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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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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救贖

京城,玉酥堂。

“老板。”

在小鋪面裏忙著揉面的大娘聽到了門口一句脆生生的招呼聲,匆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聲道:“誒,來了!”

“這位公子……要點兒什麽?”她匆匆擡頭一瞥,卻在原地楞了半晌。

“月牙糕便好。”

眼前的青年人長得極為俊美,帶著些笑意的眼眸微彎,長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言笑間有如清風拂面,就是氣色看起來差了些,好似才大病初愈一般。

大娘多看了他兩眼,卻不止是因為他的外貌。

她一邊給他打包著白胖飽滿的月牙糕點,一邊打量著眼前人。在她把糕點遞出的那一刻,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公子之前是不是來過?”

那公子接過糕點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訝異:“……您還記得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大娘長舒了一口氣:“記得!記得!”

這麽標致的人物,即便他從小公子的模樣長開了些,變成青年樣貌了,那也依然是相當惹眼的存在。

洛景澈唇角泛起笑意:“我上次來,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沒想到您對我還有印象。”

大娘嘿嘿一笑,指了指他手裏的糕點,“您上回來,是不是也買的月牙糕?”

“是。”洛景澈大方應道,“之前家裏管的嚴,沒辦法常出門。您家的糕點非常好吃,以後我常來。”

她聞言,眉開眼笑道:“以後公子來,我給您多兩塊兒!”

洛景澈笑了笑:“謝謝大娘。”

告別了老板,他朝自己臨時下榻的客棧走去。

他到京城其實已有三日了,但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曾去尋找故人。

一是因為一路舟車勞頓,他這傷了元氣的身子尚虛,到達京城後,不得不在客棧裏老老實實歇了一整日才恢覆了些。

二則是一路上他聽聞明月朗近來一直在宮中和京郊兵營兩處往返,幾乎從不在京中停留,更不曾怎麽回過將軍府,因而一時半會竟還不知去哪裏尋他。

三則……近鄉情怯,或許他自己也還沒有想好,該以何種形式和眾人重逢。

洛景澈低頭看了眼手裏拎著的包裹,輕舒了口氣。

……明日吧。

明日便帶著糕點去明府拜訪一下,即便一時半會還見不到明月朗,但是先給方姨知會一聲,應該也一樣。

他腳步輕快地上了客棧二樓,沒有看到樓梯後的小二探出頭來,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的目光。

快到夏日了,天氣漸暖。有許多來往商販暫居在客棧裏,所以客棧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洛景澈不甚在意外間時不時傳來的喝酒劃拳聲,友好地朝過路人笑了笑,轉身來到了自己門前。

手剛要放在門上,他耳尖微動了動。

即便外間人潮熙熙攘攘,可他還是在一片喧鬧聲中極為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屋裏的呼吸聲。

有人在他屋內。

洛景澈的腦袋在空白了一瞬之後,突然有了答案。他捏著糕點的指尖稍稍用力,只是不想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他手中拎著的牛皮油紙晃了晃,在滿室喧嘩中發出了極輕微的摩擦聲。

客棧隔音並不算好,所以他聽到了屋裏那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向門這邊靠近。

當腳步聲消失於耳畔時,隨之而來的是大門被推開後,閃過他眼前的一道刺眼陽光。

然後有人在他身前站定,替他擋住了光。可這道光從那人背後斜斜照來,給他的身形渡上了一層金邊。

……年少時,從荷花池裏被撈上來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也是這樣的明月朗。

洛景澈擡眼對上他極為深沈的目光,眼眶有些微熱,卻彎眼先笑了笑。

“……小將軍。”

他細細看著眼前明月朗的眉眼,卻突然有些失語。

明月朗瘦了,眼窩陷得愈深,下頜上隱有青茬,眼下也似有烏青,將他本就淩厲的五官襯得愈發鋒利。

洛景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胡吉木那日隨口所言。

……這副模樣,當真能止小兒夜啼。

洛景澈看清了他眼眶裏的血絲,也看清了他微顫的指尖。

更看清了他深藏於心,快要控制不住的朽木將摧之意。

明月朗喉結微微滾動,深深望著他,幾度啟唇,才有些輕顫著吐出一句不成句的問話:“……回來了,怎麽不說。”

洛景澈啞然,剛想開口解釋一番,明月朗卻垂著眼接著道:“即便是信不過……也該去找林霖或者羅昭,”

“黃致也可以。”

洛景澈微怔。

……他剛才想說的那個信不過的人,難道是指他自己?

“再不濟,京中眾臣雲林,總有一個陛下值得托付之人。”

他提了所有人,獨獨避開了他自己。

“……夫子百官,滿朝文武,”明月朗聲音沙啞,“都在等您回來。”

洛景澈沒再聽他說,只直直看著明月朗微紅的眼睛。

“……將軍,”他在明月朗微怔的表情中,輕輕撫上了明月朗的臉龐,“需要我的,是你。”

明月朗倏然紅了眼眶,顫抖著將人狠狠攬進了懷裏,力度大的幾乎要將人揉進骨血。

……望雲臺上的穿心一箭,苦尋數月卻得不到的回音。

京城宮變,他咬著牙進京,卻從來沒有一刻放過了自己。

他睜眼閉眼都在想——他現在如何了,胡吉木救得了他嗎,傷口深不深痛不痛,傷藥夠嗎,難受嗎,會不會在恨自己,埋怨自己的無能和無力。

邊北的來信收到最後,他看到信紙上的墨痕,都會控制不住地心顫。

他渾渾噩噩地守在京城的這一個月,在上朝時,甚至連擡頭望一眼都不敢。

……那裏坐的人不是他。

他夢裏都是洛景澈失望的眼睛和空落落的胸口,無數次午夜夢回時,只覺自己心口處似是也被剜了大洞,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可他找不到洛景澈。

所以,他只給了自己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他會讓洛景誠付出代價,會穩住京城局勢,會讓洛弘深站穩腳跟。

這是洛景澈的囑托,也是洛景澈不曾言明的心願。

暖閣裏蘭花盛放的三年,他失約了。

他答應了洛景澈成為他的刀和盾,他又一次失約。甚至,還在最後弄丟了他,讓他獨自一人承受那穿心之痛。

終於得到音訊的那一瞬間,在心臟震顫之餘,他更是帶著滿心難言的自厭與惶然,匆匆趕到了這間小客棧。

……你能回來,我已心滿意足。

所以他克制著,顫抖著,停在了洛景澈的一步之外。

——直到洛景澈的手觸碰到他的眉間。

糕點袋子悄然滑落在腳邊,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合上。

所有難眠的夜晚,所有呼之欲出的欲望,都在那一瞬間傾然而出,讓他不顧一切地扣住了身前人的後腦,然後狠狠吻在了他唇上。

這個夾雜著太多情緒的吻兇猛又熱烈,洛景澈像撫慰著受傷的小獸一般輕仰著頭承接了他的所有不安和沖動,給予他回應。

呼吸交纏間衣衫半褪,明月朗從他脖頸上剛長好點肉的口子輕吻到左肩上的舊傷,又輕顫著垂眼看向他半露半合的胸膛——

一道扭曲的新疤,突兀地烙在他的胸口,像揉過又展平的白紙。

明月朗呼吸微窒,指尖撫過,終於感受到皮膚其下那細微的、與心跳同頻的搏動。

洛景澈剛被他松開,微喘著,胸口隨著他的呼吸小幅度起伏著,那道傷疤也同樣跳動著。

他察覺到了明月朗沈默而凝滯的目光,於是再度捧起了他的臉。

然後雙手環過了明月朗的脖頸,腳尖輕踮,碰了碰他的嘴唇。

“……看我。”

所有多餘的情緒和殘存的理智在這一瞬間燃燒殆盡,明月朗失控一般將人攔腰抱起,輕放在床榻上後傾身吻了上去。

他得到了他的救贖。

……

自開始養傷以來,洛景澈的作息調整得極其規律。

日出則醒,日落而眠。

所以,即使他這一整晚都沒怎麽睡好,但當窗外第一縷細碎的陽光灑進來的時候,他有些沈重的眼皮還是掀開了來,隨即瞇了瞇眼。

他現在好似被人禁錮著一般,動彈不得。

他的後背和身後人的胸膛緊貼著,皮膚相觸細膩溫潤,讓人很想有再睡一覺的沖動。

但偏偏這人還從背後環過他的腰,將人死死扣在懷裏,另一只手還抓住了他的指尖,以一種不容絲毫拒絕的霸道姿勢緊緊擁抱著他。

……他還睡得很沈。

洛景澈本想動一動,但感受到耳畔綿長均勻的呼吸聲,於是作罷。

但長久維持一個姿勢實在難受,他悄悄側了側身,卻被渾身上下一陣酸軟刺激得一激靈。

腦袋一清醒,那些旖旎的畫面便再度浮現。

他瞬間沈默下來,窩在明月朗懷裏安靜如雞。

他承認他也有些意亂情迷,於是總是撩撥。但當他以為已經結束的時候,卻不想那人根本沒想過放過他。

這與上次不同,那次在藥效下,他思緒混亂理智全無,雖然同樣瘋狂但記憶零碎,尚能欺騙自己幾分。

這次是心意相通之後,全然清醒之下的親密,卻好像比那次還要讓人難以抵抗。

……真是,不知收斂。

他這邊雖然只是極輕地動了一動,但他明顯感覺到,明月朗環在他腰間的手緊了緊。

隨即,耳畔呼吸聲沈了些。

“……醒了?”

還未完全清醒的人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然後將頭埋進了他脖頸間,含混著道,“……再睡一會。”

他的發梢隨著他的動作從洛景澈耳尖劃過臉頰,就如同羽毛在他心尖撥了撥。

洛景澈失笑,幹脆地轉了個身,抱住了他的腰。

明月朗在他找到合適的位置窩好之後,闔著眼精準找到了他額頭,輕輕碰了碰,然後再度將人擁入懷中。

初春的清晨,被窩裏的氣息太過溫暖親密。

洛景澈再次沈睡過去之前,腦中輕劃過一句話。

……難怪從此君王不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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