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漸漸沒了聲息

◎弘熙三年冬◎

一晃月餘。

顧馳的營帳還紮在三十裏外的荒原, 卻沒再往前挪半步。

官舍議事廳內，押糧而來的傅長卿眉頭緊鎖，“顧馳按兵不動, 只怕是在醞釀什麽陰謀。”

崔循眸光沈斂, 聲音平靜, “不是不動，是動不了。”

眾人皆是一楞。

他緩緩道，“此前連失三城，不過是助長其囂張氣焰，”他擡手，指向沙盤上被標註為“糧草營”的位置, “我算準了他會派人偷襲, 早就在那三處設下伏兵，不僅截了他的糧草, 還策反了他麾下一名副將，如今他帳中缺糧, 軍心渙散, 哪裏還有攻城的底氣？”

“傳令下去, 即刻調撥人手，修補坍塌的房屋, 疏通街巷, 開設粥棚賑濟流民。”

不出所料, 五日後, 寧詔退兵。

花瑤帶著人清理疫病遺痕, 崔循整飭防務, 發放糧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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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啟程那日, 是個艷陽天。

城門內外聚滿了人。

挎著籃子的老婦把還溫熱的餅子往花瑤手裏塞, 被救活的孩童仰頭看著騎在馬上的崔循。

一個臉膛黝黑的漢子搓著手，笨拙地拱手作揖，他突然喊了一句，“我就一賣酒的，我也說不來什麽漂亮話，”他環視一周，“鄉親們，國公爺和花大夫，是咱們的大恩人，咱們祝他們一路平安！百年好合！”

話落，起哄的聲音此起彼伏。

花瑤自認為不是一個臉皮薄的人，可如今這場景，她臉頰難免泛起薄紅。

崔循側目看著她，平日裏沈寂的眼底，此刻暈開幾分柔和的笑意。他的聲音穿透層層人潮，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承諸位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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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本該由主帥一馬當先，可崔循給花瑤安排了馬車，他便陪她一同。

馬車內，兩人並排而坐，緊貼著彼此。

崔循輕輕牽住花瑤的手，“你跟他說，那裏有在乎他的媽媽，那你呢？”

他還記得那天她在說“媽媽”二字時眼底閃過的失落。

花瑤聞言怔了怔，她輕嘆一口氣，然後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爸媽……也就是我的父親，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見過我爸爸的照片，”她頓了頓，“我在福利院長大，那裏有很多沒有家的孩子。”

崔循靜靜看著她，她臉上沒什麽悲戚，只是淡淡的，像秋日靜水。可這平靜比眼淚更讓他心口發緊。

他想起自己查過的那些事。她初來時的.格格不入，急於“回去”的執念，他還利用過她的念想……

察覺到他的安靜，花瑤擡眸看他，“那你呢，尋那舊卷，是為了你母親？”

祖母跟她提過，銳國公夫人是生產而逝，那他所行之事，又與這有何關系呢？

良久，崔循聲音喑啞，“我娘，是前皇後。”

花瑤原本靠在他肩頭，聞言身子一僵，坐直起來。她擡眼看向他，眼底滿是震驚。

崔循眼神沒有定點，慢慢說下去。

“當年李倦還是太子，用全族性命逼她入宮。”崔循的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青，“那時他是真心待她的，宮裏的鳳棲梧，是他親手為她種植。”

他頓了頓，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後來她發現，他的皇位是弒兄殺弟奪來的。他得知之後，動了殺心，卻終究舍不得，留了她半條命。”

“直到我降生，”崔循的聲音沈了下去，“她抱著我想連夜逃出宮，可宮門守得嚴，她沒跑成。”

“她知道他不會放過她，就裝瘋，整日抱著繈褓裏的嬰兒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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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澤弘熙三年，冬。

今年的雪下得極大，鵝毛似的，把整座皇宮裹成了一片慘白。

皇後寢殿內的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骨子裏的寒。

一女子抱著繈褓，發絲散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嬰兒的臉頰。

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太監捧著托盤，藥香裏裹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皇後娘娘，該喝藥了。”太監的聲音尖細，頭埋得極低。

女子沒說話，只是把繈褓摟得更緊，退到了墻角。

直到太監上前一步，她才忽然笑了，笑得瘋瘋癲癲，把繈褓舉得高高的，“這是我的兒，是真龍，你們不能碰他！”

太監不敢硬來，僵持間，殿外傳來一聲冷哼。

明黃色的龍袍立在風雪裏，他沒說話，只是擡了擡手。

太監得了令，便要上前奪繈褓，女子瘋了似的掙紮，指甲撓在太監手上，留下幾道血痕……

那碗藥，到底還是被灌了下去。

女子倒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團，手卻死死抓著繈褓的一角，直到最後一口氣咽下去，指尖都沒松開。

李倦站在她身邊，看了半晌，忽然開口，“皇後穢亂宮闈，後羞愧飲鴆自盡。”

太監應聲，連忙扯亂女子衣裳，又尋了件侍衛的衣物，扔在殿角。

離開前，李倦看了眼地上啼哭不止的嬰兒，“天寒夜冷，稚兒孱弱，是凍斃矣。”

繈褓裏的嬰兒，小臉凍得發紫，哭聲微弱得像貓叫，漸漸沒了聲息。

大雪白麗，掩蓋了一切骯臟……

……

皇上的旨意很快下來。

“皇後賢良淑德，溫婉恭順，奈何一時糊塗，愧恨自斃。朕痛心疾首，謚曰為孝純皇後，以皇後之禮厚葬。皇兒稚齡早夭，朕心甚哀，著並入皇陵，伴皇後左右。”

就在宮人要把繈褓抱走，一同埋入皇陵時，一個游士踏雪而來。

他須發灰白參半，手裏拿著拂塵，“近日京都紫薇星異動，此子命格不祥，入皇陵必禍亂龍脈，需帶出宮去，方能保大統安穩。”

李倦半信半疑，卻終究是怕了。

白無塵抱著繈褓出了宮，看著懷裏氣息奄奄的嬰兒，嘆了口氣。

救下這孩子，已是他多摻凡事，輾轉數日後，他將繈褓放在國公府門前，只留了一張字條。

銳國公打開繈褓，看著裏面瘦骨嶙峋的嬰兒，又捏緊了那張寫著“此子存，天下安”的字條，沈默良久。

第二日，國公府掛起白幡，府中下人哭告，“夫人沒熬過這一關去了，萬幸小公子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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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輕晃。

崔循眼底一片猩紅，裏面翻湧著的，是化不開的恨與痛。

花瑤看著他，眼圈也微紅著，她擡手，輕輕撫上他皺緊的眉峰，想把那點郁氣撫平。

崔循擡手，覆住她的手腕，緩緩將她的手從眉間拿下來。

他掌心溫熱，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安撫的意味，“都過去這麽久了，一切無礙。”

頓了頓，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戾，“他欠的，總有一天，我會拿回來。”

花瑤忍不住抽泣，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安慰她。

見她要哭，他放軟了聲音，轉開話題，“你方才說你在福利院長大，往後，我們在京都也建一個吧，以後，瑤兒也不是沒有家的孩子。”

這話一出，花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攥緊他的手，肩膀止不住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裏溢出來。

崔循瞬間慌了神，手足無措得厲害。

手懸在她後背半天，不知道該拍還是該抱，最後只能僵硬地落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別哭了……”

他想不出什麽好聽的話，只能一遍遍地重覆，語氣笨拙又真誠，“我在呢，瑤兒別哭了，哭壞了身子，誰管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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