼與夫人一敘。
成了。
我長舒一口氣。
謝珩晚上回來時，我將信給他看。他看完，唇角微揚：“做得不錯。”
“接下來呢？”我問，“明天見面，我該說什麽？”
“不必說太多。”謝珩說，“李如蘭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該怎麽做。你只需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但需要她提供一些她父親的小秘密。”
“小秘密？”
“嗯。”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李崇貪墨的證據。”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會不會太冒險？”
“不會。”謝珩搖頭，“李如蘭恨她父親。恨他為了權勢，不惜犧牲她的幸福。恨他作惡多端，卻還要裝出一副清廉的模樣。為了能和周景明在一起，她會願意的。”
我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心中卻有些不安。
利用一個女子的感情，去對付她的父親
這手段，未免太過狠辣。
“阿珩，”我輕聲說，“我們這樣和那些陷害父親的人，有什麽區別？”
謝珩沈默了一下，握住我的手：“舒瑤，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要明白，對付惡人，就要用惡人的方法。李崇陷害岳父時，可曾想過手下留情？沈修文害你性命時，可曾想過因果報應？”
我無言以對。
他說得對。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明白了。”我說，“明天，我會做好的。”
謝珩點點頭，將我擁入懷中：“辛苦你了。”
---
次日午時，我如約來到慈恩寺的靜心齋。
李如蘭已經在等我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越發顯得清瘦。看見我，她站起身，眼中滿是決絕。
“夫人。”她福了福身，“那日的話，如蘭想明白了。”
“李小姐請坐。”我在她對面坐下，“不知小姐想明白什麽？”
“如蘭想明白了，”李如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夫人那日給我平安符，又留那樣的字條，必是有所求。如蘭鬥膽猜測可是與我父親有關？”
我心中暗讚她的聰慧。
“李小姐果然冰雪聰明。”我坦然承認，“確實與你父親有關。”
李如蘭的臉色白了白：“我父親做了什麽？”
“他陷害了我的父親。”我說，“工部侍郎雲正謙，是我的父親。”
李如蘭的手猛地一顫：“雲，雲侍郎是夫人的父親？”
“是。”我點頭，“我父親為官清廉，從未貪墨過一文錢。可你父親指使門生，誣陷他貪墨河堤款，如今我父親還在牢裏，生死未蔔。”
李如蘭的臉色慘白如紙。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許久，才低聲說：“我我不知道。父親的事，我從不過問。”
“我知道。”我說，“李小姐不必自責。我今日來，不是要怪罪你，而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
“是。”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可以幫你和周景明在一起。但前提是，你要幫我，拿到你父親貪墨的證據。”
李如蘭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震驚：“你，你要我背叛我父親？”
“不是背叛。”我說，“是贖罪。李小姐，你父親做的那些事，你當真一無所知嗎？那些被他貪墨的軍餉，是多少將士的賣命錢？那些被他克扣的糧草，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你父親做的孽，遲早要還。你若能幫他贖罪，或許還能為他積些陰德。”
李如蘭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要拒絕時，她才擡起頭，眼中滿是決絕。
“好。”她說，“我答應你。”
我松了口氣。
“但是，”李如蘭又說，“我要你保證，事成之後，留我父親一條性命。他他畢竟是我爹。”
我沈默了片刻，點點頭：“我保證。”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但至少，我可以答應她，盡力而為。
---
三日後，李如蘭果然送來了一份密信。
信裏詳細記錄了李崇這些年貪墨的款項，藏匿贓款的地點，還有幾封他與沈修文往來的書信。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謝珩拿到這些證據後，連夜進宮面聖。
第二日，聖旨下：兵部尚書李崇，革職查辦，收押候審。工部侍郎雲正謙，無罪釋放，官覆原職。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聽竹院裏繡花。
春桃沖進來，喜極而泣：“小姐！老爺出來了！老爺沒事了！”
我的手一抖，針紮進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我卻感覺不到疼。
“真的？”我的聲音在抖。
“真的！聖旨已經下了！老爺現在在回府的路上了！”
我扔下繡繃，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謝珩剛好從外面回來，在門口遇見我。看見我赤紅的眼眶，他笑了：“岳父沒事了。”
“阿珩”我撲進他懷裏，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謝謝你謝謝你”
“傻話。”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我說過，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你和你的家人。”
我哭得更兇了。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父親回來了。
雲家的危機解除了。
而這一切，都是謝珩的功勞。
“走。”謝珩牽著我的手，“我們去雲家，接岳父岳母。”
“嗯！”
我們乘馬車來到雲家時，府門前已經圍滿了人。
親戚朋友，同僚下屬，都來道賀。父親站在門口，雖然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脊背挺得筆直。
看見我和謝珩，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爹！”我跑過去，撲進他懷裏。
“瑤兒。”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爹沒事，爹沒事”
母親在一旁抹眼淚，拉著謝珩的手，不停地說：“珩兒，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
謝珩難得地有些無措：“岳母言重了，這是小婿應該做的。”
進府後，父親拉著謝珩去了書房。我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我和母親留在花廳，母親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瑤兒，你瘦了。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女兒不苦。”我說，“倒是爹娘，受委屈了。”
母親搖搖頭，眼中滿是欣慰：“娘不委屈。看到你和珩兒這麽好，娘就放心了。珩兒這孩子是個好的。這次若不是他，你爹只怕”
“娘，都過去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母親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沈家那邊沈修文判了流放，這輩子是回不來了。還有他那個小妾柳煙”
我的心一跳：“柳煙怎麽了？”
“聽說被人找到了。”母親壓低聲音，“在城外的一個破廟裏，已經瘋了。嘴裏一直念叨著什麽報應，報應”
我沈默了。
瘋了？
也好。
瘋了，就不知道痛苦了。
“娘，”我說，“那些事，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咱們雲家，要好好過日子。”
“嗯！”母親用力點頭，“好好過日子！”
正說著，父親和謝珩從書房出來了。
父親的臉上帶著笑容，拍著謝珩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謝珩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岳父過獎了。”
我看著他們，心中滿是暖意。
前世，父親因為我嫁給沈修文，氣得大病一場。這一世，他卻拉著謝珩的手，笑得開懷。
這就是命運的改變吧。
因為我的選擇，一切都不同了。
晚膳後，我和謝珩告辭回府。
馬車上，我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阿珩，謝謝你。”
“又說傻話。”他握住我的手，“我說過，你是我妻子，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嗯。”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李如蘭那邊你打算怎麽安排？”
“我已經和周景明說好了。”謝珩說，“等李崇的案子了結，周家會去提親。李如蘭雖然家道中落，但周家不介意。”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她也是個可憐人。”
謝珩沒說話，只是輕輕抱緊了我。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我們下車，手牽著手走進大門。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兩道相依相偎的影子。
“阿珩。”我輕聲叫他。
“嗯？”
“這一生，能遇見你，真好。”
謝珩停下腳步，轉過身，深深地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也是。”他說，“舒瑤，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了我的唇。
很輕，很柔。
我閉上眼睛，回應著他的吻。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我要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一直一直，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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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文倒臺的消息, 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家產充公, 名譽掃地。茶樓酒肆裏, 人們議論紛紛, 感嘆世事無常。
但這份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沈修文入獄後的第七日，朝堂上忽然有人參奏，彈劾工部侍郎雲正謙，我的父親。
罪名是：與沈修文同流合汙，貪墨修築河堤的款項。
消息傳到侯府時，我正在聽竹院的小廚房裏, 嘗試做一道謝珩愛吃的芙蓉雞片。
春桃臉色煞白地沖進來, 聲音都在發抖：“小姐！不好了！老爺，老爺他”
“哐當, ”
我手中的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麽？”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老爺被人彈劾了！”春桃急得眼淚直掉, “說是和沈修文一起貪墨河堤款！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 說, 說要嚴查雲家！”
我的腿一軟，扶住竈臺才勉強站穩。
父親貪墨？
不可能。
父親為官清廉, 是出了名的耿直。前世沈修文幾次想拉攏父親, 都被嚴詞拒絕。這樣的父親, 怎麽可能貪墨？
“誰彈劾的？”我問, 聲音冷得像冰。
“是, 是禦史臺的張禦史。”春桃說, “聽說他拿出了證據, 說老爺和沈修文有書信往來, 還，還有賬本”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有證據？
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小姐，現在怎麽辦啊？”春桃哭道，“老爺要是出事，雲家就完了！”
“別慌。”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先出去，讓我想想。”
春桃還想說什麽，見我臉色鐵青，終究不敢再說，抽噎著退下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看著地上碎裂的瓷勺，腦海中飛速運轉。
沈修文倒臺，他的靠山們必定不甘心。父親是謝珩的岳父，也是雲家的支柱。若是父親倒了，雲家勢微，我這個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怕也坐不安穩。
所以，他們要對父親下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在想什麽？”
謝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廚房門口，眉頭微皺。他顯然已經知道了。
“阿珩，”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發顫，“父親他”
“我知道。”謝珩握住我的手，“別擔心，有我在。”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定心丸一樣，讓我慌亂的心稍微平靜了些。
“可是對方有證據。”我說，“若是聖上下旨嚴查，父親”
“假的真不了。”謝珩打斷我，“岳父為人如何，我清楚，聖上也清楚。這事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想借沈修文的案子打擊雲家，順便敲打我。”
我楞住了：“敲打你？”
“嗯。”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沈修文的案子，我查得太深，動了一些人的利益。他們不敢直接動我，便拿岳父開刀。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謝珩沈吟片刻：“你先回一趟雲家，看看岳父岳母的情況。我進宮一趟。”
“進宮？”
“這事不能等。”謝珩說，“拖得越久，對岳父越不利。我現在就進宮面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謝謝你，阿珩。”
“傻話。”他揉了揉我的頭發，“你是我妻子，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保護家人，是分內之事。”
我點點頭，眼眶又熱了。
他總是這樣，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
“快去換衣服。”謝珩說，“我讓墨九送你回雲家。”
---
回到雲家時，府裏已經亂成一團。
下人們神色惶惶，幾個管事聚在前廳，低聲議論著什麽。見我來了，他們像看到了救星，紛紛圍上來。
“大小姐！您可回來了！”
“老爺被禦史臺的人帶走了！”
“夫人急得暈過去了，剛醒，這會兒在房裏哭呢！”
我的心一緊：“父親被帶走了？什麽時候的事？”
“就，就一個時辰前。”管家王伯老淚縱橫，“老爺正在書房看書，禦史臺的人突然闖進來，說是奉旨問話，就把老爺帶走了。夫人攔不住，急得當場暈了過去”
“帶我去見母親。”
母親的房裏，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摔碎的瓷片，桌上的茶具東倒西歪。母親坐在床邊，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瑤兒！瑤兒你可回來了！你爹，你爹他”
“娘，別哭。”我上前抱住她，“女兒回來了，沒事的，爹會沒事的。”
“怎麽會沒事啊”母親哭得渾身發抖，“禦史臺的人都來了，說，說你爹貪墨瑤兒，你爹是什麽樣的人你最清楚，他怎麽可能貪墨？這是誣陷！是有人要害他啊！”
“我知道。”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娘，您別急，世子爺已經進宮面聖了。聖上明察秋毫，一定會還爹清白的。”
“真的嗎？”母親擡起淚眼，“世子爺他真的肯幫忙？”
“真的。”我用力點頭，“他說了，爹是他的岳父，他一定會管的。”
母親這才稍微平靜了些，但依舊抓著我的手不放：“瑤兒，娘怕娘真的怕你爹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啊”
“娘，您要相信爹，也要相信世子爺。”我說，“咱們雲家清清白白，不怕查。”
安撫好母親，我又去前廳見了幾個管事。
王伯遞上一份名單：“大小姐，這是今日來過府上的人。除了禦史臺的人，還有幾個官員的家眷，說是來探望夫人，但話裏話外都在打聽老爺的事”
我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中冷笑。
樹倒猢猻散。父親剛出事，這些人就急著來探口風，想看雲家還能不能撐下去。
“王伯，”我說，“從現在起，雲家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父親不在，我就是雲家的主心骨。按我說的做。”
王伯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楞了一下，隨即恭敬道：“是，大小姐。”
處理完府裏的事，我去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書籍散落一地，抽屜櫃子都被打開。顯然，禦史臺的人來“問話”時，順便“搜查”了一番。
我蹲下身，開始整理地上的書籍。這些書都是父親的寶貝，有些還是孤本，摔壞了可惜。
正整理著，忽然在一堆散落的書頁中，發現了一封信。
信封是空的，但信紙還夾在書裏。我展開一看，是父親的字跡，
“沈賢侄臺鑒：前日所議河堤款項一事，老夫以為不妥。修築河堤乃民生大事，款項當專款專用，豈可挪作他用？賢侄若執意如此，恕老夫不能茍同。望三思。”
落款是三個月前。
我的手在抖。
這是父親寫給沈修文的信。信裏明確拒絕了沈修文挪用河堤款的提議。
這封信，足以證明父親的清白！
可為什麽為什麽禦史臺的人沒找到這封信？還是說，他們根本不想找到？
我握緊信紙，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誣陷。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對方不僅要陷害父親，還要讓父親百口莫辯。
正想著，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小姐，世子爺派人來傳話，讓您回府一趟。”
我將信仔細收好，站起身：“知道了。”
回到侯府時，謝珩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書房裏，臉色凝重。見我進來，他示意我坐下。
“聖上怎麽說？”我問。
“聖上答應徹查。”謝珩說，“但此事涉及朝中多位官員，牽一發而動全身。聖上的意思是先委屈岳父幾日，等查清楚了，自然會還他清白。”
我的心一沈：“幾日？是幾日？”
謝珩沈默了一下：“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
半月？
父親年紀大了，怎麽能在牢裏待半個月？
“阿珩，”我看著他，“我等不了半月。父親的身體”
“我知道。”謝珩握住我的手，“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什麽事？”
“找出幕後主使。”謝珩的眼神銳利如刀，“只有把那個人揪出來，岳父才能真正安全。”
“你有線索了？”
“嗯。”謝珩點頭，“彈劾岳父的張禦史，是兵部尚書李崇的門生。而李崇是沈修文最大的靠山。”
李崇。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前世沈修文能貪墨那麽多錢還安然無恙，就是靠李崇在背後撐腰。
“所以，是李崇指使張禦史彈劾父親？”我問。
“十有八九。”謝珩說，“沈修文倒臺，李崇損失慘重。他不敢直接動我，便拿岳父開刀，既是報覆，也是警告。”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謝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翠竹，沈默良久。
“李崇這個人，”他緩緩開口，“表面清廉，實則貪得無厭。這些年，他利用職權之便，貪墨的軍餉，克扣的糧草，不計其數。只是他做事謹慎，一直沒留下把柄。”
“那”
“但我有一個辦法。”謝珩轉過身，看著我，“需要你幫忙。”
“我？”我楞住了，“我能幫什麽？”
“李崇有個弱點。”謝珩說，“他極其寵愛他的小女兒，李如蘭。李如蘭今年十六，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李崇想把她嫁給三皇子，攀上皇室。”
我似乎明白了什麽：“你是想從李如蘭身上下手？”
“不是下手，是合作。”謝珩意味深長地說，“李如蘭並不想嫁給三皇子。”
“你怎麽知道？”
“因為，”謝珩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喜歡的人，是我的好友，禮部尚書之子，周景明。”
我瞪大了眼睛。
這這信息量太大了。
“周景明和李如蘭兩情相悅，但李崇看不上周家，執意要將女兒嫁給三皇子。”謝珩繼續說，“李如蘭為此絕食過，哭鬧過，都沒用。現在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李崇改變主意的機會。”
“所以，”我明白了，“你想讓我去接觸李如蘭，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
“聰明。”謝珩點頭，“但這事要做得隱秘。不能直接說，要讓她自己發現。”
我沈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三日後，京郊的慈恩寺有廟會。”我說，“李如蘭信佛，每月十五都會去慈恩寺上香。那天，我也會去。”
謝珩的眼睛亮了：“你想在廟會上偶遇她？”
“嗯。”我點頭，“都是女子，說話方便。而且寺廟那種地方，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謝珩走過來，輕輕抱住我：“舒瑤，你總是讓我驚喜。”
我靠在他懷裏，心中卻有些不安：“阿珩，這樣做會不會有風險？”
“有。”謝珩坦誠道，“但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四個字，重如千鈞。
我擡起頭，看著他信任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勇氣。
“好。”我說，“交給我。”
---
三日後，慈恩寺。
今日是十五，廟會格外熱鬧。善男信女絡繹不絕，香火鼎盛。
我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只帶著春桃，扮作尋常香客，混在人群中。
進了寺廟，我先是去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錢，然後沿著回廊慢慢走，裝作欣賞壁畫的樣子。
春桃跟在我身邊，小聲說：“小姐，奴婢打聽清楚了，李小姐每回來，都會去後院的靜心齋抄經。這會兒應該已經在了。”
“嗯。”我點點頭，“我們去靜心齋附近轉轉。”
靜心齋在寺廟的東北角，環境清幽，少有人來。我們走到齋外的小花園時，果然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石桌旁抄經。
那便是李如蘭了。
她生得秀麗，眉眼間卻帶著淡淡的愁緒。抄經的手很穩，但偶爾會停下筆，望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我裝作賞花的樣子，慢慢走近。
“這株白海棠開得真好。”我輕聲讚嘆。
李如蘭聽見聲音，擡起頭來。看見我，她楞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我回以微笑，繼續賞花。
過了一會兒，春桃“不小心”碰掉了石桌上的經書。
“哎呀！”李如蘭輕呼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春桃連忙道歉，彎腰去撿。
我也上前幫忙。撿起經書時，我看見上面娟秀的字跡，讚道：“姑娘的字寫得真好。”
李如蘭的臉微微一紅：“過獎了。”
我將經書遞還給她，狀似無意地說：“姑娘抄的是《心經》？我也常抄。心煩意亂時，抄經最能靜心。”
李如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夫人也信佛？”
“信。”我點頭，“尤其信因果。種什麽因，得什麽果。行善積德，自有福報；作惡多端，必有惡果。”
李如蘭沈默了一下，低聲說：“可是有些人作惡多端，卻還活得好好兒的。”
我知道她在說什麽，她父親李崇，就是那種人。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我輕聲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的人，遲早會付出代價。”
李如蘭擡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夫人似乎話中有話。”
我微微一笑，沒有接話，而是轉移了話題：“姑娘看起來心事重重，可是有什麽煩憂？”
李如蘭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顯然還不信任我。
我也不急，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放在石桌上：“這枚平安符，是我前些日子求的。姑娘若不嫌棄，就收下吧。願姑娘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說完，我福了福身，帶著春桃離開了。
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李如蘭正拿著那枚平安符，怔怔出神。
平安符裏，我夾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八個字：周郎安好，靜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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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這日傍晚，我正在聽竹院的小廚房裏燉湯，春桃興沖沖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李小姐派人送信來了！”
我心中一喜，連忙放下勺子：“信呢？”
春桃遞上一封素箋。我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靜心齋，盼與夫人一敘。
成了。
我長舒一口氣。
謝珩晚上回來時，我將信給他看。他看完，唇角微揚：“做得不錯。”
“接下來呢？”我問，“明天見面，我該說什麽？”
“不必說太多。”謝珩說，“李如蘭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該怎麽做。你只需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但需要她提供一些她父親的小秘密。”
“小秘密？”
“嗯。”謝珩的眼神冷了下來，“李崇貪墨的證據。”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會不會太冒險？”
“不會。”謝珩搖頭，“李如蘭恨她父親。恨他為了權勢，不惜犧牲她的幸福。恨他作惡多端，卻還要裝出一副清廉的模樣。為了能和周景明在一起，她會願意的。”
我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心中卻有些不安。
利用一個女子的感情，去對付她的父親
這手段，未免太過狠辣。
“阿珩，”我輕聲說，“我們這樣和那些陷害父親的人，有什麽區別？”
謝珩沈默了一下，握住我的手：“舒瑤，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要明白，對付惡人，就要用惡人的方法。李崇陷害岳父時，可曾想過手下留情？沈修文害你性命時，可曾想過因果報應？”
我無言以對。
他說得對。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明白了。”我說，“明天，我會做好的。”
謝珩點點頭，將我擁入懷中：“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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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時，我如約來到慈恩寺的靜心齋。
李如蘭已經在等我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越發顯得清瘦。看見我，她站起身，眼中滿是決絕。
“夫人。”她福了福身，“那日的話，如蘭想明白了。”
“李小姐請坐。”我在她對面坐下，“不知小姐想明白什麽？”
“如蘭想明白了，”李如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夫人那日給我平安符，又留那樣的字條，必是有所求。如蘭鬥膽猜測可是與我父親有關？”
我心中暗讚她的聰慧。
“李小姐果然冰雪聰明。”我坦然承認，“確實與你父親有關。”
李如蘭的臉色白了白：“我父親做了什麽？”
“他陷害了我的父親。”我說，“工部侍郎雲正謙，是我的父親。”
李如蘭的手猛地一顫：“雲，雲侍郎是夫人的父親？”
“是。”我點頭，“我父親為官清廉，從未貪墨過一文錢。可你父親指使門生，誣陷他貪墨河堤款，如今我父親還在牢裏，生死未蔔。”
李如蘭的臉色慘白如紙。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許久，才低聲說：“我我不知道。父親的事，我從不過問。”
“我知道。”我說，“李小姐不必自責。我今日來，不是要怪罪你，而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
“是。”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可以幫你和周景明在一起。但前提是，你要幫我，拿到你父親貪墨的證據。”
李如蘭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震驚：“你，你要我背叛我父親？”
“不是背叛。”我說，“是贖罪。李小姐，你父親做的那些事，你當真一無所知嗎？那些被他貪墨的軍餉，是多少將士的賣命錢？那些被他克扣的糧草，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你父親做的孽，遲早要還。你若能幫他贖罪，或許還能為他積些陰德。”
李如蘭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要拒絕時，她才擡起頭，眼中滿是決絕。
“好。”她說，“我答應你。”
我松了口氣。
“但是，”李如蘭又說，“我要你保證，事成之後，留我父親一條性命。他他畢竟是我爹。”
我沈默了片刻，點點頭：“我保證。”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但至少，我可以答應她，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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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李如蘭果然送來了一份密信。
信裏詳細記錄了李崇這些年貪墨的款項，藏匿贓款的地點，還有幾封他與沈修文往來的書信。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謝珩拿到這些證據後，連夜進宮面聖。
第二日，聖旨下：兵部尚書李崇，革職查辦，收押候審。工部侍郎雲正謙，無罪釋放，官覆原職。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聽竹院裏繡花。
春桃沖進來，喜極而泣：“小姐！老爺出來了！老爺沒事了！”
我的手一抖，針紮進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我卻感覺不到疼。
“真的？”我的聲音在抖。
“真的！聖旨已經下了！老爺現在在回府的路上了！”
我扔下繡繃，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謝珩剛好從外面回來，在門口遇見我。看見我赤紅的眼眶，他笑了：“岳父沒事了。”
“阿珩”我撲進他懷裏，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謝謝你謝謝你”
“傻話。”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我說過，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你和你的家人。”
我哭得更兇了。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父親回來了。
雲家的危機解除了。
而這一切，都是謝珩的功勞。
“走。”謝珩牽著我的手，“我們去雲家，接岳父岳母。”
“嗯！”
我們乘馬車來到雲家時，府門前已經圍滿了人。
親戚朋友，同僚下屬，都來道賀。父親站在門口，雖然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脊背挺得筆直。
看見我和謝珩，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爹！”我跑過去，撲進他懷裏。
“瑤兒。”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爹沒事，爹沒事”
母親在一旁抹眼淚，拉著謝珩的手，不停地說：“珩兒，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
謝珩難得地有些無措：“岳母言重了，這是小婿應該做的。”
進府後，父親拉著謝珩去了書房。我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我和母親留在花廳，母親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瑤兒，你瘦了。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女兒不苦。”我說，“倒是爹娘，受委屈了。”
母親搖搖頭，眼中滿是欣慰：“娘不委屈。看到你和珩兒這麽好，娘就放心了。珩兒這孩子是個好的。這次若不是他，你爹只怕”
“娘，都過去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母親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沈家那邊沈修文判了流放，這輩子是回不來了。還有他那個小妾柳煙”
我的心一跳：“柳煙怎麽了？”
“聽說被人找到了。”母親壓低聲音，“在城外的一個破廟裏，已經瘋了。嘴裏一直念叨著什麽報應，報應”
我沈默了。
瘋了？
也好。
瘋了，就不知道痛苦了。
“娘，”我說，“那些事，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咱們雲家，要好好過日子。”
“嗯！”母親用力點頭，“好好過日子！”
正說著，父親和謝珩從書房出來了。
父親的臉上帶著笑容，拍著謝珩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謝珩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岳父過獎了。”
我看著他們，心中滿是暖意。
前世，父親因為我嫁給沈修文，氣得大病一場。這一世，他卻拉著謝珩的手，笑得開懷。
這就是命運的改變吧。
因為我的選擇，一切都不同了。
晚膳後，我和謝珩告辭回府。
馬車上，我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阿珩，謝謝你。”
“又說傻話。”他握住我的手，“我說過，你是我妻子，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嗯。”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李如蘭那邊你打算怎麽安排？”
“我已經和周景明說好了。”謝珩說，“等李崇的案子了結，周家會去提親。李如蘭雖然家道中落，但周家不介意。”
“那就好。”我松了口氣，“她也是個可憐人。”
謝珩沒說話，只是輕輕抱緊了我。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我們下車，手牽著手走進大門。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兩道相依相偎的影子。
“阿珩。”我輕聲叫他。
“嗯？”
“這一生，能遇見你，真好。”
謝珩停下腳步，轉過身，深深地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也是。”他說，“舒瑤，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了我的唇。
很輕，很柔。
我閉上眼睛，回應著他的吻。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我要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一直一直，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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