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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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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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降溫又下雨，天地洗換過一遍，那些建築在冷清的氛圍中顯得尤其嶄新，也尤其陌生。徐橋川楞了一會兒，他不認得這是哪兒，下意識看向陳宗虔。
“說好跟我回去的，不記得了？”看他一派茫然，陳宗虔又無奈了。不下雨他們就沒撐傘，並行在冷的潮氣裏。徐橋川臉色很白，看起來像挨了凍，但陳宗虔給他掖帽子圍巾時發現他根本不冷，臉溫溫熱熱。
那觸感讓人心尖一動，匆匆收回了手，陳宗虔怕有什麽逾越，一時間不敢再碰。徐橋川半張臉埋在純藍色的圍巾裏，原來是顏色襯著，陳宗虔看他白得亮晶晶的。
念想剛出，陳宗虔就驀地頓住。他為什麽沒有對血緣相同的弟弟產生性厭惡？因為他覺得小橋很漂亮，從不覺得醜陋，也不排斥其對自己依賴和親近，甚至隱隱懷有希冀。陳宗虔再次感到愧疚，恨這種卑劣心思又故態覆萌。
沈默半晌他才說：“今天冬至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吃飯。”
要特別詢問和提醒的，自然不是尋常那處，徐橋川想了想才明白，今年冬至要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飯。
新河區這邊學校最多，冬至這天都提早放學，路邊是各個年紀的學生。徐橋川看著他們經過自己，忽然間頭腦刺痛，沒頭沒尾地想起些舊事。
冬至不是特別的假期，但因為風俗的緣故，這天都要和家人吃晚飯，要吃湯圓。他們家不吃湯圓。
徐建厭惡他，後來沾了賭，隔三岔五就過來找盧小蕓要錢，不給就撒潑，他會被徐建的怒火波及。他起先和盧小蕓住關塘村的老宅，也租過一年房子，後來住衣帽廠的女工宿舍。人越長越大，他不好繼續住在那裏，念初中就住了校。
他記得冬至的晚上學校人很少，食堂會把例湯換成湯圓，味道他不記得了。
兩人到家時，陳斯敏也才從醫院回來。杜鴻微剛結束一次化療，胃口不算好，他陪著吃了一點就被杜鴻微催促——回家吃去。
這頓飯是杜鴻微提出來的，陳斯敏好幾天前就讓哥哥問過。既然弟弟答應了，晚飯怎麽也得用心。
他們院裏有個嘴刁的老饕，學問幾乎是酒壇飯煲裏做出來，哪家廚子做的什麽好菜說得頭頭是道。陳斯敏在冬至這天請了人來做最拿手的廣府菜。
人齊了，飯菜也好了。廚子笑呵呵地和人打了照面，走得很快，他不蹭別人的家宴，趕著吃自家的湯圓。
“洗手吧。”陳斯敏在盛飯，看了眼兄弟兩個。
他們圍坐在桌子前，徐橋川在看菜，另兩個人在看他。有人叫聲“小橋”，他擡頭看過去，見不是陳宗虔，他楞了一會兒。陳斯敏給他盛了湯，西洋菜燉豬骨，他反應慢吞吞的，沒接，只是又看了眼陳宗虔。
“讓小橋自己來吧。”陳宗虔把那碗湯接過來，放到徐橋川面前，笑了笑說，“排骨挺好吃的，點了豉油，不是很鹹，你想試試嘛？”
徐橋川遲疑地夾了塊排骨，垂頭配米飯吃，陳斯敏暗暗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麽。他不愛說話，哥哥說他一直都是這樣。菜是好菜，只是飯桌上氣氛有點僵，吃起來總差點滋味。
陳宗虔餘光一直放在徐橋川身上，看他只夾面前的菜心和叉燒，快吃完一碗飯了。“燒鵝也好吃。”陳宗虔只是說，沒主動給他夾。
飯後陳斯敏問他們想不想吃紅豆餡的小湯圓，當小甜點，想吃他就去煮。陳宗虔晚上不想吃太甜膩，但他沒說，先問了在看電視的徐橋川，得到個否定的回答。
陳斯敏把小湯圓放回冰箱，對在旁邊幫忙的陳宗虔說：“今晚住在家裏吧。”
他又看了一眼沙發上坐著人，歪著腦袋像是睡過去了。徐橋川做完治療之後精神總是不太好，沒辦法長時間地看書和電視。陳宗虔拿下一只陶瓷杯，不知道拿來做什麽，又放了回去，末了才問：“小然睡哪呀？”
徐橋川不可以和他一起睡，他們也很長時間沒有睡在一起了。
陳斯敏偏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媽媽叫我把書房收拾出來了，她說家裏一定要有弟弟的房間。”
做學問的，家裏少什麽都不能少了書。陳斯敏把對門的房子租了下來，安置他和杜鴻微這些年留下來的書。書房重新布置了一遍，買了張新床，床品也換上新的。
陳宗虔沒什麽意見，徐橋川也沒意見，他對這些事好像全無概念，乖順地接受安排。吃完藥，洗漱完畢，他被陳宗虔領進那個房間。熟悉客廳徐橋川花了點時間，從客廳到臥室要再熟悉一遍，他躊躇在門邊。
這房間的味道半舊不新，雖開窗通過風，仍有種沈甸甸的氣息縈繞在這裏。是堆壘的書？還是古舊的墨？徐橋川分辨不出來，被子洗過一次，新布的味道保留一些，床板木頭的味道略微刺鼻，他聯想到陳宗虔身上那種，卻根本不是。
他容身在這，一個疏離的客人，和主人家始終存在一種隔膜，這種情緒隱匿在眼中。他回頭，陳宗虔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有事就叫我好嗎，我在隔壁。”
順手一指，兩個房間隔得不遠，陳宗虔看著他，一定要人給出個答覆。
徐橋川點頭，停了半晌又說“好”，就這一句。他感覺陳宗虔深吸了口氣，傾身往前靠了靠，他裝作全然不知。陳宗虔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抱還是想吻，只知道這種客氣沈默讓人壓抑，如墮進了悲傷的淵藪，心裏很不好過。那麽近，又那麽多禁忌。
有人在客廳呼喚，陳宗虔立刻回神，既不抱也不吻，只跟他說晚安。
徐橋川以為自己吃過藥，在哪兒都能睡著，可今晚再怎麽頭暈也沒生出半點困意。他在躺得手腳一陣冰冷，難捱至極，摸出手機發現還不夠十二點鐘。他縮回去，被子和床的味道再度充盈鼻尖，使他喉嚨發癢。
睡不著了，徐橋川想起來Lilian給的作業還沒寫。那個本子寫了幾頁，他翻看著自己的筆跡，從那線索中串聯起一段記憶。他想把今日寫下，但手邊，甚至整個房間都找不到一支筆。
執念不知從何而來，他一定要在今晚寫下些什麽，徐橋川起身推開了門。
U家便利店的招牌很明顯，亮著橙黃色的燈，那字母像個笑臉。徐橋川覺得那種弧度很熟悉，他一定在哪見過。帶著這種念頭，他走了進去。
U家是連鎖，店面布置都差不多。冬天，烤腸機旁邊多加了關東煮和茶葉蛋，另一邊是自助咖啡機。他忽然想起來，10塊一杯的速溶熱飲不怎麽受喜歡。
“歡迎光臨。”有人懶懶地說了句。徐橋川沒理人，進門就看見泡面貨架上的缺口，他下意識覺得這裏要補。“需要什麽嗎？”
是個女孩兒，徐橋川手上一抖，不慎把東西摔在了地上。他立刻撿了起來，那售貨員皺了皺眉，從烤腸機移到收銀臺：“筆三塊。”
徐橋川剛準備掃碼，腦筋又抽抽發痛，手機沒拿穩，直直摔在了臺面上。靜夜裏的這聲把人嚇了一跳，徐橋川也楞住了，他感覺很怪異，碼沒掃上。
“還要什麽嗎？”她說著，其實心裏有點忐忑，值夜班就怕遇到怪人。
徐橋川竭力使自己正常一些，順著那話往旁邊看，口香糖不要，紙巾也不要……他拿了盒避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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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降溫又下雨，天地洗換過一遍，那些建築在冷清的氛圍中顯得尤其嶄新，也尤其陌生。徐橋川楞了一會兒，他不認得這是哪兒，下意識看向陳宗虔。
“說好跟我回去的，不記得了？”看他一派茫然，陳宗虔又無奈了。不下雨他們就沒撐傘，並行在冷的潮氣裏。徐橋川臉色很白，看起來像挨了凍，但陳宗虔給他掖帽子圍巾時發現他根本不冷，臉溫溫熱熱。
那觸感讓人心尖一動，匆匆收回了手，陳宗虔怕有什麽逾越，一時間不敢再碰。徐橋川半張臉埋在純藍色的圍巾裏，原來是顏色襯著，陳宗虔看他白得亮晶晶的。
念想剛出，陳宗虔就驀地頓住。他為什麽沒有對血緣相同的弟弟產生性厭惡？因為他覺得小橋很漂亮，從不覺得醜陋，也不排斥其對自己依賴和親近，甚至隱隱懷有希冀。陳宗虔再次感到愧疚，恨這種卑劣心思又故態覆萌。
沈默半晌他才說：“今天冬至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吃飯。”
要特別詢問和提醒的，自然不是尋常那處，徐橋川想了想才明白，今年冬至要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飯。
新河區這邊學校最多，冬至這天都提早放學，路邊是各個年紀的學生。徐橋川看著他們經過自己，忽然間頭腦刺痛，沒頭沒尾地想起些舊事。
冬至不是特別的假期，但因為風俗的緣故，這天都要和家人吃晚飯，要吃湯圓。他們家不吃湯圓。
徐建厭惡他，後來沾了賭，隔三岔五就過來找盧小蕓要錢，不給就撒潑，他會被徐建的怒火波及。他起先和盧小蕓住關塘村的老宅，也租過一年房子，後來住衣帽廠的女工宿舍。人越長越大，他不好繼續住在那裏，念初中就住了校。
他記得冬至的晚上學校人很少，食堂會把例湯換成湯圓，味道他不記得了。
兩人到家時，陳斯敏也才從醫院回來。杜鴻微剛結束一次化療，胃口不算好，他陪著吃了一點就被杜鴻微催促——回家吃去。
這頓飯是杜鴻微提出來的，陳斯敏好幾天前就讓哥哥問過。既然弟弟答應了，晚飯怎麽也得用心。
他們院裏有個嘴刁的老饕，學問幾乎是酒壇飯煲裏做出來，哪家廚子做的什麽好菜說得頭頭是道。陳斯敏在冬至這天請了人來做最拿手的廣府菜。
人齊了，飯菜也好了。廚子笑呵呵地和人打了照面，走得很快，他不蹭別人的家宴，趕著吃自家的湯圓。
“洗手吧。”陳斯敏在盛飯，看了眼兄弟兩個。
他們圍坐在桌子前，徐橋川在看菜，另兩個人在看他。有人叫聲“小橋”，他擡頭看過去，見不是陳宗虔，他楞了一會兒。陳斯敏給他盛了湯，西洋菜燉豬骨，他反應慢吞吞的，沒接，只是又看了眼陳宗虔。
“讓小橋自己來吧。”陳宗虔把那碗湯接過來，放到徐橋川面前，笑了笑說，“排骨挺好吃的，點了豉油，不是很鹹，你想試試嘛？”
徐橋川遲疑地夾了塊排骨，垂頭配米飯吃，陳斯敏暗暗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什麽。他不愛說話，哥哥說他一直都是這樣。菜是好菜，只是飯桌上氣氛有點僵，吃起來總差點滋味。
陳宗虔餘光一直放在徐橋川身上，看他只夾面前的菜心和叉燒，快吃完一碗飯了。“燒鵝也好吃。”陳宗虔只是說，沒主動給他夾。
飯後陳斯敏問他們想不想吃紅豆餡的小湯圓，當小甜點，想吃他就去煮。陳宗虔晚上不想吃太甜膩，但他沒說，先問了在看電視的徐橋川，得到個否定的回答。
陳斯敏把小湯圓放回冰箱，對在旁邊幫忙的陳宗虔說：“今晚住在家裏吧。”
他又看了一眼沙發上坐著人，歪著腦袋像是睡過去了。徐橋川做完治療之後精神總是不太好，沒辦法長時間地看書和電視。陳宗虔拿下一只陶瓷杯，不知道拿來做什麽，又放了回去，末了才問：“小然睡哪呀？”
徐橋川不可以和他一起睡，他們也很長時間沒有睡在一起了。
陳斯敏偏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媽媽叫我把書房收拾出來了，她說家裏一定要有弟弟的房間。”
做學問的，家裏少什麽都不能少了書。陳斯敏把對門的房子租了下來，安置他和杜鴻微這些年留下來的書。書房重新布置了一遍，買了張新床，床品也換上新的。
陳宗虔沒什麽意見，徐橋川也沒意見，他對這些事好像全無概念，乖順地接受安排。吃完藥，洗漱完畢，他被陳宗虔領進那個房間。熟悉客廳徐橋川花了點時間，從客廳到臥室要再熟悉一遍，他躊躇在門邊。
這房間的味道半舊不新，雖開窗通過風，仍有種沈甸甸的氣息縈繞在這裏。是堆壘的書？還是古舊的墨？徐橋川分辨不出來，被子洗過一次，新布的味道保留一些，床板木頭的味道略微刺鼻，他聯想到陳宗虔身上那種，卻根本不是。
他容身在這，一個疏離的客人，和主人家始終存在一種隔膜，這種情緒隱匿在眼中。他回頭，陳宗虔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有事就叫我好嗎，我在隔壁。”
順手一指，兩個房間隔得不遠，陳宗虔看著他，一定要人給出個答覆。
徐橋川點頭，停了半晌又說“好”，就這一句。他感覺陳宗虔深吸了口氣，傾身往前靠了靠，他裝作全然不知。陳宗虔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抱還是想吻，只知道這種客氣沈默讓人壓抑，如墮進了悲傷的淵藪，心裏很不好過。那麽近，又那麽多禁忌。
有人在客廳呼喚，陳宗虔立刻回神，既不抱也不吻，只跟他說晚安。
徐橋川以為自己吃過藥，在哪兒都能睡著，可今晚再怎麽頭暈也沒生出半點困意。他在躺得手腳一陣冰冷，難捱至極，摸出手機發現還不夠十二點鐘。他縮回去，被子和床的味道再度充盈鼻尖，使他喉嚨發癢。
睡不著了，徐橋川想起來Lilian給的作業還沒寫。那個本子寫了幾頁，他翻看著自己的筆跡，從那線索中串聯起一段記憶。他想把今日寫下，但手邊，甚至整個房間都找不到一支筆。
執念不知從何而來，他一定要在今晚寫下些什麽，徐橋川起身推開了門。
U家便利店的招牌很明顯，亮著橙黃色的燈，那字母像個笑臉。徐橋川覺得那種弧度很熟悉，他一定在哪見過。帶著這種念頭，他走了進去。
U家是連鎖，店面布置都差不多。冬天，烤腸機旁邊多加了關東煮和茶葉蛋，另一邊是自助咖啡機。他忽然想起來，10塊一杯的速溶熱飲不怎麽受喜歡。
“歡迎光臨。”有人懶懶地說了句。徐橋川沒理人，進門就看見泡面貨架上的缺口，他下意識覺得這裏要補。“需要什麽嗎？”
是個女孩兒，徐橋川手上一抖，不慎把東西摔在了地上。他立刻撿了起來，那售貨員皺了皺眉，從烤腸機移到收銀臺：“筆三塊。”
徐橋川剛準備掃碼，腦筋又抽抽發痛，手機沒拿穩，直直摔在了臺面上。靜夜裏的這聲把人嚇了一跳，徐橋川也楞住了，他感覺很怪異，碼沒掃上。
“還要什麽嗎？”她說著，其實心裏有點忐忑，值夜班就怕遇到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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