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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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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回朝

“今日天氣很好。”

明月朗的聲音從外間傳來的時候,洛景澈剛起身洗漱,正將衣裳攏好。他聽到聲音側了側頭,如瀑青絲柔軟地垂在他肩側。

他將袖口整理好,一擡眼,微微一怔。

——一身玄甲的將軍直立於階前,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束了高發,玄甲外披了一身極莊重的紫貂大氅,衣擺在穿堂風中被微微揚起如羽翼。

洛景澈的目光從他挺直的眉眼中挪開,落到他手中捧著的衣物上。

從素白裏衣到外袍,從束帶到長靴,一應俱全,疊放得一絲不茍。

那些衣物,赫然都是白底金紋,祥龍騰雲的樣式。

洛景澈眼睫微動。

——晨起時,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額間落下一個極輕的觸碰,像被羽毛撫過。

“……馬上就回來。”

原來如此。

明月朗看了他一會,輕聲道:“今日倉促,便由臣來服侍陛下更衣吧。”

房門輕輕合攏。明月朗垂著眼,手指穿過他微涼的發絲,動作輕而穩,挽起一個簡潔的發髻。

隨後,他近乎環抱般靠近,為他一件件穿上衣裳。

他的指尖拂過洛景澈的皮膚,卻無半分狎昵,只專心整理襟衽,系上玉帶,再以精巧的玉扣相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合鳴。

洛景澈坐在床沿,明月朗單膝觸地,輕輕握住他柔軟絲綢下的踝骨,為他穿上龍紋長靴。

衣物穿戴齊整,明月朗一一將褶皺撫平,將他腰間玉帶細細理正,佩玉懸妥。

一切完畢,他後退半步,目光如靜水般拂過洛景澈周身。

樓下傳來動靜,洛景澈走到窗前,擡眼望去。

穿著整齊盔甲的一隊兵馬不知何時已將客棧門前清出一條道路,肅穆立在兩側,靜靜等待著。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竟準備了這麽多?”洛景澈聲音有點啞。

他沒想過大張旗鼓地回來,正如他悄悄離開時一樣。

明月朗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單膝及地,極為鄭重地輕聲道:“臣恭迎陛下回宮。”

洛景澈從他手中接過冪籬,戴在頭上。輕薄的紗羅垂落,將他的面容籠在一片朦朧之後,只隱約可見其下清雋的輪廓與沈靜的目光。

明月朗引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客棧大堂內,所有無關人等早已被清空。候著的親衛們無聲跪倒,盔甲與地面相觸,發出一片低沈而整齊的輕響。

門外,一乘禦輦靜靜停駐。

明月朗撩起車簾,護著洛景澈登上禦輦。車內寬敞,鋪設著厚厚的錦墊,一應物品俱全,顯然早有準備。

“起駕——”

禦輦平穩啟動,穿過邊城尚在晨霧中未完全蘇醒的街道。

冪籬的薄紗微微晃動,洛景澈垂下眼。

這時,他聽到了輦車外如潮水般湧來一聲聲壓抑著激動的呼聲。

“……萬歲萬歲,萬萬歲……”

洛景澈透過薄紗,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跪伏於道路兩側的模糊人影,他們的呼聲又迅速被齊整的馬蹄與車輪聲蓋過。

他端坐著,背脊筆直,雙手交疊於膝上,指節卻微微收緊。

他曾經很害怕出現在人群中。

怕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怕竊竊私語中藏著的揣測,更怕直面於眼前的惡意。

他也很多次告訴自己,穩坐高位,是為了自己而覆仇,無關乎他人。

……可是,當這些素不相識的人真真切切地將最樸素的善意與期盼毫無保留地傾註於他時——一種陌生的、溫熱的、飽脹到幾乎令胸腔發疼的情緒翻湧而來。

原來,這條鮮血鋪就的覆仇之路走到最後,握住的不僅是權柄。

原來,他也能被人這樣期待著,認可著。

遠處,沈重的宮門在無數目光的註視下,緩緩向內洞開。

門後是筆直延伸向皇宮的禦道,兩側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著朝服按品階列隊,寂靜無聲。

宮門之上,鐘鼓樓中,九響莊嚴的鐘聲次第傳來,震蕩雲霄。

明月朗的聲音沈穩而有力地在輦車前方響起:“陛下,我們到了。”

洛景澈深吸一口氣,擡手,指尖觸到冪籬邊緣的薄紗。

他微微一頓,隨即將其取下,步下禦輦。

驟然落於天光下,他琥珀色的眸子愈發通透,如成色極好的玉石一般微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而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所有人身前,走向那至高之處。

洛景澈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立於殿前寬闊的平臺之上。

從這裏回望,他看見了為首的明月朗,看到了難掩激動之色的洛弘深和安順,也看到了文武百官和遠處的宮門,還有更遙遠處京城的輪廓。

一切,皆匍匐於腳下。

明月朗在階下,以手按劍,單膝跪地,深深俯首。在他身後的文武百官,齊刷刷跪伏下去,山呼之聲直沖雲霄:

“恭迎陛下回朝——!”

洛景澈凝望片刻,從喉間緩緩發聲道:“平身。”

“眾卿,”見眾人起身,洛景澈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略沈了幾分,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朕離京數月,幸得祖宗庇佑,天下同心,今日方得返京。”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視全場。

“烏延式微,北境漸寧。自今日起,朕仍將躬親庶務,安養民生。望諸卿能與朕同心協力,共築我大宋江山。”

“臣等——謹遵聖諭!”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高呼聲中,洛景澈轉身,邁步進入殿內。

這是他熟悉的禦書房,櫃子裏的每一本書、小盆栽上的每一片葉子,好像都如同他剛離開時一樣。

既已回宮,那便有許多繁瑣事務需要他處理。

好在洛弘深爭氣,又有他信任的幾位大臣一直伴在身側,這幾個月下來,幾乎沒出過什麽岔子,只剩一些懸而未決的大事留待他定奪。

接連見了幾個大臣之後,洛景澈才有空從安順手上接過第一杯熱茶。

安順有些逾矩地細細打量了他一眼,輕聲道:“……陛下在外這些時候,瘦了許多。”

洛景澈咽下喉中這口茶水,笑道:“既已回來,想必要不了幾日就能被你們補回來了。”

安順眉眼稍松,笑道:“那晚膳奴才一定讓他們做的豐盛些。”

主仆相視莞爾。

洛景澈的目光再度被桌案上的折子所吸引。卻不想,這一道是洛弘深上給他的。

甚至,還是一道請罪書。

他有些微訝,拿起來細細讀了一番。

洛景澈很快看完,輕嘆了一聲:“安順,傳弘深來見朕。”

安順恭聲道:“是。”

隨即,他表情略略糾結了一下,還是接著道,“陛下,這幾月裏小世子的辛苦,奴才也看在眼裏。他行事沈穩,兢兢業業,也……不曾生出過什麽多餘的心思來。”

“如果他有什麽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陛下多寬容些。”

洛景澈聞言卻也不惱,只笑了笑:“你放心。”

洛弘深進殿時,小臉上是異常罕見的凝重之色。

洛景澈放下手中事務,同樣嚴肅地看著他。

“……參見皇兄。”

洛景澈見他繃得極緊的臉,嘆了口氣:“起來吧。”

洛弘深咬了咬牙,跪在原地沒有動:“臣弟有罪,不敢起身。請皇兄責罰。”

洛景澈看著他,輕聲道:“哦?那你說說,你何罪之有?”

沒等他開口,洛景澈自顧自接著道:“是你出色地完成了皇兄交給你的所有任務有罪,還是你臨危不亂,沒有被逼宮的亂臣賊子嚇退有罪?”

洛弘深:“我……”

洛景澈望著他一時失語的模樣,將手中的折子給他看:“朕方才看了你的請罪書。”

“可是朕怎麽看,都不覺得你有錯。”

洛景澈聲音微涼了幾分:“……不過就是殺了一個該死的人罷了。”

洛弘深身子微微一顫。

他殺的,是他的嫡長兄。

也是那個一直以來欺侮他的,原定的安南王世子。

洛景澈凝眸,聲音有些沈:“……怕了嗎?”

洛弘深聞言,卻猛地一擡頭:“皇兄,我不怕他。”

洛景澈靜靜看著他,心下微松口氣。

“……也不是怕殺了他。”洛弘深握緊了拳頭,“皇兄對我好,我……都記得。”

“皇兄廢了他,讓我繼承了世子之位。又在這麽重要的時刻,讓我……代為監國。”洛弘深聲音裏有些哽咽,“皇兄為我做了這麽多,已經遭受到很多莫名的非議了。”

“我不想讓皇兄再處於風口浪尖之處。可是……我又給皇兄惹麻煩了,”洛弘深眼眶微紅,“之前皇兄才離京不久,他……便處處惹事生非,對我發難。”

“我本不欲理睬,可他變本加厲,誓要將我踩進泥裏不可。”洛弘深閉了閉眼,“可他竟還和反賊南蕪王聯手,想要逼我就範。”

洛景澈眸光一冷。

“他本是名正言順的世子,”洛弘深輕聲道,“他將謀奪皇位,殺父殺兄的罪名,統統要推到我身上。”

其實更重要的是,他還用洛景澈作例,以極其不堪入耳的話辱罵他皇兄。

‘……一個卑賤庶子,一個心懷鬼胎的外族人,卻個個圖謀不軌,意圖染指這天下!’

他的兄長自失了世子之位後,早已幾近癲狂,在大殿裏指著他放肆狂笑道,‘呸!你們也配!’

洛弘深嘴笨,又被他欺侮慣了,他罵自己的每一句話,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出口。

……可偏偏,他竟敢罵他皇兄。

紅了眼的洛弘深終究是沒忍住,動了手。

他親手殺了他的嫡長兄。

此乃大逆不道,違背綱常。

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聽完了全過程,看著洛弘深垂眼沈默的模樣,洛景澈輕嘆了口氣。

“……你以為,朕救你出府,扶你為世子時,沒有要了他性命,是因為怕這天下的悠悠之口麽?”

洛弘深臉上浮現一絲茫然。

洛景澈專註地看著他,循循道:“弘深,朕當時沒有殺他,是因為你還太弱小。”

“朕要讓你自己成長起來,”洛景澈看著他,“然後親手去殺了他。”

洛弘深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洛景澈淡聲說著,仿佛只是在說一件毫無緊要的事一般,“他的命,本來就是朕留給你的。”

……就像現在,還有一人的性命等著他去親手取下。

“所以,朕不但不罰你,還要賞你。”洛景澈彎了彎眼睛,“弘深,從朕離開到現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好。”

洛弘深張了張唇,眼眶有些紅了。

這幾個月,他臨危受命,壓力極大。

特別是最後洛景誠逼宮之時,若不是明將軍來的及時,他恐怕根本堅持不到最後。

“賞什麽好呢,”洛景澈手托了托下巴,瞇了瞇眼,“太子之位如何?”

“多謝皇……什麽?!”

洛弘深正要磕頭謝恩,但當他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麽時,聲音都沒忍住變了個調。

唯有洛景澈仿佛無事人一般,笑了笑:“不過茲事體大,還需容皇兄多籌劃籌劃。”

洛弘深連眼淚都被憋了回去,小臉嚇得煞白。

恰在此時,安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陛下,明將軍求見。”

洛景澈應道:“宣。”隨即他看著洛弘深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覺得甚為有趣,出聲笑道:“好了,雖然告訴了你,但總歸也不會是馬上的事,回去多消化消化吧。”

洛弘深顫了顫,以極細小的聲音問道:“……可是,為什麽啊?皇兄如今風華正茂,後宮空蕩,皇兄再娶上幾個妃子,會有後……也是遲早的事。”

洛景澈笑了笑:“行了,這事兒你就不用替皇兄琢磨了,回去休息吧。”

殿門大開,明月朗邁步走了進來。

洛弘深恍惚地掩下滿面情緒,起身行禮:“……那臣弟便先告退了。”

“去吧。”

洛弘深緩步退出之時,沒註意到明月朗掃過來的極淡的一眼。

待殿門關上之後,明月朗才緩步走到了桌案跟前。

明月朗來了後,洛景澈靠著椅背的身子也微微放松了些。

只是等了良久卻不見來人開口,洛景澈有些奇怪地擡頭道:“……怎麽了小將軍?”

明月朗將手裏的飯盒放在桌上,眼睛看著他,聲音裏沒什麽起伏:“陛下,”

“臣請旨今晚留宿宮中,陛下可允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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