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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算計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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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算計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厲鋒走得無聲無息。

前夜他還如一道墨色的影子貼在廊柱下, 次日拂曉,馬蹄聲已遠在京郊,換馬, 易裝,晝夜不歇,王府的晨鐘響起時,那襲玄衣已消失在驛道盡頭,連風都沒來得及記住他的味道。

秦烈很快察覺到了這份空缺,第三日午後, 他踏進書房,陽光照在青磚上, 空出一步之遙的死角,那裏本該立著一個人,像冷鐵澆出的碑, 無聲卻寸步不離。

空氣裏那股無處不在的戒備感似乎也隨之稀薄了不少,連帶著,彌漫在謝允明周身那種被嚴密守護著的安定感, 也似乎有了細微的裂縫。

秦烈心頭猛地一墜,莫非正是自己那幾句大局為重,生生逼退了厲鋒?

那人慣來寡言, 卻把所有熾熱都押在謝允明身上,如今被旁人說破,他竟真刀刀砍向自己, 忍著痛把位置空出來。

可情字割不斷, 他到底撐不住,所以就此遠走了?

若是這樣的結果,絕非秦烈所願。

林品一也察覺了, 他私下問過秦烈,秦烈只是搖頭。

終於有一日,當兩人再次於書房碰頭,稟報完事務進展後,林品一在秦烈鼓動下,斟酌著開口:“殿下,厲鋒他,不在王府了麽?”

謝允明正提筆批註一份文書,聞言筆尖未停,只淡淡道:“他出京辦差去了。”

出京辦差?秦烈與林品一俱是一怔。

“他難道去了淮州?”林品一眉心驟跳。

“不錯,淮州的事情就給他去辦了。”謝允明回道,“此行,或可助我斬斷老三的根基。”

林品一點點頭,不過厲鋒的差事,向來只與謝允明的安危相關,他有些意外。

秦烈卻仿佛松了一口氣,問道:“他既不在,殿下府中防衛是否需加強?我可調一隊精幹可靠的親兵……”

“不必。”謝允明截斷話頭,筆尖離紙,擡眼的一瞬像薄刃出鞘,寒光卻沈在幽潭之下,“王府一切如常,多餘的動作,只會徒惹猜疑,打草驚蛇,我那三弟發現得越遲,對厲鋒的處境越有利。”

秦烈問:“只有他一人麽?”

謝允明只嗯了一聲,不打算多言。

他語氣淡若止水,仿佛離去的不過是一枚被夜風吹落的棋子。

秦烈與林品一互視,眼底疑雲未散,卻在他不容置喙的靜默裏化作俯首。

二人行禮告退。

厲鋒離開後的第七日。

熙平王府迎來了一位甚少踏足此地的客人——廖三禹。

他身著樸素的廣袖道袍,飄然入府,如同閑雲野鶴偶然駐足。

廖三禹負手入房,先不言語,只擡眼一掃,小童會意,捧來紫檀棋盤與冷暖玉奩,輕置案頭,聲如玉磬。

“許久未考你。”廖三禹拂塵斜倚膝頭,語氣溫雅卻不容推辭,“今日手談兩局。”

謝允明苦笑一聲:“學生可從未贏過老師。”

廖三禹點點頭,表示認可:“你若贏我,從此,你為師,我為徒。”

謝允明無奈,只得於對面坐下,他心思機敏,於縱橫捭闔的朝局算計上堪稱奇才,可是棋意,卻不算精通。

枰上經緯初展,謝允明執黑,第一子星位高掛,第二子小目守角,落子脆響,如更鼓定更,頗見從容,廖三禹應以三三,白子瑩潤,恰似冰丸瀉玉,幾步之內,四角平分,旗鼓相當。

行至第三十手,黑棋一間跳封,意欲罩住白子出頭,廖三禹卻輕撚一子,肩沖一靠,白子啪地嵌入黑陣。

謝允明眉心微不可見地一蹙,指節在袖中輕叩,應了一手扳。

兩人你來我往,棋線如兩條蛟龍在雲氣裏纏鬥,時緊時松,盤上殺意暗湧。

再十餘手,白棋忽然棄子轉身,廖三禹拂塵未動,指尖輕點,一子透點黑棋關隘,剎那間,黑方一條十餘子的大龍被斷去歸路,龍尾尚在外游蕩,龍頸卻已勒緊白繩。

盤面上黑子驟然顯得笨重,像巨獸跌入深阱,四壁冰滑,謝允明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玉面,沙沙作響,他沈吟片刻,似欲扳,似欲虎,終究未決。

謝允明沈吟半晌,忽地伸手,欲將幾步前的一著棋收回。

“哎!”廖三禹眉頭一皺,拂塵柄落在謝允明手背上,輕得幾乎溫柔,卻帶著年長者不容抗拒的沈甸,“落子無悔,明兒,棋局如世事,哪有許多回頭路可走?”

謝允明擡眼,那一瞬,他眼底深潭似的黑像被燈火撥開,竟閃出年輕者特有的,濕漉漉的賴皮,像只偷魚被逮卻仍想再伸爪的貓。

“老師……”他聲音低了兩分,尾音不自覺拖長,帶著稀薄的笑意,“旁處自然沒有,可學生在老師這裏,總該能悔一步吧?”

廖三禹見他如此,輕哼一聲,心頭微軟,面上卻仍板著,終究嘆息,擡起拂塵:“罷了,只此一次。”

謝允明如願悔了那步棋,重新落下,然而,心思既亂,棋路便難穩,不過又走了十數手,他赫然發現,這新落的棋子非但未能盤活大龍,反而將自己引入了更險峻的境地,牽連更廣,敗象已呈。

廖三禹不再給他機會,幾著精妙絕倫的連環手之後,黑子大勢已去,潰不成軍,謝允明投子認輸,棋面難看,他卻輕笑一聲,仿佛輸的不是自己。

“再來。”廖三禹開始收拾棋子。

謝允明卻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意興闌珊:“不下了,老師,再下也是學生徒惹老師笑話罷了。”

廖三禹停箸,目光古井無波,卻直直照進他骨頭縫裏:“你這盤棋,下得難看至極,只怕是人坐在此處,魂早跟著誰南下了吧?”

棋子當啷一聲被撥回盅裏,聽上去有些生氣,謝允明便立即起身,廣袖掩住剎那的凝滯,恭敬長揖:“是學生走神了,請老師責罰。”

廖三禹以拂塵虛扶,示意他坐,話鋒卻陡轉淩厲:“厲鋒那孩子,素來與你影形不離,此番怎會獨自一人闖龍潭去了?”

謝允明重新落座,指腹緩緩撫過棋盤邊緣,聲音低而穩:“欲望會催人改變,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他擡眼,眸色沈得似能吞光:“至於淮州周氏……縱觀全局,厲鋒從一開始,就是學生心中對付他們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枚棋子,他能力夠狠,身份夠隱秘,行動夠自由,只是……”

“若由學生主動提出讓他去,以他的性子,恐怕寧願違逆,也不願在此時相離,於內,許多時候……學生倒常常只能聽他的。”

於是,謝允明便以秦烈這枚棋子激了厲鋒,催使他親自拔刀,親自請纓,既全了他的心意,也順勢成全自己要布下的這局棋。

廖三禹凝視著他的學生,對方眸子裏那抹冰冷而精準的算計鋒芒毫不遮掩,像寒夜裏出鞘的薄刃,一閃便足以割喉。

這孩子如今的城府深得像一口暗井,井壁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軟的縫隙上,既懂得撩撥欲望,又擅長織造局勢,一時默然。

這份心術,究竟像誰?

廖三禹在記憶裏迅速掠過皇帝,阮娘,卻找不到完全重合的影子。

良久,他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算來算去,終究算到自己頭上,從啟蒙握筆起,他便教這孩子權衡,教取舍,教情字也能作價碼,如今謝允明用得爐火純青,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這個老師的功勞。

“淮州一帶,周氏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關系網盤根錯節,宛如鐵桶。”廖三禹緩緩道,語氣帶著提醒:“那並非簡單的差事,而是龍潭虎穴,你就算準了他一定能成?”

“明兒,你不肯和我下棋便是不想接受輸這個字,可古往今來,又有誰能夠算無遺策?若有萬一,他回不來,你棋盤再精,也補不了這個缺口,屆時,傷心難抑的又會是誰呢?”

“老師。”謝允明忽然輕輕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更為冷靜,甚至冷酷的掌控感,“您可說錯了,正因為他不在學生身邊,行事少了顧忌,更容易沖動冒險,所以……學生怎麽可能真的讓他一個人去呢?”

他道:“學生已送出了兩封信,一封,快馬送至江寧知府周大德的手裏,他欠了學生人情,又講義氣,自然會出手,江寧離淮州不算遠,關鍵時可調動人手,策應增援。”

“另一封……”話音未落,謝允明食指點在天元,力道重得棋盤微震:“去了夷山,邵老將軍雖然退隱,但寶刀未老,況且,厲鋒怎麽說也是他的徒弟,厲鋒是怎樣的性子,他知道,其中利害學生已在信中言明,您說,以邵將軍的脾氣,知道了此事,還能在山上坐得住,樂得清閑嗎?”

廖三禹聞言,先是愕然,隨即撫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讚賞:“好啊,好!你這孩子,竟連老邵都不放過,也是,誰準他可以一個人在山上偷閑!也該讓他動動那一身老骨頭了!”

謝允明卻沒有跟著笑。

他唇邊的弧度很快消失,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沈郁。

他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洩露了過多的情緒,少了布局者的從容,夾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所以才被他老師如此清晰地察覺。

他的確在擔心。

他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尤其當那枚棋子是厲鋒時。

他只喜歡贏,厭惡輸。

廖三禹笑罷,看著謝允明瞬間收斂的神色,心中了然,轉而道:“將手伸過來。”

這是每月一次的慣例。

謝允明依言伸出左手,擱在鋪了軟墊的桌沿。廖三禹三指搭上他的腕脈,閉目凝神細察,書房內 只餘下更漏滴答與他平穩的呼吸聲。

良久,廖三禹收回手,眉頭微蹙:“心脈浮滑,肝氣略有郁結,近日睡得不好?”

“尚可。”謝允明收回手,拉下袖口,語氣尋常,“老師不必過於掛心,我已不是孩童,會顧好自己的身子。”

廖三禹哼了一聲,顯然對他的說辭不以為然,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青瓷小瓶:“按舊方調整了兩味藥,睡前服用,莫要勞神太過。”

謝允明接過,道了謝,目送老師離去。

很快,夜色如墨,浸透王府。

沒有了厲鋒那幾乎融入黑夜的守護,王府的寂靜似乎變得有些不同,少了一份絕對的安心,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空曠感。

阿若警醒地守在謝允明附近的耳房中,她不會和厲鋒一般在謝允明身邊如影隨形,她更習慣於在固定的位置保持戒備。

後半夜,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衣袂拂過瓦片的悉索聲,猛地鉆入她耳中。

不是風聲,也不是夜鳥。

阿若眼神一凜,身形如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耳房,沿著廊柱陰影,向聲音來處潛去。在靠近西側院墻的花叢暗影裏,她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正伏低身體,似乎在觀察王府內的動靜。

沒有厲鋒那種一擊必殺的爆烈,阿若的動作更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輕悄而致命地貼近,待那黑影察覺到身後氣息有異,猛然回身時,一點冰冷的銳器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間。

那是阿若發間拔下的一根不起眼的烏木簪,尖端卻磨得異常鋒利。

“誰派你來的?”阿若的聲音壓得極低,冰冷無波。

那人喉結滾動,眼中閃過驚駭,張嘴似要言語。

“算了。”阿若卻忽然打斷,語氣裏帶著一絲厭倦,“我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話音未落,手腕輕輕一送,烏木簪精準地刺入喉管,又迅速抽出。

黑影連一聲悶哼都未及發出,便軟倒在地,鮮血在黑暗中汩汩湧出,浸濕了泥土,濃烈的鐵銹味瞬間彌漫開來,溫熱的血濺上了阿若的臉頰和衣襟。

阿若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屍體,將他拖到不遠處的柴房角落。

她不會離開謝允明附近太久,算算時辰,她還需要叫謝允明上早朝,等天亮後再處理屍體更為穩妥,確保柴房門關好,她迅速折返。

還未走到謝允明房間門口,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起身。

阿若心頭一緊,立刻推門閃入。

內室只點著一盞昏暗的床頭小燈。

不知幾時,謝允明已支身坐起,烏緞似的長發從肩頭傾瀉,落在雪色中衣上,黑白分明,冷得刺目,昏燈舔舐他的側臉,指節抵著額角,指背淡青脈絡清晰可見。

“主子……”阿若快步上前,單膝點地,“是我方才的動靜,驚擾您了麽?”

謝允明緩緩放下手,擡起眼。

那目光起初有些渙散,隨即迅速凝聚,落在阿若身上。

當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臉頰上那幾點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血跡時,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似乎驟然濃重起來。

“我不喜歡血的味道。”謝允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寒刀貼著耳骨滑過,冷得發顫,昏暗燈火下,他膚色蒼白,眼底卻燒著一團晦火,是禁忌被觸後的怒意,毫不遮掩,“不要帶著血來見我。”

阿若渾身一僵,立刻低頭:“是我疏忽!主子恕罪。”

她聽出了那平靜語調下洶湧的怒氣,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起身退出殿外,迅速回到自己房中,換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又就著冷水匆匆擦凈臉頸,換了身幹凈的侍女衣裳,才重新回到寢殿外請罪。

殿內寂靜無聲。

阿若跪在門外冰冷的地上,心中惴惴。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裏面才傳來謝允明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進來。”

阿若入內,依舊跪著。

謝允明已經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沈默在空氣中蔓延,阿若能感覺到主子似乎在平覆情緒。

良久,謝允明轉過身,臉上已恢覆了一貫的溫和,甚至對她微微笑了笑:“起來吧,我沒有怪你,你不必緊張,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這都是我該做的。”阿若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謝允明沒有再睡的意思,自行取了外袍披上,阿若想上前幫忙,卻被他輕輕擺手制止。更衣,束發,凈面……這些瑣事,除了厲鋒,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厲鋒不在,他也做得依舊一絲不茍,只是那沈默的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漫長。

阿若在一旁看著,心裏不由嘆了口氣。

她覺得自己實在不擅長伺候人。她擅長的是辨認毒藥,是暗器手法,是悄無聲息地解決目標,是像剛才那樣幹脆利落地殺人。

但要像厲鋒那樣,將主子的飲食起居,細微信號都放在心上,事事親力親為,處處妥帖周全……她做不到。

她也沒那個膽氣獨自去執行厲鋒那樣的任務,她怕死,怕任務失敗。

厲鋒臨走前,曾極其嚴肅地囑咐她:“主子入口的湯藥,必須你親手檢查藥材,親自看著煎熬,器皿也不能經他人之手,茶水溫度要恰好,燙了傷喉,冷了傷胃,夜裏警醒些,主子淺眠,稍有異動便容易驚醒……”

她一一記下,執行起來卻覺千頭萬緒。

主子又不習慣她過於靠近,許多事還是自己動手,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盼著不要出什麽差錯。

饒是如此,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

他的體質不宜用安眠香,近日連提神的茶也少喝了,白日卻依舊要準時上朝,處理仿佛永無止境的政務。

每日清晨,阿若去喚醒他時,都仿佛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戰役。

謝允明倏然睜開眼的瞬間,那雙眸子裏褪去了平日的溫雅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冰冷銳利的警惕,仿佛他的神經從未真正松懈過。

然而他眉宇間的疲憊又是那樣明顯,讓阿若心驚膽戰,生怕哪一日這看似堅韌的身軀會轟然倒下。

若真如此,那便是她護衛不力的罪過,到時候,厲鋒回來也是會找她麻煩的。

阿若苦惱地扒拉著自己的發梢,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她把額頭抵在窗欞上,在心裏小聲咕噥:厲鋒啊厲鋒,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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