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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壓制寒癥 謝允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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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壓制寒癥 謝允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栗……

夜雪驟至。

一道玄色身影準時出現在墻下, 雪覆肩頭發梢,卻半分不減其矯捷,厲鋒翻墻入戶, 早已輕車熟路。

回廊盡頭,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時。

“今日主子如何?”厲鋒壓低嗓音,腳步未停,這是每夜必問,風雨無阻。

阿若緊隨其後, 眉心緊蹙:“晚膳進了幾口清粥,之後便說倦了, 早早上榻,藥溫在茶房,卻沒動。”

厲鋒腳步猛地一頓, 霍然轉頭,盯住阿若:“未服藥?”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為何?”

阿若搖頭, 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沒有什麽異常,主子向來不拒藥, 尤其下雪後……”

厲鋒皺了皺眉,他知道謝允明是不會拒絕喝藥的,主子從不會怕吃苦, 越是風雪交加, 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這副身子。

可今冬來得太早,也太狠,不過幾場北風吹過, 謝允明便像被抽了燈芯的琉璃盞,唇色褪盡,眼底浮青,說話時氣息短促,仿佛下一陣風就能把他吹滅。

“你下去吧。”厲鋒不再多問,徑直走向謝允明的屋子,推門便入。

房間中只點了一盞昏黃的銅燈,置於遠離床榻的角落,光線吝嗇地鋪灑開,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地龍燒得仍旺,暖意裹挾著藥草氣息撲面而來。

厲鋒一眼便看見了靠坐在床邊的謝允明。

他並未寬衣就寢,外頭松松垮垮地罩著那件狐裘,他背靠著床柱,頭微微低垂,一只手無力地搭在鋪著錦褥的床沿。

他眉心緊鎖,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線,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同化為一片蒼白,冷汗細密,從額角滑至頸側,在昏黃燈下閃出碎光,整個人似被縛於床柱,痛楚無聲,卻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隨時會裂,卻又執拗地繃著最後一絲不肯坍塌的勁。

厲鋒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轉身沖出去喊人。

“站住。”

極輕,極微弱,甚至帶著氣音的兩個字,卻像兩道無形的枷鎖,猛地釘住了厲鋒即將邁出的腳步。

他倏然回頭。

謝允明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只是那淡色的唇瓣,極輕微地動了動:

“過來。”

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厲鋒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折返,幾步便跨到床前。

他甚至不忘動作極快地解開了沾著雪沫的玄色外袍,胡亂甩在地上,靠近謝允明時隔開自己一身從風雪中帶來的寒意與濕氣,只餘一件貼身的,尚帶體溫的深色裏衣,這才向謝允明靠近。

“主子!”他急聲道,聲音發顫,幾乎破嗓,謝允明看上去糟糕透頂,一點血色也無。

他目光掠過冷汗淋漓的額角,緊按腹部的手,慘白如紙的唇,“主子為何要硬撐著?這分明不是長久之法!”

謝允明終於掀開眼皮,眸光蒙著霧,仍精準地鎖住他,極緩地偏頭,示意耳畔。

厲鋒俯身,耳廓貼上那微涼的唇。

溫熱虛弱的氣息拂來,輕若游絲,“是我服了特殊的藥。”

厲鋒腦中轟然:“什麽藥?”

“可壓制寒癥……”謝允明每吐一字都似從齒縫擠出,伴著壓抑抽氣,“只是會難受……忍過去……便好了,不要叫外人知曉。”

厲鋒心頭轟雷滾過,想起主子曾與廖三禹密談過,那種藥,竟真煉出來了。

他看著謝允明,主子沒有在咳嗽,額頭的皮膚觸手微涼,並非發熱,可那細密的冷汗卻源源不斷地從鬢角,頸間滲出,寢衣的領口已被濡濕了一小片,他緊緊按壓著胃脘的位置,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蜷縮。

他沒有躺下,大概是因為躺平或許會讓那絞痛更加難以忍受,靠著堅硬的床柱,或是……靠著某個更穩固的支撐,會好過一些。

這個認知讓厲鋒心如刀絞,他不再多問一句,立刻伸出手臂,將謝允明從冰冷的床柱邊攬過來,讓他虛軟無力的脊背,靠進自己胸膛,他用另一只手,穩穩托住謝允明按在腹間那只冰涼顫抖的手,將他整個人妥帖地環護在自己懷中。

“呃……”

身體移動似乎牽動了痛處,謝允明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聲,眉頭瞬間絞得更緊,牙關猛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幾乎立時就要見血。

厲鋒看得心驚,想也未想,粗礪的紋路貼上那被咬得發白的唇,像砂紙磨過最嬌嫩的玉,既蠻橫又憐惜,他稍一用力,指節探入齒關,撬開那幾近崩潰的防線,逼得人松開自己蹂躪的唇瓣。

“主子,別傷了自己。”厲鋒嗓音低啞,混著滾燙的呼吸,擦過謝允明的耳廓。

被迫啟唇的瞬隙,一聲帶著顫的喘息溢出,溫熱而濕潤,拂在厲鋒指背上,謝允明失了倚靠,只能將額頭抵在對方肩窩,每一次呼吸都燙得嚇人,腹部時而冰刀刮過,時而烈火燒灼,他無意識地攥緊厲鋒的腕,指節陷入那層薄繭。

他闔著眼,眉心未松半分,額側青筋如蟄伏的龍脈隱隱起伏。

奇的是,愈是痛極,他愈不肯示人以弱,那慘白的唇角竟繃出冷硬的弧線,眼底翻湧的是壓抑的怒與不甘,仿佛將這噬骨的疼痛,視作了某種需要被征服,被踐踏的敵人。

看著他這般模樣,厲鋒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跟著擰緊了,疼得發慌,他猛地扯開自己裏衣的領口,露出左側線條硬朗的肩膀,將那片溫熱的皮膚湊到謝允明唇邊:“主子,疼就咬我,不要傷了自己。”

他抽開原本托著謝允明的手,掌心順勢而下,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寢衣,覆在那因絞痛而緊繃的胃脘上,指腹所觸,是一片冰涼的僵硬,像按在一塊冷玉上,內裏卻藏著翻江倒海的疼。

厲鋒放緩動作,掌心如燃炭,先以掌根輕輕熨貼,再緩緩打旋,動作極輕,又極穩。

謝允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栗了。

厲鋒哄他松口,話音未落,懷裏的人猛然側首,齒關張開,狠狠咬住他裸露的肩膀。

厲鋒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他穩穩地抱著懷中顫抖的身軀,一動不動,任由那牙齒深深嵌入自己的皮肉。

謝允明咬得很用力,指節也緊緊攥住了厲鋒臂膀的布料,骨節凸起,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結實的肌肉裏,他依舊沒有發出任何哭喊或呻吟,只有那急促的,壓抑的喘息聲,和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

厲鋒沈默著,他只是更緊地環抱住謝允明,他的下巴輕輕抵在謝允明汗濕的頭頂,目光低垂,看著懷中人痛苦的模樣,眼眶竟不受控制地陣陣發熱,泛起潮濕的紅意。

良久,謝允明緊繃的肩線緩緩松落,咬合力道漸弱,指節也從厲鋒臂膀滑落。疼痛潮水開始退去。

他松開嘴,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唇畔沾滿厲鋒的血,腥甜氣息滲入舌根,令他混沌神智稍稍清明。

睜眼,目光渙散,卻正撞見厲鋒肩上清晰的齒痕,有血滲出。

厲鋒卻似無所覺,只低聲問:“每天……都要如此麽?”

謝允明輕輕搖頭:“……七天一次。”

厲鋒緊抿的唇線微松,重重點頭:“好。”

再無多餘安慰,他俯身將謝允明平放枕上,掖好錦被,轉身取來幹凈棉巾,從炭爐銅壺倒出熱水,擰了熱帕。

他先是用溫熱的濕布,仔細拭去謝允明額角,頸間與掌心的冷汗,當目光不經意掠過謝允明唇邊時,動作微微一頓,主子淡色的唇瓣上,竟沾著一抹不屬於那裏的暗紅,是他肩頭的血。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極輕地,仔細地,將那點礙眼的痕跡拭去。

指尖傳來濕潤微涼的觸感。

鬼使神差地,他將自己指尖送至自己唇邊,舌尖輕輕一卷。

微鹹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謝允明的清冷藥香。

他擡起眼,正對上謝允明靜靜望過來的目光,厲鋒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謝允明看著他染血的指尖和肩頭,眉心微蹙:“你的肩膀……去上藥吧。”

“不礙事。”厲鋒隨口道,繼續手裏的動作,想為他換下汗濕的寢衣。

“可是……”謝允明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柔軟的力度,他輕輕拉了一下厲鋒未受傷那側的手臂,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會心疼的,怎麽辦?”

厲鋒整個人像被點住穴道,他看著謝允明,那雙恢覆了部分清明的眼睛正倒映著他,裏面除了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直白的在意。

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天靈蓋,他幾乎同手同腳地沖到角落裏,胡亂翻開醫藥箱,取出金瘡藥和幹凈布條,背對著床,他草草清理肩上血肉模糊的齒痕,撒上藥粉,布條潦草地纏了幾圈,打了個死結。

其實傷口並不深,他甚至不覺得疼,相反,那排清晰的齒痕,滲入肌理的血跡,帶著主子的氣息與印記,他是極喜歡的。

轉回身時,謝允明已撐著坐起,倚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的痛楚卻散去大半,眼神恢覆沈靜,甚至多了一絲因虛弱而顯出的柔和。

替謝允明換上了幹爽的寢衣厲鋒指尖碰到他的手,涼的指骨竟有了溫度,像雪堆裏冒出一絲暖氣。

他立即楞住。

謝允明擡眼,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笑很淡,卻像冰面裂開一條縫,透出活氣。

厲鋒低聲問:“主子……還覺得冷麽?”

謝允明輕輕搖頭:“現在覺得暖了。”

厲鋒嘴角一松,露出點笑。

寢衣剛換妥帖,謝允明卻已撐著手臂,執意要從榻上坐起。

“主子?”厲鋒忙上前將他扶住,“夜深了,你剛緩過來,歇著吧。”

謝允明搖頭,目光掠向書案,小山般的奏折堆在燈下,影子斜斜壓過來,他聲音低弱,卻帶著慣常的冷靜:“還有折子要批,不能……落下。”

厲鋒順著他目光看去,心頭一澀。

他知道這些文書的重要性,更知道謝允明在這關鍵時刻,絕不能流露出絲毫力不從心的跡象,他沈默片刻,扶著謝允明的手臂卻沒有松開,反而將他更穩地扶坐在床沿,然後自己站起身。

“主子,”他低聲道,“我來。”

“謝允明微微一怔,擡眼看他:“什麽?”

“你念,我寫。”厲鋒走到書案邊,熟練地鋪開宣紙,磨墨潤筆,動作一氣呵成,顯然已做過無數次,“我學主子的字跡……已有數月。”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雖只得其形七八分,神韻尚遠不及,但摹寫公文奏對,足可應付,我來寫,主子口述,可省些氣力。”

他知道,朝中每日都有無數文書往來,批覆,奏對,條陳……這些筆墨功夫,看似瑣碎,卻至關緊要。

他數月來廢寢忘食地臨摹謝允明的筆跡,將那一手原本狂放不羈的字,生生磨出幾分清峻風骨,為的,不就是這一刻麽?

謝允明定定看他片刻,眸底微光閃動,終是輕點頭:“好。”

燈芯被剪過,火舌穩了。

厲鋒取最上折,低聲誦讀,嗓音不高,卻字字沈實,謝允明半倚繡枕,闔目靜聽,略一沈吟,開口三兩句批示。

厲鋒提起筆,蘸飽墨汁,懸腕於紙上。他落筆很穩,每一劃,每一鉤,都盡力摹仿著謝允明平日批閱文書時的筆意,他寫得極其專註。

謝允明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靜靜地看著厲鋒伏案書寫的側影,燭光勾勒出他專註而深邃的輪廓,緊抿的唇線,微微蹙起的眉心,還有那握筆穩如磐石的手。

批閱了一部分之後,厲鋒擱筆,吹墨,雙手捧到床前:“請主子過目。”

謝允明借光細看,紙上字跡與自己七八分像,些許 差異只當是病中手乏,足可亂真。

“你做得很好。”他輕聲道。

厲鋒垂下頭,額前幾縷碎發遮住了他過於直白的眼神,那份歡喜藏不住,從微微彎起的嘴角,從驟然亮起的眸底,直率地透了出來:“能為主子分憂……我心裏,很是歡喜。”

謝允明的目光卻並未移開,他看著厲鋒,那眼神裏除了讚許,似乎又多了一分更深沈的,近乎審視的考量,一把劍,鋒利無妨,甚至越鋒利越好,關鍵在於,握劍的手,是否足夠沈穩,足夠忠誠,足夠……懂得將鋒芒指向何處。

他重新閉上眼,略顯疲憊地靠回軟枕,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剩下的……也照此辦理吧。”

厲鋒低聲應是,回到書案前,繼續拿起新的文書,低聲念誦。

銅燈芯子靜靜燃著,火苗偶爾一跳。

次日。

天光依舊晦暗,鉛灰色的雲層沈沈壓著,細雪如粉,簌簌地落個不停。

王府暖閣中,早已聚集了十數位官員,有鬢發蒼蒼,神色凝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強,目光炯炯的新進幹吏,他們或坐或立,低聲交談著,氣氛不似平日議事時那般輕松,隱隱透著一股壓抑與擔憂,這幾日熙平王殿下深居簡出,偶有露面也是氣色不佳,流言蜚語早已悄悄蔓延。

直到暖閣與內室相連的珠簾被一只素手輕輕挑起。

謝允明緩步走了出來。

他面色尚餘一抹淺淡的蒼白,卻已褪盡了昨夜那種近乎透明的病氣,這淺淺的底色,反而將他的眉眼映襯得愈發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後初霽的寒星,銳利而沈靜。

唇角那抹慣常的,淡而穩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見絲毫虛浮,氣息沈緩勻長,通身上下,不見半分淩厲張揚,卻自有一股內斂的,令人心折的沈穩氣度,

暖閣內霎時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擔憂的,揣測的,在觸及他身影與目光的瞬間,都不由自主地凝滯了一剎,隨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約而同地灼灼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的如釋重負。

眾人齊齊起身,整肅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長揖,聲音整齊而洪亮,在暖閣內激起沈沈的回響:“臣等,參見熙平王殿下!殿下萬安!”

謝允明走到主位前,並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而後,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卻似一縷溫煦的春風,頃刻間融化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滯澀與猜疑的寒氣。

他穩穩坐下,身形端正如松,無聲無息間,便似一根鎮於驚濤駭浪之中的定海神針,隨即擡手,虛虛向下一扶,“眾卿,免禮,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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