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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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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因果

邊北軍營在望,奔波了數日的三人風塵仆仆地進了城。

邊北城內雖不如京城繁華,但街上亦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街頭巷尾間,人人口中都在議論著的,便是那皇帝剛剛昭告天下的烏水之盟。

這幾日三人雖疲於趕路,但沿途之中都能聽到百姓對於此盟約的各色議論之聲。林林總總地聽下來,竟也聽了個大差不差。

“……你說,這蠻夷人,真能有這麽好心?”

“難道以後真的不用再打仗了?”

“我可不信!他們既已稱國,怎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反正,我是不信這什麽盟約,多半有詐。”

“……可是還能有什麽詐,這白紙黑字的,寫得也是明明白白了呀。”

“嗐,這你就不懂了吧!”

洛景誠面上不顯,悄悄豎了耳朵仔細聽著。

一白胡子老頭穿得倒是講究,一手撫著胡須端是一副老學究模樣,神秘兮兮地戳了戳同他嘮嗑那青年,壓低了聲音道:“這必然是那蠻族人的緩兵之計。”

“今日是友好交流,明日是互通貿易……”

“到了他日,在咱們這兒的街上走著的,只怕都要是那蠻夷子咯!”

青年人露出一個驚異的表情:“這……”

“乍一聽,是不是覺得也沒什麽是不是?”老頭兒又故作玄虛地搖了搖頭,“錯了錯了!”

“咱們現在還能過安生日子,那都是因為明家還在這兒守著呢!”

“若是……”老頭兒嘆了口氣,沒說出來後面的話,“也罷也罷,都是命數!”

一碗清水放在了桌前,瞬間將洛景誠的註意扯了回來。

“喝點兒,”明月朗擡了擡下巴道,“然後我們便要走了。”

洛景誠也沒推辭,拿了碗便仰頭喝了。最後一口還沒咽下去,他便含糊問道:“去軍營麽?”

明月朗看了他一眼,淡聲道:“你跟著便是。”

三人簡單休整一會,即刻又出發。

這次沒有走多遠,明月朗帶著他們沿著城墻根走了一段,遙遙一望還能看到一大批駐紮在城根下的軍隊。

然而他並沒有直接去軍中報道,在街道裏拐了好幾個彎後,在一個極不起眼的樸素門前停了步。

明月朗站在門前,低聲道:“……許叔,是我。”

露了縫的木門顯然隔音極差,在他聲音響起後的幾秒,屋內立馬傳來極為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一把拉開了門,露出了許世榮胡子拉碴的臉。

“……小將軍!你當真來了!”許世榮露出欣喜之色。然而除了明良,他一眼就看到了洛景誠的臉。

明月朗看著他臉色瞬時一變,略略擡手阻攔了一下,“許叔,事出緊急,我既然帶他來了,就有我的考量。”

許世榮盯著洛景誠明顯白了一圈的臉,冷哼了一聲。

“父親怎樣?可還好?”明月朗說著,便聽聞裏面傳來了第二人的腳步聲。

“……月朗!”

聽到這個聲音,明月朗懸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繃了數日的臉終於松快下來:“……父親。”

明蒼朔一身常服,倚立在桌前。

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即便看著已日漸衰老,但從那挺拔的身姿裏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風采。

在邊北調養了數月,條件的艱苦雖讓他清瘦了不少,但他的精神比起在京時可強了太多。

“……不過是點小事,還真就從京城不遠萬裏而來了,你小子真是……”明蒼朔嘴上雖然說著不讚同的話,眼裏透露出的喜意卻是藏不住的。

“我確實放心不下。”明月朗臉上也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親自來一趟,總歸是憂心著。”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皆是無恙自是松了口氣。

許世榮看著這一幕本也在旁邊欣慰一笑,卻突然瞥見洛景誠慘白著臉躲在一旁,似是有些驚異。

“……我看小將軍送來的信中提到,是王爺那傳來的消息說蠻族人想暗害於將軍?”他冷眼看著洛景誠,“看來王爺機關算盡,這消息也並不算靈通。”

“你巴巴地上趕著給他們送去了糧草,可他們怎麽連這麽重要的情報都拿來耍你,”許世榮冷哼了一聲,眸中殺意浮現,“王爺,看到我們將軍安然無恙,你是不是還很失望啊?”

在戰場廝殺了數年的老將只一瞬間的殺意就已足夠駭人。洛景誠被他逼得倒退幾步,咬緊了牙關卻還止不住發顫。

氣氛凝滯之時,明蒼朔適時出聲,輕咳了一聲道:“……行了,世榮,”他擡眼看向洛景誠,“這是王爺,不可無禮。”

“何況,王爺也沒有說錯。”他看著洛景誠略一皺眉,“前兩日,確有疑似刺客般的幾人在這周圍晃蕩。”

洛景誠蒼白的臉上稍稍有了些血色。

明月朗一驚,聲音微沈:“這麽重要的事,父親為何不早同我說。”

明蒼朔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目光道:“你既已遞了信來,為父自然也會多加註意,所以他們並未能得逞。”

明月朗果斷沈聲道:“我會在這裏停留些時日,待徹底掃除隱患再回京。”

明蒼朔看了他一眼,似是有話想說,但最終又咽了回去。

“好了,你們這一路想必辛苦,該早點去歇息才是。”明蒼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世榮,帶幾個孩子去休息。”

“是。”

許是快要入秋,邊北的夜已然泛起了絲絲涼意。

洗漱後,明月朗輕手輕腳地起了身。他看了眼側屋熄滅的燭火,給了明良一個眼神。

明良會意,在洛景誠屋前守好了。

白日裏洛景誠在,許多話他不便和明蒼朔講。也只有趁著這個時候,他才能去說些真正重要的事。

剛走到明蒼朔門前,他便聽到了屋內明蒼朔有些低啞的聲音。

“……世榮,你說,這一切是不是報應?”

“將軍,您別瞎想。”

屋內沈默了一陣,明月朗佇立在門前垂了眼。

“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一定要將秦妃帶去京城……後面的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

“將軍,這絕不是您的錯。”許世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當時她根本不可能等得到喬爾藩來救她,若沒有您,她早就被殺死了!”

明月朗瞇了瞇眼。

當年秦妃陰差陽錯地來到大宋,不是他父親曾說的什麽迷路失了方向、被賣至邊境,而是被追殺?

可是,當年是誰在追殺秦妃?如果秦妃是喬爾藩的姐姐,她也是蠻族首領的女兒,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招來殺身之禍?

“反而是那喬爾藩,恩將仇報,反咬一口,”許世榮有些激動,怒聲道,“如今又是立國又是上京覲見,現在還弄出個什麽盟約,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要我來說,此刻讓小將軍來實在是不該。”許世榮焦躁地在屋內踱著步道,“也不知那喬爾藩會不會給陛下灌什麽迷魂湯!”

明蒼朔輕笑了一聲,似有些自嘲之意:“……他要說什麽,也是應該的。”

“畢竟,那是陛下在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屋內再次陷入了沈默。

“……將軍,”許世榮嗓音有些幹澀,“陛下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對我大宋……”

明月朗摒住了呼吸,緩緩握緊了拳。

……他想聽他父親的答案。

屋內明蒼朔沈默了良久。

“……我不知道,世榮。”明蒼朔的聲音裏透露出濃濃的倦意,“如果一切真的到了最壞的情況。”

“那麽因我而起的,也會從我這裏結束。”

似是有一記重錘,又沈又悶地給他的心臟來了一下。

明月朗懸於身側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京城。

近來宮中要事不多,連著幾日批完折子後的洛景澈有了不少空閑,但閑下來的工夫他也只是常常一人坐在大殿中。

後宮之中無嬪妃,伺候的奴才他從來都只需幾人,整個宮廷靜悄悄的,一絲人味也沒有。

似是實在受不了這般寂靜的宮廷,洛景澈悄悄出了宮。

自上次林霖來向他匯報後,他沒有再收到明月朗的來信。

好消息是,邊北也沒有壞消息傳來。

明月朗和羅昭便仿佛兩滴水匯入了汪洋,如這一譚死水般的宮廷一樣,沒有波瀾,沒有回音。

……即便面上表現得沈穩,洛景澈卻明白,自己已然快壓不住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他不能再坐以待斃。

出了宮,滿街的熱鬧使他心情寬慰了些許。洛景澈腳步不停,本想直奔目的地,卻鬼使神差地突然調轉了腳步,來到了明府前。

他在將軍府前站定,略略仰頭看著他父皇給將軍府牌匾提的字。

——“功銘鐘鼎,國之棟梁”。

“……公子?”

洛景澈微怔,迎面對上了方姨的臉。

“怎的站在門外不進來?”方姨熱情地招呼著他,“進來坐坐,喝口熱茶。”

婉拒的話在嘴邊繞了個彎,洛景澈道:“……好。”

明府上下的人見到他來很是歡迎,又是送上熱茶又是捧來點心。

即便在宮中已經逐漸習慣了身前身後有人圍繞,他也難得有些無所適從這樣的熱情相待。

喝了幾口茶後,心巧陪著他在院子裏轉了轉。洛景澈自覺主人不在家,自己也該懂得分寸,淺笑著剛想告辭,方姨卻突然來問他,小餛飩裏加不加蔥花。

“……小餛飩?”洛景澈有些楞怔。

心巧在一旁笑道:“少爺囑咐過,您要是來,就先讓方姨給您煮一碗小餛飩。”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一直溫和有禮的謙謙君子形象出現了難得的錯愕,站在原地似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少爺那手藝可還是在我這兒學的,”方姨笑了笑,“公子來嘗嘗,味道是不是也一樣?”

微微燙手的一碗餛飩擺在了他的面前,一如他第一次來到這裏,明月朗遞給他的那一碗。

洛景澈看著眼前冒著熱氣兒的餛飩,緩慢地眨了眨眼。

好像真的……

有點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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