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獵物

“……開什麽玩笑。”

洛景澈冷冷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從來沒有答應過這樣的要求。”

谷叔被他這樣的眼神冰得心尖一顫，卻強扯了笑意道：“景小弟，你先別急。”

“這個狩獵嘛，本身就是取樂為主。輸贏不重要，也不會涉及任何危險。”他循循道，“他們提出這個條件只是因為你們既然來了，就希望你們體驗到位嘛。”

洛景澈冷聲道：“我不接受。”

谷叔的臉上稍稍有些掛不住：“小弟……”

見他們神情僵硬似是在對峙，一旁的烏延人卻是跟了來，淺笑著問了谷叔幾句什麽。

洛景澈身子微僵。

……這兩句話，他聽懂了。

他說的是，怎麽，他們不願意？不願意的話，便一起吧。

……一起做什麽，總歸不會是讓他們走。

洛景澈看著谷叔的神色愈冷，一時間卻也犯了難。

明月朗幾乎就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了當下境況。

他沒什麽表情地站了出來，淡聲道：“我來吧。”

還在交涉的谷叔耳尖地聽到了，忙轉身笑道：“誒！我就說景小弟你這護衛極為不錯吧，果然能堪大用。”

洛景澈倏然擡眼，和明月朗對視著：“你……”

“公子不必擔心，”明月朗將袖口處的布條緩緩拉緊，緩聲道，“屬下……不會讓公子失望的。”

明月朗的騎射水平，他自然是相信的。

只是這一切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他不想讓明月朗去，可眼下實在無解。

“……黃致。”

黃致猝不及防被明月朗點了名，渾身一震：“……在！”

“護好公子。”明月朗擡眼的那一瞬眼神極為銳利，他本身便如一把上好的弓箭，極具攻擊性。

黃致嚴肅道：“是！”

洛景澈嘴唇微張，終究是低聲道：“……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保護好自己就行了。”

明月朗同樣以輕聲應道：“嗯。”

見烏延人手腳麻利地給明月朗牽來了馬匹遞來了長弓，洛景澈才在谷叔的催促下和黃致一同向小山坡緩步而上。

看著雖近，爬上去卻也費了一番功夫。

上去之後，洛景澈四周觀望了一圈，確實如谷叔所說的，風景極為不錯，眼下小片森林的各處角落幾乎都可以觀測得到。

他緩步走到長木橫欄於前做成的簡易欄擋前，俯視著下方郁郁蔥蔥的樹林。

山間的積雪還未完全化幹凈，明月朗站在其中穿戴著護具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

洛景澈稍稍松了口氣，眼也不眨地盯著下方的明月朗和不遠處同樣在做各種準備的烏延人。

“……要開始了。”

在谷叔低聲的提醒下，洛景澈看著明月朗極為漂亮的翻身上馬，手指緩緩握緊了長弓，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洛景澈望著下方要參加狩獵的眾人都已準備妥當，目光移向森林裏的各個角落。

突然，他意識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獵物呢。

自他站上這個平臺處開始，他幾乎就沒有看到過什麽活物在森林裏活動。

畢竟還是冬日，動物不多也實在正常。

可若是沒有動物可獵，他們又在此狩獵什麽呢？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遠處傳來極為高亢一聲號角聲。

身側的谷叔，露出了極為陰涼的一抹笑意。

狩獵開始了。

號角聲剛剛落下，洛景澈便眼尖地瞧見了四面八方的樹葉都有抖動，有活物在底下游走。

他還沒等心放回肚子裏，便看見了離自己最近的一處林子，那顫動的樹枝下，露出了一長撮毛發。

洛景澈一怔。

……什麽動物，才會有這麽長的毛發？

那一霎那他身子微涼，瞪大了眼睛盯著那一處瞧。

終於，在樹枝上壓著的落雪紛紛掉落之時，洛景澈看清了那掩蓋在毛發之下的，屬於人類的，皮膚。

那一瞬間，洛景澈渾身血液逆流。

他們的獵物……是活生生的人！

洛景澈死死盯著那個頭發遮蓋了大部分面容導致看不清楚臉的“獵物”，在他起身逃跑的時候，他看到了“獵物”在這樣的冬日裏穿著用草繩和葉子編制的衣物，僅僅遮蓋住了部分身體。

而從襤褸衣衫中若隱若現的身體特征來看，竟是一個女子。

他迅速調轉目光看向其他的更多的獵物，隨後驚異的發現，目光所及之處，所謂的獵物竟然全是女子。

洛景澈向前了一步，手緊緊的抓住了橫在他腰前充當圍欄的長木，用力到指節凸起，指尖泛白。

……一群瘋子。

此時黃致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白著臉望著他，似是有話要說。

看到他們二人臉色驟變，一旁的谷叔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是揶揄道：“……景小弟，你莫不是害怕了？”

洛景澈看了他一眼，這眼神沒有一絲溫度，看著他的目光極冷，甚至帶了一絲殺意。

谷叔穩了穩心神，強笑道：“景小弟，你也莫要覺得這樣殘忍。他們是烏延的貴族，獵場狩獵是他們的傳統，說到底，也不過是他們國家自己的習俗罷了。”

……將一群弱女子衣著襤褸地置於冰天雪地之中，給貴族當作“獵物”供他們狩獵取樂。

而這個人卻說，這只是他們的習俗。

黃致咬著牙道：“……習俗？荒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習俗，不過是一群草菅人命的人面骸骨罷了！”

谷叔哽了哽，沒接話。

洛景澈的目光焦急地在樹林間流轉，終於在枝葉中找到了明月朗的身影。

明月朗遙遙便看見了不遠處的樹枝因為有獵物走動而帶起的輕微晃動。他將弓拉滿，長箭直指向有動靜的那個地方，背脊挺得筆直，手臂上拉扯出了漂亮的肌肉線條。

箭在弦上，他瞇著眼正要松手時，突然看清了那個正在竭力隱藏著自己的“獵物”，瞳孔驟然緊縮，飛射的箭卸了力道，斜斜插在了一旁的雪地上。

……那是個人？

明月朗掩下心中的驚怒，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斜後方同樣搭了弓正在瞄準獵物的一個烏延人。

那人的姿勢、力道皆能看出來是個騎射好手。在明月朗註意到他之前他便已經瞄準了一個獵物，在明月朗那一箭射偏後，他射出了極為驚人的一箭。

那只箭帶著破空聲直直劃向遠方，隨著利刃紮進血肉之軀的悶響聲而來的，還有屬於人類的一聲淒厲的叫喊。

明月朗和觀景臺上的洛景澈幾乎同時身軀一震。

“……頭彩已拿下！”

身側的烏延人用著明月朗聽不懂的語言大聲慶賀著，明月朗攥著長弓的手卻越來越緊，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不遠處接二連三的長箭破空聲傳來，又有人射中了獵物。

有馬蹄聲從身後而來，一個烏延人一扯韁繩，疾馳的駿馬在他身後堪堪鎩羽。

那個烏延人打量著他，嘴裏吐出有些蹩腳的漢語道：“你怎麽不行動……？”

明月朗掩下眸間森森寒意，沒有答話。

那烏延人聳了聳肩，露出一抹戲謔的笑容：“……沒有成績的話，”

他仿佛不經意間擡頭望了眼不遠處山坡間的觀景臺。

“可要失去爭奪他的主動權了。”

明月朗隨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緊縮。

失去主動權？什麽意思？

……他們是在拿洛景澈博弈？

烏延人哼笑著高揚馬鞭絕塵而去，明月朗心猛地一沈。

……該怎麽做。

他不可能去狩獵活人，但也絕不能讓洛景澈陷入危機。

明月朗擡眼，看著山坡上那個不甚清晰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

洛景澈本就在緊密關註著明月朗的一舉一動。他看到明月朗在原地短暫的停留後，再次行動了起來。

他驅使著身下的駿馬向山腳處緩行，而他本人也再次架起了長弓，似是在尋找獵物。

隨著樹葉上的落雪輕微的搖晃，洛景澈和明月朗同時發現了不遠處樹樁後的“獵物”。

洛景澈看著明月朗緩緩將弓拉滿，瞄準了那個獵物。

他額前冒起了細密的冷汗。

長箭離手，那只箭以極其恐怖的力道紮在了樹樁上，那樹樁瞬間四分五裂。

被這動靜嚇得不輕的獵物茍著腰逃跑，卻又被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嚇得慌不擇路，只得往山間跑去。

一箭未中，洛景澈反而松了口氣。

明月朗目光微沈地望著那獵物逃跑的方向，突然瞧見了斜前方突然竄出的另一只箭羽。他幾乎沒有半分思考的餘地，極限地從身後取箭架弓射擊，將那只箭羽狠狠擊飛。

“泊西亞！”

不遠處的烏延人見到手的獵物被人一箭打飛，氣到擁烏延話破口大罵。

明月朗置若罔聞，看著那個烏延人極為挑釁地挑了下眉毛。

烏延人眉頭狠狠一抽。

他怒而調轉馬頭，向那個逃跑的獵物疾馳而去！

……該死的大宋人，誰給他的膽子挑釁自己！

他邊騎馬追上那獵物，邊搭弓瞄準著目標。很快他找好了角度射出一箭，眼見著就要將那獵物釘在原地，他露出幾分得意之色，卻眼睜睜地瞧見又是同一只箭將他的箭狠狠打飛。

“……珀西亞索！”

明月朗不動聲色地從另一邊堵住了獵物逃跑的方向，逼得他不得不向深山腳下跑去，一邊再一次攔截了那個烏延人的箭羽。

烏延人被他氣的面目猙獰，在第四次被打飛箭羽之後，他架弓對準了不遠處的明月朗，眸中露出幾分狠意。

此時他們的位置已在山腳之下，向上數裏便是洛景澈所在的觀景臺，離狩獵場的中心有了一段距離。

在烏延人架起弓的時候，洛景澈心已然狂跳到了嗓子眼。

可下一秒，明月朗翻身下馬，整個人瞬間失去了蹤影。

烏延人瞪大了眼睛，張望著尋找。也就是在這一瞬，剛才那只總是恰到其時打飛他箭羽的長箭，極為精準地紮進了他的胸前。

他到臨死前也不敢相信，這個大宋人竟然敢對他動手。

……或者說，明月朗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他。

明月朗從身側步伐詭譎地沖上去接住了他仰倒的身體，悄無聲息地放在了地上。

觀景臺上，看守著他們的三兩護衛同樣看見了這一幕。

他們驚異地瞪大眼就想發出哨聲，被早已收到洛景澈暗示的黃致猛地擰斷了脖子。

谷叔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得一顫，抖著腿想要退後時，有冰涼的刀鋒貼上了他的脖子。

“……谷叔，”洛景澈握著匕首緩緩用力，刀刃紮進他的皮膚，有一顆血珠順著他的脖頸流了下來。

谷叔臉色煞白，一身的冷汗，擡著脖頸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你誤會了什麽，好像把我也當成這裏的獵物了，”洛景澈眸中冷意漸濃，看著他的表情，像是在看著一個死人，“但是現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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