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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謝允明倒下了 他喘息著,那喘息聲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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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謝允明倒下了 他喘息著,那喘息聲嘶啞……

謝允明徐步登上金殿。

今日朝中, 只分四種人:

追隨他的,追隨謝永的,沒有明確站隊但偏向謝永的, 以及等著聖旨的舊臣。

他立於臣官最前,脊背筆直,素白面龐讓眼底淡青清晰,然而當他微擡下頜,目光淡淡掃向對面武班時,那層病氣頃刻被另一種氣息覆蓋, 暗漩裹力,足以吞舟。

禦道彼端, 三皇子慣常的張揚與陰鷙寫在眉間,此刻正側首與身旁臣官低語,餘光掃來, 審視與譏嘲。

朝會依例奏事,事畢,山呼萬歲後, 百官魚貫而出。

謝允明隨著人流緩步向外走,晨風撲面而來,他幾不可察地緊了緊朝服的領口。

每每在殿上與謝永口舌交戰, 總是耗神費力,此刻松懈下來,那股熟悉的眩暈與胸口的悶痛又隱隱襲來。

“熙平王留步。”霍公公疾趨幾步, 恭聲傳旨, “陛下口諭,請王爺紫宸殿覲見。”

謝允明頷首欲往,前路卻被一道身影截住, 三皇子去而覆返,面上慍色已換作黏稠的惡意。

“熙平王,本王的好大哥。”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在笑,“在殿上裝得一副為國為民的樣子,很累吧?”

“淮州,那塊肥肉,你也敢伸爪子?嗯?怎麽,身邊那條最忠心的狗,放出去這麽久,還沒聞著味兒回來?是不是……已經變成哪條山溝裏的爛肉,或者……餵了淮河的魚蝦了?”

謝允明了然,淮州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它背後的主子。

三皇子道:“本王告訴你,淮州是我的地盤,誰去,誰死。你以為你玩的那點把戲,安插幾個人,就能撼動分毫?做夢!本王會讓你知道,什麽叫螳臂當車,什麽叫不自量力!”

泥沼般的惡語濺來,謝允明卻靜若冰雕,眼底無波,甚至未賞給對手一個正眼,沈默似鐵壁,反倒讓三皇子的狂笑顯得虛浮。

腳步聲隨之響起,沈穩,錯落,不約而同。

秦烈玄甲半臂,向前半步,林品一青衫落拓,自廊柱陰影踱出,阿若無聲落於右後,三人靠近謝允明身後,像一柄收在鞘內的短劍。

廖三禹仿佛只是路過,他不怒自威:“三殿下,既已罷朝,還不速速離去?”

四人四向,不發一言,卻築起銅墻鐵壁,將謝允明護在中心,亦將三皇子的挑釁襯成跳梁醜戲。

三皇子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而去。

謝允明卻皺了皺眉。

“殿下?”林品一不明所以,“他這是意欲何為?”

謝允明擺手示意無妨,轉向秦烈,“秦將軍。”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謝允明道:“他已經知道我派厲鋒去了淮州,你即刻派一隊人,要絕對可靠,身手利落,持我熙平王府的玄鐵令牌出京,不必走官道,分作三路,往淮州方向接應。”

他目光投向謝永離去的方向,眸底結霜:“另,截查所有飛往淮州的信鴿與加急傳書,晝夜直報,老三今日失之躁急,事出反常,淮州已膠著兩月,恐生變,我們不能等。”

秦烈領命,疾步而去。

謝允明整襟,轉身向紫宸殿,步履依舊從容,只每一步似踏在虛實之間。

阿若瞥見他後頸被冷汗黏住的烏發,以及偶爾微滯的呼吸,不由有些憂心。

紫宸殿內,皇帝端坐其上,謝允明行至禦階下,依禮參拜。

“兒臣參見父皇。”

“嗯,起來吧。”皇帝並未擡眼,“給明兒看座。”

朝中皇帝時常稱呼他為熙平王,私下無人時,他或許仍會喚一聲明兒,但彼此心知肚明,這明兒二字與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公公連忙搬來錦凳:“殿下快請坐,老奴瞧您氣色確是有些疲乏,可要傳盞參茶,或是用些點心?”

“謝霍公公,不必勞煩。”謝允明微微頷首致謝。

殿內溫暖,可他臉色在宮燈映照下,仍透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仿佛上好的宣紙,薄得能透出光來。

“前日交給你的,關於統籌今冬北境十三鎮邊軍糧餉,並與沿途漕運,陸路轉運聯動的詳細條陳,朕看過了。”皇帝開口,“想法是好的,知道要聯動,要協同,但,朕覺得你做得還不夠好。”

他隨手從案頭抽出那份謝允明耗時數日精心擬就的條陳,指尖點在上面:“你看這裏,著戶部會同漕運總督衙門,確保糧秣按期抵運,如何確保?戶部錢糧調度與漕司船只調配,歷來扯皮推諉,你的條陳裏可有具體時限?責任劃分,逾期罰則,再有,遇河道冰封,當有預案,預案何在?是征調民夫陸運,成本幾何?時間幾許?還是另辟蹊徑,皆語焉不詳。”

謝允明垂首:“兒臣知錯。”

“五日內,兒臣當重核數據,細化章程,再呈禦覽。”

皇帝盯了他片刻,點了點頭,目光掠過他有些發白的唇,終究什麽也沒說,重新拾起奏折。

謝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著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極,趨前半步,低聲道:“陛下,殿下臉色實在不好……可否緩他兩日,將養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這般熬法,恐傷玉體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聞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他沈默了數息,才緩緩道,“他若真覺得累了,撐不住了,便可像曾經那般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坐到朕身邊來,看著朕處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裏分明還裝著別的事。” 皇帝的聲音低沈下去,有一絲極淡的悵然,“他既選了這條路,朕便給他想要的,朕的確有些想念過去,不管真假,朕都體會到了尋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邊研磨,看畫……”

皇帝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來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著,身旁多了一名風塵仆仆的漢子,棉袍半舊,塵土裹身,面龐被塞外風霜劈出刀砍似的溝壑,一雙眼卻亮得似鷹。

謝允明前腳踏入,他立刻單膝點地:“江寧龍虎寨,趙昆,參見熙平王殿下!晝夜兼程,特來給殿下送樣東西!”

阿若幾乎是本能地搶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謝允明與那漢子之間。

她目光沈靜,熟知一點。

萬事經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勞。”

趙昆會意,立刻從懷中貼身內袋,取出一個用多層油布緊密包裹,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雙手遞上。

阿若接過,輕輕抖動內裏紙張,確認無誤,才雙手呈到謝允明面前。

謝允明接過,指尖觸到紙張邊緣,冰涼的,表面還帶著一些血跡,他眸色一沈。

就著燭光,展開,是幾封書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見的竹紙,字跡各異,措辭含蓄隱晦,但冰敬,炭敬,年節心意,望多加關照等字眼反覆出現,是淮州府及下轄兩縣的三四名官員賄賂來往,另有一本薄冊,便是私鹽走私的核心賬目與利益勾連的鐵證。

“很好。”謝允明道:“東西,很有用。”

他擡起眼,看向趙昆,問道:“那邊情況如何?為何只見東西,不見人?”

趙昆的臉色一變,抱拳的手緊了又緊,聲音艱澀地回道:“回殿下,這東西,是那位姓厲的小兄弟,拼了命帶出來的。”

他頓了頓:“我們按事先約定,在淮州城外三十裏的老鴉灘接應,等到半夜,才見人影……只有厲兄弟一人,他看見我們,二話沒說,只將這個油布包用力拋過來,叫我快走,什麽也不要管,只把這個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後,他便一個人把一群殺手都引走了。”

“事關緊要,我按他說的,帶著東西立馬離開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厲兄弟他……只怕是……兇多吉少。”

“我日夜趕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後續的傳書,淮州境內,眼下怕是……風聲極緊。”

謝允明捏著賬冊的指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抖動極微,若非秦烈與阿若屏息凝視,定會錯過。

他仍靜立不動,只任燭火把孤長的影子投上書架,隨燈芯搖晃而微微戰栗,沈默被拉得漫長,仿佛過了幾載,又仿佛只一瞬。

終於,謝允明動了動嘴唇,他淡淡一笑,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些:“你一路辛苦,險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讓這位趙壯士暫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擾,亦不得對外透露半分。”

“然後,你來書房見我。”謝允明目光沈靜如水,“秦將軍,你也隨我來。”

謝允明回到書房,後秦烈與阿若相繼推門而入。

謝允明又將那個油布包重新打開。

他極小心地,將裏面的書信和賬冊分開,然後取過兩個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書函,分別將證據裝入其中。

一份,他遞給秦烈。

一份,他遞給阿若。

“收好,你們貼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經眼,更不可外洩半字。”謝允明道,“從此刻起,就當這些東西,從未到過我們手中,從未出過淮州。”

“再等幾日,等淮州那邊的塵埃落定,屆時,我便將這兩份東西,連同奏本,一並呈與父皇禦覽。”

只要對手一日不能確定這致命的證據已安然抵京,對厲鋒的搜捕,或許就還留有一線不是格殺勿論的餘地,淮州那些人的驚恐與動作,就還會有所顧忌。

這短暫的信息差與心理博弈,或許便是他能為厲鋒爭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間。

秦烈重重點頭:“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指尖觸到微涼的青布,卻覺得那重量直直墜入心底。

以厲鋒的性子,若有餘力,哪怕只剩一口氣,爬也會爬著傳回一點訊息,可他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冰冷沈重的鐵證,被一個陌生人拼死送來。

這說明什麽?

說明當時的局面已險惡到他連留一句話的空隙都沒有,說明他確確實實是抱了必死之心,將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為確保這一線證據能沖破重圍。

趙昆那句兇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現實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詞。

她擡眼,看向書案後的謝允明。跳躍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側臉線條依舊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間是慣常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沈靜與凝思。

謝允明抽取筆墨,繼續處理皇帝設下的章程,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可他的臉色,在燭光的映襯下,蒼白得幾乎透明。唇上那點淡淡的血色也已褪盡,只剩下一種疲憊的,玉石般的質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後,端著一只青瓷碗回來,碗中是濃黑如墨,熱氣裊裊的藥汁,散發著苦澀卻安神的草木氣息。

謝允明的目光被藥氣牽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搖了搖頭:“服了藥,易令我昏沈,現下……還不能歇。”

話音剛落,一陣壓抑不住沈悶的咳嗽便從喉間湧了上來,他迅速側過臉,以袖掩口,極力將那咳聲壓到最低,可那微微聳動的肩頭和壓抑的悶響,他咳了三四聲,才勉強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顯急促。

阿若心頭猛地一縮,不敢再勸,依言將藥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溫著,迅速換了一杯溫度恰好的清水,遞到他手邊。

若是厲鋒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會不管不顧地,哪怕是用那雙執拗的,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看著他的主子,也會強硬地,半是請求半是脅迫地讓他先把藥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鐘。

厲鋒有那個膽量,也有這份被默許的特權。

可她做不到。

面對謝允明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觸及底線的眼睛,她所有勸慰的,關懷的話,都顯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將燈燭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此後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內裏卻繃緊至極限。

謝允明與尋常無異,他依舊在天未亮時起身,穿戴整齊,準時出現在朝會之上,於文武百官之間,靜聽爭論,偶爾發言,言辭依舊犀利精準,切中要害。

下朝後,或與心腹臣工於府中書房密議,或伏案批閱那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奏章,條陳,各地密報,他的筆跡依舊沈穩有力,批註依舊條分縷析,切中肯綮,不見絲毫紊亂與急躁。

然而,阿若的擔憂,卻隨著日升月落,一日重過一日。

她漸漸能聽到,那被極力壓抑的咳嗽聲,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密,聲音也漸漸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靜時,從內室傳來三兩聲低低的,仿佛怕驚擾了誰似的輕嗽

後來,即使在白日,當他凝神閱讀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個難題時,那咳嗽也會毫無征兆地竄出來,雖總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強行咽回大半,只餘下幾聲短促的悶響,但那份強行隱忍的痛苦,反而更讓人心驚肉跳。

謝允明的食欲變得極差。

廚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調整的膳食,送進去時是什麽樣,端出來時往往還是什麽樣,只不過熱氣散盡,變得冰冷油膩。

他的血色隨之迅速褪去,面龐蒼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濃墨在宣紙邊緣層層暈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筆直,不肯彎折分毫。

他幾乎從不主動提及淮州,不詢問厲鋒,只是沈默地,近乎固執地等待著。

阿若有時覺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著重山覆水,與遠方的危局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試圖用意志維系那一線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同時,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絲不茍地準備著應對最壞的結果,謀劃著如何將犧牲的價值最大化,如何在未來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準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書信抵達了王府。

書房內,燭火早已點燃。

謝允明正在批註一份預案,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筆尖在宣紙上沙沙移動,流暢而穩定,不見絲毫滯澀。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書案前,雙手將書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謝允明手中的紫毫筆,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停下,只是極其平淡地吐出一個字:“你念。”

阿若會意,展開紙卷,就著燭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來:

“殿下鈞鑒,卑職周大德萬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遠超預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縣衙,幾為賊黨滲透掌控,盤查關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維艱,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職率小隊終於黑石峪與厲兄弟會合,彼時彼等已歷經大小圍剿七次,人人帶傷,厲兄弟左肩箭創深可見骨,僅作草草包紮,血漬滲透重衫……”

阿若念到這裏,聲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謝允明,他依舊低著頭,手中的筆還在移動。

“……本議定,稍作休整,便攜帶證據一同突圍,只要離開淮州轄境,便是海闊天空。然……厲兄弟未從,彼言,追兵如影隨形,攜物同行,目標太大,絕難走脫,為確保證據萬無一失,彼……彼竟自定險計,於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於官兵眼下,然後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險,追兵最易聚集之黑雲崖方向而去……

卑職得訊率部拼死趕至黑雲崖時,已遲!崖邊空餘激戰痕跡,草木摧折,血跡斑斑,遍尋不見厲兄弟蹤影,僅於崖邊荊棘叢中,覓得其隨身佩劍斷裂劍尖一截,刃口卷損,血跡猶溫……

據後續冒死擒獲之一受傷賊眾口供,厲兄弟彼時身陷重圍,力戰逾半個時辰,手刃十餘人,終因傷重力竭,被逼至崖邊……退無可退,而後……墜崖。

黑雲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難攀,崖下為黑龍澗,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見底,生還之望,微乎其微,幾近於無。

卑職無能,救援不及,痛愧無極,肝腸寸斷!現賊眾雖暫退,然搜尋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職鬥膽,萬死懇請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並請陛下明旨,準予調動江寧及附近州府廂軍,封鎖黑龍澗上下游三十裏,全力搜尋,縱只有萬分之一的指望,縱粉身碎骨,卑職亦不敢棄!周大德頓首再拜,惶懼待罪,泣血上陳。”

尾音甫一落下,書房便沈入一口死井,燭火驚跳,把兩道凝固的影子胡亂擲向墻壁,拉得極長,極彎。

阿若拿著信紙的手,抖得厲害,她猛地擡頭,看向書案後的謝允明。

他依舊低著頭,手中的筆,那支剛剛還在流暢書寫的紫毫筆,此刻終於徹底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濃黑的墨,緩緩凝聚,最終不堪重負,嗒地一聲落下,迅速暈染開一小團汙跡。

半晌,謝允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放下筆,然後,將面前那份寫了一半的工程預案,旁邊攤開的幾份待批奏章,還有一疊各地送來的密報……緩緩地,一樣一樣地,推向書案的裏側。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過一張全新的,素白無瑕的宮廷禦制宣紙,鋪平,用鎮紙壓好,然後,重新提起了那支筆,蘸飽了墨。

可這時,他胸口卻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頭已湧上腥甜,難以平穩寫字。

他當即擱筆,擡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記,走最速密徑,傳信給周大德。”

阿若應:“是。”

謝允明開始說,語速平穩:“其一,嚴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隱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動吸引註意之舉動,更不得硬碰硬,確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雲崖下搜尋,挑選絕對可靠,水性極佳,擅攀援且熟悉當地山民習性者,不超過五人,扮作采藥人,獵戶或漁夫,分散潛入黑龍澗上下游,搜尋重點,非尋人。”

“其三,所俘賊眾,分開秘密關押,嚴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開其口,核實,墜崖前後親眼目睹者究竟有幾人?厲鋒墜崖前,是否還有餘力?查清楚崖下霧氣情況,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緩沖之喬木,藤蔓,或凸出巖臺?審問細節,需反覆印證,不容絲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幹人手,嚴密監視淮州府衙,與三皇子有牽連之所有地方官員,以及當地鹽商頭目之動向,人員出入,信使往來,異常調撥……一有異動,無論巨細,即刻加密傳回,不得延誤。”

他將自己的私印,遞給阿若。

“速辦。”

“是。”阿若轉身即走。

然後,謝允明便撐著書案的邊緣,緩緩地,試圖站起身,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可就在離椅的一瞬,整個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磚,而是懸崖崩裂的邊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節因過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嚇人,右手如鉤,扣住案沿,才將將穩住那陣天旋地搖。

謝允明低垂著頭,幾縷汗濕的烏發散落下來,黏在光潔卻毫無血色的額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聽到聲音,立即回頭,上前半步去攙扶他。

過了好幾息,那陣眩暈似乎才稍稍過去。他極慢,極慢地擡起頭,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那嘴唇的顏色,已褪得如同冬日雕零的花瓣,只剩下一種灰敗的淡。

“我沒事。”謝允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帶著明顯的喘息,“阿若,你再去請秦將軍過來,讓他準備一下,叫他與我一同……入宮,面聖。”

他試圖松開抓住桌沿的手,想要完全站直身體,邁出腳步。

“周大德那邊力量單薄,處境亦危,僅憑我王府之令,難以調動更多資源,也……護不住他們,需得……需得請父皇親自下旨,方可行事,也能讓搜尋,更名正言順些。”

話未落,他松開的那只手在半空虛晃一下,似想撥開額前碎發,又似想扶住隱隱作痛的眉心,卻在半途便力竭而墜。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隨即,將全身重量一點點從書案剝離,腳尖試探著向前。

“主子!”阿若失聲驚呼。

謝允明身形微頓,未曾見過她如此失態的模樣,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紅色的,帶著溫熱腥氣的液體,從他緊捂的指縫間,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瞬間染紅了他蒼白的手背,順著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暈開一大片驚心動魄的,迅速擴大的暗紅。

他喘息著,那喘息聲嘶啞而艱難。

阿若心中大駭,立即沖出門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謝允明眼中變成了朦朧的飄動的紗。

終於,咳喘稍稍平覆了一絲。

謝允明緩緩松開手,掌心一片濕紅,黏膩得發燙,在燭光裏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順著掌紋游走,聚於指尖,再墜落。

滴答。

滴答。

敲在烏磚上,綻成一朵朵小小的,殘酷的花。

他怔怔望著,神思像被這聲音牽著,墜入深井,燭焰在視野裏暈開,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走。

膝彎先軟,身體傾斜,似折翼白鳶墜地。烏磚冰涼,貼上臉頰的瞬間,世界終於安靜下來,只剩心跳在耳膜裏狂亂擂鼓。

他指尖開始痙攣,試圖蜷攏手掌,卻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風,玉冠松脫,烏發鋪陳於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襯得那張臉幾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線淡粉,微微開合,卻吐不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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