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男女授受不親

◎返京◎

自那之後, 花瑤沒正眼瞧過崔循。

倒不是她把心中的不快歸咎於他，只是她早該知道，崔循這樣的人, 怎能沒有顧忌的全然輕信於人, 他心中自是存有算計。

是她被歸家之念所擾, 才會失了提防。

靜養了幾日，花瑤身上的病氣已然散去大半。

這幾日，她回想白老先生的話，恍惚間想起了花彥博，他的眉眼，鼻梁, 甚至蹙眉時的模樣, 都和她的爸爸花策相差無幾。

這是巧合嗎？還是像她與花二姑娘一樣。

湯藥和晨膳早已送來，她用罷, 便去了院中。

院中有一方人造池沼。池面浮著半枯的荷葉，邊緣卷成焦黃色, 梗子歪歪斜斜的戳在水裏。幾尾青鯽擺著尾鰭游過, 驚起細碎的水紋, 浮萍順著水紋起伏不定。

花瑤眼睫微動，池中的魚兒看似自由, 實則困於這方寸之地, 浮萍附水而生, 實則虛浮無根。

她何嘗不是這般, 風吹飄絮……

將到院門, 她瞧見秦炎站在門口。

約莫著寅時, 窗外天色未亮, 她聽見院裏傳來斷斷續續的低語聲, 是崔循和秦風秦炎，繼而是兵刃碰撞的鈍響，不過一聲，便只剩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如今巳時了，人還未見歸。她沒想到秦炎竟留在了府上。

見她過來，他立刻抱拳，姿態恭謹，“二姑娘請留步。主君有令，請您在院內靜養。”

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沒什麽表情，只“嗯”了一聲。

花瑤繞過正屋，朝偏院角落走去，那仆婦說的雜物間，應該在那邊。

不多時，她停下腳步。眼前那扇門虛掩著，隱約能瞧見裏頭堆著些七零八落的物件。

她一眼便瞧見了那把舊木梯。

東墻根下，花瑤費了好些力氣才把木梯拖過來，院外有一棵樹，樹枝延伸到院內，這會她又搗鼓著把它搭在這處墻頭。

確定穩當後，她歇了口氣，才提起裙擺，一級一級踩上去。

她爬上墻頂，準備借著院外的樹下去，視線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倏地僵住。

崔循立在墻外，嘴角勾著點弧度，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停下動作，語氣硬邦邦的，“看什麽？沒見過人翻墻？”

崔循無奈輕笑了下，沒言語。下一瞬，他足尖在墻邊石墩上借力一點，眨眼間便穩穩落在墻頭。

花瑤來不及驚呼，腰間一緊，天旋地轉間，人已經被他帶回了院內。手臂還環在她腰側，他略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你這病全都好了？”

花瑤推開他，“不勞國公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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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後，花瑤沒想到，崔循竟與她同乘一輛馬車。

馬車偶有顛簸。

崔循指尖撚著一枚銅制腰牌，他看向對面別過臉不看他的花瑤，“你來大澤不久，招惹的人倒不少，”他把銅牌遞到她面前，“那日想射殺你的人，寧詔國公主府的死士。”

花瑤心驚，她穿過來之後，除了京都便只到過洛州，如何跟他國公主有了牽扯……莫不是花二姑娘？

見她不接，也沒有開口，好像心思並不在這上面。崔循收好銅牌，看著她蹙起的眉，“你放心，我不會讓人傷你。”

花瑤瞥他一眼，“國公不必如此，你我之間不過各取所需，正如你所說，我未助你成事，你亦未助我歸家，如今就此作罷。”

“你不怕我把你的身份說出去。”他聲音極輕。

“國公自便。”

……

一路無言。

京都門樓映入眼簾時，花瑤心裏那點微末火星，終於徹底黯了。

如今是花二姑娘不想回來她便回不去，可即使花二姑娘回來了，她也回不去了，到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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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已逾兩月，轉眼便到了除夕。

暮色還未徹底沈下，相府各院的燈籠便一盞盞亮了起來，廊下偶有路過的下人，也是拿著撐得鼓當的銀袋和一沓銀票。院外不時有零星煙花炸開，簌簌落著星子似的火星，好不熱鬧。

花瑤站在窗欞前，正望著院中那株海棠樹出神，院門外隱約傳來幾道腳步聲。

“二姐姐，二姐姐！”花淩人未到，聲音先響起。

花瑤循聲望去，就見花淩跑到最前頭，身後是翩竹，還有一粉衣女子。

此人是花音。

她不像方姨娘一般視她為眼中釘。這兩月相處下來，她會偷偷往她袖袋裏塞荷花酥，會在方姨娘拐著彎數落她時，扯著娘親的袖子撒嬌打岔，會跟她說在嶺州的趣事，還說可惜上次她沒去到嶺州，不然定帶她去許多幽趣之地。

幾人滿面笑容的進屋，花瑤也從窗邊轉身。

花音把手中的錦盒放在桌上，翩竹把幾卷字畫放置在旁邊，花淩則是一臉嬉笑的看著花瑤。

看著像站軍姿一樣站在桌旁的三人，“你們這麽快就游耍夠了？”花瑤笑道。

“自然是沒有，”花音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她走到花瑤身邊挽起她胳膊，“再過一個時辰，整個東街都會燃煙花，二姐姐快同我們去瞧！”

翩竹也笑著附和，“姑娘，您近來總悶院子裏，今日便出去瞧瞧吧”

“就是就是，二姐姐現在都不愛玩蛐蛐了。”花淩的嘴撅的老高，前一次她不理他，他還記著呢。

花瑤看著眼前熱情滿滿的幾人，這樣的熱鬧，她其實是羨慕的。可心底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絮，墜得人提不起勁。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隨後又看向翩竹，“你怕冷，帶了暖爐再去。”

翩竹說姑娘不去，她便留下來陪姑娘，最終在花瑤的勸說下幾人才離開。

……

花瑤走至窗邊案牘前坐下，案上擺了張京都街市圖，有幾處被筆勾勒過。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墻角傳來極輕的一聲響，一道黑影自墻頭躍下。

她沒有躲，只淡淡掀了掀眼皮，看著緩步而來的崔循。自回京後，她便沒再見過他。兩人之間除去那半途折了的盟約，好像也沒有什麽其他交集。

只是偶爾聽花彥博提起，他這段時日親手督辦朝中那樁通敵案。年前案子結了，主犯是戶部侍郎，判了斬首，女眷盡數流放三千裏。

“我以為以你的性子，這會早跑東街看煙花去了。”崔循徑直從房門走進，目光落在她臉上，聲線低沈。

花瑤沒立刻接話，空氣靜了片刻，她才緩緩啟唇，“國公自以為很了解我？”

“了解算不上，只是我以為你並不是因為不能回家就低迷消沈之人。”崔循在她面前站定。

她輕笑一聲，“國公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句風涼話？”

她的確因為不能回家消沈了一段時間，可她並不會因為這個要死要活。既然回不去，她便好好生活，這幾日她只是在思考到底要做些什麽。

不過此刻，她可不認為崔循翻墻而入就是單純的來紮她的心，怕不是又有什麽幺蛾子。

他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臉上，她笑意裏的空落他太熟悉了，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那點翻湧的情緒，轉瞬便被壓了下去。

良久，他低聲開口，語氣裏摻了點不易察覺的歉意，還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喑啞：“沒能幫你回家，是我也沒有想到的。”

花瑤怔了怔。

她從來沒有怪過他不能讓她回家。本就是無從尋覓的歸途，與他何幹。

她只是覺得他利用了她的歸家之心，才會有些氣性。不過她又何嘗不是呢，各取所需罷了。

花瑤沒有起身，依舊坐著，她擡頭看他。他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的情緒，看上去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

她聲音平靜，“我從未怪過你，這事早已過去，國公也別記心裏。”

煙花在夜空炸開，照亮窗前的兩人……

“或許……你會喜歡這個。”崔循猶豫著摸了摸袖口，半天才從裏面取出個東西。

花瑤看清是什麽東西之後，楞了一下，她不是傻子，洛州相處那些時日，他看她的眼神，不動聲色的照拂，樁樁件件都落在眼裏。她只是搞不懂，崔循這樣的人，按理來說不會這麽容易把心交出去。

怕不是又有詐。

看著他手中的發簪，她沒接，“國公怕不是整日查案，腦子昏了。”

這話出口，空氣靜了一瞬。

崔循眼底沈沈的，他俯身靠近她，讓兩人的距離變得很近。

氣息灑在她耳畔，“我從未昏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頸側，喉結輕輕滾了滾，才繼續道，“只是近來瞧東西，比往日清明了些。”

花瑤聽懂了，但她不想懂。

她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國公這話，小女聽不明白。”

說著她起身站到窗前，背對他，“這支簪子太過貴重，小女實在受不起。況且，男女授受不親，傳出去，於國公清譽有礙。”

她字字句句，都在劃清界限。

看著她的背影，喉間似有澀意漫上來，崔循沒有強求，他收回簪子，“是崔某考慮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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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夜色正濃，國公府上沒有掛年燈，只餘書房一盞孤燈獨亮。

崔循看著案上的簪子，花瑤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模樣，在眼前揮之不去。

先前與她周旋，句句藏著試探，她倒也伶俐，總四兩撥千斤地避開，眉眼間帶著點狡黠的戒備。

他原只覺這女子特別，可不知從何時起，總想起她那雙眼睛，不摻半分逢迎的雜質，清亮得很。

那時在洛州，他竟不想帶她返京了，他想把她藏起來。

他蹙眉，分明是場各懷心思的較量，怎麽就偏偏，被那雙眼睛纏得心煩意亂。

窗外風過，燭火跳了跳，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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