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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戰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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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戰事起

◎你心裏有我◎

轉瞬間, 便是二月。

偶爾有早開的迎春,綴在墻頭,嫩黃的一朵, 像墜了顆小太陽。

花瑤提出要在京都開醫館的時候, 花彥博和老夫人驚愕不已。

之前她救下被馬撞倒的男子和在洛州救下中毒男孩之事, 他們也有所耳聞,一問起,花瑤只說自己待在院中無事,便看了些醫書。可這也不到能開醫館的程度吧,再者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他們認為她該把重心轉到相看夫家這件事上。

可是終究拗不過她。

醫館就選在東街, 不大, 兩間屋,一個後院。匾額是她自己寫的“清安堂”, 字跡清瘦卻有力。

開張頭月,偶有探頭者, 見坐堂的是個年輕女子, 竊語幾句便搖頭走開。

翩竹氣得臉紅脖子粗, “他們太小瞧姑娘了,要是他們知道姑娘把我多年的老毛病治好了, 這門都得被他們踏破了。”

她把一疊寫好了藥名的紙張拿到花瑤面前, 字跡有點歪扭, 是她自己寫的。之前姑娘問她想不想學字, 緊跟著就叫來了先生上府教學。

清安堂整日冷清, 沒什麽人上門。花瑤也不閑著, 就在裏頭忙著搗藥, 寫藥方, 翩竹守在一旁,跟著她學認藥材。

轉機來自一位腹痛不止的貨郎,這貨郎也是之前被馬撞倒的男子。

花瑤施針,開藥,三日後貨郎攜全家來謝,聲如洪鐘。京都便知曉了這個清安堂。

後來,是吏部侍郎夫人的頑疾,再後來,是宮裏的密旨。

花瑤見到李時亦的時候,他面如金紙,劇毒侵體,身子早已虧空得厲害。

她用了一套極險的放血合藥之法,又守在東宮月餘,日日診脈調方,待毒清體愈時,太子不僅能下床行走如常,連從前泛著青灰的臉色,也透出了幾分紅潤。

“清安堂”的名聲,一夜之間,貴不可言。

從宮裏出來的馬車行至東街那處街角,花瑤掀簾望去,沒瞧見往日總蹲在這兒劃字的小女孩。

她索性下了車,拉住旁邊擺攤的老漢問了句,老漢嘖了兩聲,說那丫頭前兩日被爹娘賣到迎春閣了,這會兒正學著伺候人的本事,等過兩年長開了,就能享清福。

花瑤只覺得這話荒唐又可笑,轉身便讓人備了銀子,去迎春閣把那女孩贖了出來。

她將她帶到醫館,給她取名為“阿昭”,自此,阿昭便跟翩竹一起,跟著花瑤識藥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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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花瑤正在為一腰痛婦人醫治,指尖還沾著藥粉,就被府裏來的小廝催著回府,說是有急事。

踏進正廳時,她才覺出不對。祖母撚著佛珠不言語,花彥博沈著臉,方姨娘和花音花淩坐在一旁一個個垂喪著腦袋。

眼角一轉,崔循竟也端坐客位?

花瑤心下咯噔一下,即便是家裏出了事,怎會驚動他?

半晌才聽花彥博嘆氣,原是花淩不知輕重,闖了禍,偏還牽連到了國公府上。

崔循沒多言語,只淡淡看了花瑤一眼,提點幾句便起身告辭。

人一走,花彥博便指著花淩,沈聲道,“這頑劣小子不愛學書不服管教,不如送去醫館,跟著你學醫。”

花淩一聽,眼睛亮得不行,“好呀好呀,那我便跟著二姐姐去醫館。”他素來喜歡二姐姐。

花瑤卻不見笑意,她只看著花淩,“你若有心想學,我自是教,若你只是一時心喜,便莫去擾我清凈。”

一旁的方姨娘臉色不大好看,恨鐵不成鋼,卻也沒別的法子。

日子一晃過了數月,花淩竟真的收了心性,認藥材記方子都有模有樣。

家裏人都看在眼裏,方姨娘對花瑤的態度也漸漸緩和,時不時提著幾食盒點心,親自送到醫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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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堂對面的茶寮檐下,崔循靜立著,視線沒離開過那扇敞著的門板。

秦風低低嘆了口氣,小聲道,“主君,您這都第幾回繞道來這了?每次來都只看不動,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們要偷窺人家藥方呢。”

“站這麽遠偷窺,你眼睛長二裏地了。”秦炎面無表情。

“你不杠我會死啊?”秦風說著就要作勢打秦炎,卻見自家主君已擡步往對面走去。

崔循踏進清安堂時,花瑤正低頭包著藥材。聽見動靜,她擡頭看了門口一眼,看清來人時,指尖的動作驀地一頓。

檐角的陽光恰好落他身後,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輪廓,他怎麽會來?

自上次在相府一見,他們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記憶裏第一次見他,是在臨雲樓,他周身氣場冷硬,眼神更是像把人看透,看著就不好惹,她當時只想著趕緊躲開。

後來翩竹和她說,這位國公手段狠厲,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冷面閻羅,她便更是刻意避著。可後來幾次交集,又覺得他沒傳聞中那般可怖,只是性子沈了些。

她定了定神,繼續包藥的動作,開口時語氣平淡,“國公怎會來此?”

崔循目光落在她臉上,毫不避諱,聲音沈了幾分,“邊關急報,三日後我便要啟程。”

花瑤停下包藥的動作,擡眸看他,邊關的事她前幾日也聽說過,“戰亂兇險,國公萬事小心。”

崔循喉結動了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晌,“你沒有什麽想說的了。”

“上戰場的人,最想聽到的,應該就是平安二字。”跟他本也沒太多交集,放在現代,花瑤只當他是駐守邊疆保家衛國的軍人,只希望他平安歸來。

想說的話終究沒出口,崔循望著她,語調緩慢,“放心,死不了。”

話落,他便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花瑤擡首,視線從藥包移到他的背影……

--

三日後。

黑壓壓的軍陣從城門一直鋪到城外官道,甲胄寒光連片,旌旗在朔風裏獵獵作響,卷著“崔”字的帥旗尤其醒目。

崔循立在高頭大馬之上,鎧甲上的獸面吞口泛著冷光。

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一次次掠向城門。

從啟明星亮到日頭刺破雲層,他想看見的那道身影,終究沒出現。

秦炎讓馬兒上前幾步,聲音壓得極低,“主君,吉時已到。”

崔循喉結滾了滾,指尖松開又攥緊。他擡眼,目光掃過面前如山似海的軍陣,方才那點藏在眼底的落寞,盡數斂去。

“出發!”

帥旗先動,緊接著,數萬鐵騎動了。

……

清安堂內,翩竹看著天還未亮就起來,此刻正坐在診案前發呆的花瑤。

“姑娘,瑾國公的軍隊卯時末出發,您真的不去送送嗎?”

這段時日,她老瞧見瑾國公在對面的茶寮,起初她不明白,後來她便知道了,怕是在洛州時,瑾國公就對自家姑娘上了心。

而且自三日前,瑾國公進了這清安堂,姑娘這幾日總是走神。

“我就不去了。”花瑤沒動作,只是隨便搭了聲。

可下一秒,她又說,“翩竹,你說,出遠門,要是沒個人送,算不算失禮?有沒有什麽講究?”

翩竹楞了楞,隨即看破不說破的點頭,“自然算的,這人啊,不管出多遠的門,家裏人都要送到城門的,圖個平安順遂呢。”

“家裏人?”花瑤小聲嘀咕,“他自小沒了親人,是不是沒有人去送他了?”

她已有了起身的動作,嘴上卻硬邦邦的,“那便去送送吧,免得落了人口實。”

說著,還沒等翩竹反應過來,她就快步朝門口走去。

翩竹看著她的背影,即使姑娘不去送,這口實也落不到她身上啊。

她嬉笑,老夫人前些日子還說給姑娘相看夫家,這都不用看了。

……

街市行人寥寥。

花瑤韁繩繃緊,一夾馬腹,駿馬四蹄翻飛,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還好她以前學過騎馬,要不然這會還真不方便。

等她勒住韁繩時,城門已經大開。

她喘著氣擡眼,入目是黑壓壓的軍陣,正沿著官道緩緩挪動。她看著隊伍最前方的人。

還是沒來得及。

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她的心口像被什麽輕輕堵了一下,悶悶的,但也算不上失落。

畢竟還是看見了,也算是送過他了。

她靜靜看著,直到那道身影漸漸成了模糊的一點。

崔循坐在馬背上,耳畔是將士的腳步聲和馬蹄聲。不知怎的,他心頭忽然一滯,像是被什麽牽引著,他猛地回頭。

視線越過層層兵甲,落向城門方向。

入目是一輛裝飾素雅的馬車,正從城門駛出。

沒有她的身影,他目光沈了沈,眉峰微蹙。

片刻後,他緩緩轉回頭,擡手朝身後揮了揮。

大軍的行進速度快了些。

那輛馬車漸漸駛離了城門,往另一條岔路而去。

空出來的城門下,花瑤牽著馬,孤零零地站著,目光還落在大軍遠去的方向。微風卷起鬢邊碎發,輕拂過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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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斜照進醫館。花瑤照常治病救人,只是稍閑下來,她便抓著藥包,藥掉了,她也沒發覺。

花淩在她剛經過的地方撿起當歸,“二姐姐,您是不是沒歇好?今日你是第三次走神了。”

花瑤收回思緒,手裏還拿著抓到一半的藥。

這兩月,拓州戰事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壓在她心口,越來越緊。

“我回府一趟。”她忽然驚覺,解下圍布,“你看好醫館,若有急癥,去請張大夫。”張大夫是她在忙不過來時雇來的。

馬蹄聲在青石路上得得作響。花瑤握緊韁繩,馬剛停穩,她便翻身下馬。

書房內,花彥博眉頭緊鎖。

“父親,拓州……”

花彥博擡頭看她,嘆了口氣,“寧詔太子親自出征,此人行動詭譎,來勢洶洶,國公連陷三城,拓州糧草短缺,疫病又起。前兩日聖上派了傅世子押送糧草,只是……怕是來不及。”

花瑤蹙眉,這些字字句句像塊石頭,砸進她心裏。

“我要去!”花瑤脫口而出。

花彥博猛地站起,“胡鬧!那是戰場!”

“我是醫者!”她語氣堅定,“疫病殺人,不比刀劍慢。”

……

一個時辰後,一匹快馬沖出京都北門。花瑤伏在馬背上,風刮得臉頰生疼。

她不敢想最壞的結果,只一遍遍對自己說,崔循那樣的人,命硬得很。

半月的路程,她日夜兼程,硬是縮成九日。

臨近拓州,焦土氣息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味撲面而來,即使臉上圍著布巾也難以忽略。

城墻上箭痕累累,守衛的士兵臉上也圍著布簾,眼窩深陷。

“來者何人!”士兵高喝。

她勒緊韁繩,馬兒前蹄高高揚起,而後穩穩停在城墻下,她一手拉下布巾,一手高高舉起花彥博給她的令牌,高聲道,“京都,相府嫡女,花瑤!求見瑾國公。”

那士兵盯著令牌,又盯著她滿是塵灰的衣裳,轉身飛奔去報。

沒過多久,城門內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同時城門向兩側打開。

隔著門縫,她瞧見崔循一身輕甲,策馬奔來。她翻身下馬,她就知道他不會有事。

塵土飛揚中,崔循的視線遠遠就鎖住了那個瘦削的身影。心猛地一縮,她竟真的來了。

剛剛他正要換下鎧甲,士兵來報,他還不敢相信。

年前從洛州返京,她嬌弱得很,這吃不慣那吃不來,他只得哄著她,她才勉強吃下幾口。

如今這千裏路,她一個人吃了多少苦。

馬未停穩,他已翻身躍下,幾步沖到她面前,一把將人擁進懷裏。

身後的秦風和秦炎:這會不演了?

周遭士兵也全都驚得忘了動作,他們哪見過主帥這般失態模樣。

崔循的手臂收得那樣緊,緊得像怕她是場幻覺。

“你……”花瑤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手抵在他胸前推搡,“放開!”

他沒有松手,聲音在她耳邊發顫,“這麽遠都來找我……花瑤,你心裏有我。”

“少自作多情!”她臉頰微紅,用力一掙。

崔循卻倒吸一口涼氣,手臂微松。

花瑤立刻察覺不對,低頭看去,他左臂輕甲下,血跡已滲出一片,“你受傷了。”所有推拒瞬間化作慌亂。

一旁的秦風:刀劈下來的時候沒聽哼一聲,這會倒哼上了?

……

官舍裏。

崔循坐在桌旁,上半身袒露。一道刀傷斜在左臂,不深,但皮肉外翻,周圍紅腫。後背上新舊傷疤交錯,像刻上去的紋路,花瑤見了只覺得心間有些悶悶的。

凈手後,她用煮過的軟布清理創口,動作輕柔。

藥粉灑下時,崔循的肌肉緊繃了一下,他卻沒出聲,只是嘴角勾著笑,垂著眼看她為自己認真上藥的神情。

她長睫輕眨,溫熱的指尖和輕淺的呼吸偶爾拂過他皮膚,引起一陣酥麻。

崔循指尖輕攥,心裏那點燥意壓不住地往上冒……

旁邊的秦風,表情精彩得很,主君這幅不值錢的樣子,讓外人看見了豈不是影響一世英名。

--

夕陽的餘暉刺入寧詔連綿的營帳,將中軍大帳內的一切都拉出長長的,模糊的影。

一位副將撩開中軍大帳的簾子,單膝跪地,“殿下,探子來報。”

帳內,一人背對而立,暗紅錦袍上繡了龍紋。他緩緩轉身,燭光映出一張極英俊的臉,眉眼深邃。

“說。”

“拓州城下,今日有一女子單騎抵達,崔循親自出城相迎,”副將頓了頓,聲音壓低,“眾目睽睽,他抱了那女子,此事,怕是有詐。”

帳內靜了一瞬。

寧詔太子顧馳輕輕笑了一聲,指尖摩挲著一個吊墜。

“崔循這是鐵樹開花了?”他慢條斯理地說,而後聲音狠絕,“死到臨頭了,還不忘風流。”

“查清楚那女子是誰。”

忽地,他看向跪在下首的副將,眼神銳利,“我讓你查的人,查的如何了?”

孫兵聽見這話,脊背繃得筆直,額角竟沁出些薄汗,太子要查的人,可是要緊得很。

他語速急促卻不敢亂了分寸,“回殿下,屬下本已摸到些頭緒,可誰知……誰知昭懿公主的儀仗突然攔了去路,硬是把屬下帶去公主府問話,那條線就這麽斷了。”

顧馳指尖撚著吊墜的動作倏地停住,眸色一寸寸沈下去。

他沒說話,只擡眼瞥了孫兵一眼,那目光淡得很,孫兵卻心頭一緊,慌忙低下頭去,大氣不敢出。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聽不出情緒,“公主府那邊,我會處理。”

他頓了頓,指尖緩慢的重新撚著玉墜,“人,你繼續查,動靜越小越好,別再驚動任何人。”

“是。”孫兵應下,慌忙退出營帳。

顧馳垂眸看著手中的吊墜,燭火明明滅滅,映在他眼底,卻照不透那片沈沈的陰翳。

姐姐,你怎麽能藏得這麽好?怎麽能丟下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分偏執的瘋魔。

不過沒關系,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把你找出來,永遠鎖在我身邊,這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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