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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野心 他會去爭,去拿,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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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野心 他會去爭,去拿,用他的方式。……

秦烈臨走前, 自胸口掏出一枚粗皮囊中,雙手奉上。

“殿下。”秦烈道:“邊疆苦寒,酷烈異常, 卻偏偏催生出一些與寒氣相克的奇藥,當地土人世代以此入藥,方能抗禦嚴寒,體質亦較常人強健,臣托付可靠之人,在極北之地尋覓良久, 方得了這些。”

“此物或對緩解殿下寒癥,固本培元有些微助益, 東西雖糙,卻是……臣的一點心意。”

謝允明目光落在那皮囊上:“秦將軍,你有心了。”

他話還未落地, 身側人影一動。

厲鋒一步搶至人前,指骨先於意識探出,幾乎奪般將皮囊攏進掌心。

他垂目, 藥囊微敞,幾株陌生的草葉蜷在暗處,色如殘血, 味澀得發苦,指背驀地一繃 ,認不得, 不敢妄斷藥效, 秦烈拖到此刻才送來,應當十分珍貴。

厲鋒胸口隨即泛起潮腥的悔意,早知他帶了這東西, 方才就不該那般不管不顧地動手,萬一打鬥中損毀了這些或許對主子有用的藥材……

他猛地擡眼,沈沈剮了秦烈一記,虧他還是個統禦十萬兵馬的大將軍,行事也不知輕重緩急!既帶了要緊東西,還招惹自己!

秦烈卻像沒看見那目光裏的刀,對厲鋒心平氣和地吐出兩字:“多謝。”

謝的是方才他肯放下面子,二者不算鬧得太僵,厲鋒是一個能人,他自然希望此人能一直為謝允明所用,如果能換一種方式那就萬事大吉了。

旋即,他目光覆雜地掠過厲鋒年輕卻執拗的臉,壓低了聲音:“你好自為之,這條路……懸崖萬丈,能斷,趁早斷了,保持距離,於你於殿下,或許都是善果。”

言罷,他才離去。

厲鋒卻立在原地,指間收緊,唇縫間低低迸出兩字——

絕不。

藥苦像一條細線,鉆進鼻腔,纏繞在呼吸之間,厲鋒握著皮囊,月洞門外的背影早已沒入暗處,他仍釘在原地,像一截被釘住的孤樁,連衣角都不曾晃一下。

“你還在生他的氣麽?”謝允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有一點。”厲鋒回道,他將皮囊小心遞給一旁的阿若,示意她妥善收好。

謝允明低笑一聲,尾音微挑:“只是一點?”

厲鋒回答:“不只是因為他。”

謝允明接著問:“那還因為什麽?”

厲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湧的晦暗情緒,他從不向謝允明隱瞞什麽:“我在生自己的氣。”

風掠過,吹得他袖口輕顫。

他低頭看自己掌紋,與秦烈對峙時,他是真想拔劍的。

想看見血從秦烈頸側噴出來,想聽見對方喉嚨裏擠出的最後一聲驚愕,想以此證明,謝允明身邊的位置,本該是他一個人的。

可劍鋒尚未出鞘,理智已先一步扼住他的腕,殺了秦烈,等於親手斬斷謝允明新鋪的路,等於在主子精心描摹的疆域裏縱火,他從不做對謝允明不利的事。

他齒根發澀,氣自己像一條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這懊惱之下,他更氣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條毒蛇在吐信,獨占欲。

它盤繞在心壁,鱗片刮得血肉沙沙作響,發出細小卻清晰的質問,如果今日來的是別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樣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並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聲音都逼主子歸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滿朝文武都當成敵人,一路殺過去?

於是毒蛇愈纏愈緊,他聽見自己骨縫在咯咯作響。

若所有名字都從他耳邊消失,若他開口說一句死,便無人敢活,那該多好。

沒有秦烈,沒有林品一,沒有那些需要權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滿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頂替。

主子只需擡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屆時,他與謝允明,便是兩柄彼此咬合的劍,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鏡裏鏡外的同一張臉,像傷口與血,再無縫隙可插入第三個人。

原來,權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麽?”

謝允明的聲音再次切進來,阿若捧來藥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涼意,撥開厲鋒額前被汗黏住的碎發。

謝允明親自蘸了一點藥膏,按在厲鋒裂開的唇角,涼意覆上血絲,卻壓不住胸腔裏那股滾燙。

“我還沒見過,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新鮮的訝異。

厲鋒擡眼,撞進那雙深而靜的眸子,裏面有關切,有探詢,還有些他讀不出的微光,唯獨沒有責備。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進滾油,呲啦一聲,澆滅了他指尖的殺意,卻把更深處的渴望燙得劈啪作響。

“我在想一件事。”

厲鋒低聲開口,嗓子仍帶著打鬥後的砂礫感,卻已恢覆一貫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謝允明沒追問,只把沾了藥膏的帕子折好,遞還阿若,然後輕輕點頭。

“好。”

翌日,皇宮,魏貴妃所居的延禧宮。

殿內熏著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獸吐著裊裊青煙。

魏貴妃一身常服,親自執壺為謝允明斟了杯雨前龍井,姿態嫻雅,語氣卻單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為何要拒?”

“娶妃納妾,廣聯姻親,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結盟方式,一個正妃,兩個側妃,背後便是三家勢力,比什麽利益交換,口頭盟約都來得牢固,你向來懂得權衡,這次為何犯糊塗?”

謝允明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眉眼間的神色,只聽得聲音平靜無波:“父皇當年登基,內憂外患,為了迅速穩固權柄,納了不少嬪妃,聯姻無數,娘娘難道希望我步父皇後塵,也做一個靠裙帶維系江山的皇帝?”

魏貴妃放下茶壺,美目流轉,似笑非笑:“本宮以為,你該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怎麽,如今倒憐香惜玉起來,怕傷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虛情假意周旋於床笫之間來換取權力,”謝允明淺淺啜了一口茶,擡眼,目光清銳,“那只能證明,我這個皇子無能至極。”

魏貴妃一怔,隨即掩口低笑起來,帶著幾分真切的愉悅與感慨:“好啊,好一個無能!這話若讓你父皇聽見,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罷,正色道,“那你讓本宮如何向陛下交代?”

“便說……”謝允明放下茶盞,“兒臣心中早已有人,昔年在宮外時,曾遇一女子,於危難中施以援手,性情相投,暗許心意,只是彼時身份未明,不敢唐突,如今舊情難忘,不願將就。”

“哦?”魏貴妃挑眉,顯然不信,“真的?我們素日裏冷心冷情的熙平王,竟也會愛人?”

謝允明迎著她的目光,緩緩搖頭:“自然並無什麽女子存在。”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現在,或是將來,都不會有人可以踏進我的心裏,我不允許。”

魏貴妃道:“罷了,就如你所願,陛下那裏,我會設法周旋。”

“謝娘娘。”謝允明躬身行禮,垂下眼睫的瞬間,餘光極快地,幾不可察地掠向殿門側靜靜侍立的厲鋒。

厲鋒卻是低著頭。

殿內的對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鉆入他耳中。

回王府的馬車上,厲鋒沈默著,他扶著謝允明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車廂內一片昏暗。

謝允明似乎也累了,閉目養神,並未言語。

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規律而沈悶,碾在厲鋒紛亂的心上。

回到王府,謝允明片刻未歇,徑直去了書房,堆積的文書,暗中的信件,各方勢力的動態……他迅速沈浸回那無休無止的權謀之中。

傳遞消息的事,如今多半交給了更不易引人註目的阿若。

厲鋒沒有跟進去。

他獨自躍上書房外側的屋脊,像一只孤獨的鷹隼,踞在高處,目光沈沈地掃視著整個王府的森嚴布防。

而後,越過高墻,遙遙望向遠處肅國公府的方向。

那府邸在灰蒙的天色下,顯得威嚴而穩固。

他凝視了許久,久到風穿透他單薄的勁裝。

忽然,他身形一動,如一片落葉般無聲滑下屋檐,落地時已完美收斂了所有氣息,仿佛融入了庭院陰影之中。

他沿著廊柱的暗影,以一種近乎鬼魅的方式,悄然靠近書房。

就在他即將觸及門扉時,一點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從斜刺裏襲來,厲鋒手腕一翻,兩指精準地夾住了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阿若的身影從廊柱後閃出,手中還扣著另幾枚暗器,眼神警惕。

“誰?”她低聲喝問,目光落在厲鋒臉上時,才松了口氣,隨即湧上疑惑,這般潛行靠近,不像是厲鋒平日作風。

厲鋒松開手指,銀針掉落,他看著阿若,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卻罕見地帶著一絲托付的意味:“不錯,你的警覺性很好。若你能時刻仔細看護在主子身邊,我……也能稍稍放心。”

阿若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個,但還是收起了暗器,微微頷首,有厲鋒在此,她便可離開偷閑。

厲鋒不再多言,推門而入。

書房內燭火通明,謝允明正伏案疾書,聽到腳步聲,他未擡頭,只道:“回來了?”

厲鋒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到他身側或身後,而是在書案前三步遠處停下,撩起衣擺,單膝跪地,“主子。”

謝允明筆尖一頓,終於擡眼看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何事?”

厲鋒擡起頭,目光灼灼:“我想請命,去調查淮州周氏貪墨漕糧,勾結地方,意圖不軌的罪證,替主子分憂。”

“這件事確實困擾我很久。”謝允明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淮州周氏是三皇子錢袋子之一,關系盤根錯節,探查極為兇險,你為何突然想去?”

“其他人謀定後動,穩則穩矣,卻易貽誤時機,三皇子一直盯著主子,若有察覺定然立馬傳信,若周氏提前戒備,定會有轉移證據,銷毀痕跡之舉。”厲鋒語速平穩,顯然深思熟慮。

“我獨來獨往,身份不顯,行事便宜,先以雷霆手段殺過去,攪亂其陣腳,最快速度拿到關鍵物證,等三皇子那邊警醒時,我已占得先機,此事,成功的把握,我最大。”

謝允明靜靜聽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你平日裏最不肯離開我身邊,為何突然想要攬下此事?”

厲鋒背脊挺得筆直,迎著謝允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說出了盤旋心底已久的,混合著不甘和野心的真話:

“我想立下功勞。”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沈凝,“然後,也請主子以此為由,奏請陛下,允我……躋身朝堂,哪怕是從最低的武職做起。”

“這幾日,我很不高興,因為我不想被秦烈,被那些門第顯赫的臣子比下去,我已經無法就此安心在主子身側。”

“主子,請你成全我!”他再次低頭,額頭幾乎觸地,姿態是臣服的,那份破土而出的欲望卻銳利如劍。

良久,謝允明起身,繞過矮幾,停在他面前,俯身,伸掌,掌心溫熱,托住他下頜,一寸寸擡起來。

“擡頭。”

兩字輕得像嘆息,厲鋒順著那力道仰起臉,睫毛掃過對方指腹,像刀尖掠過火舌。兩人近得能數清彼此瞳仁裏的燭影。

“好。”謝允明緩緩開口,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厲鋒顴骨上那一點昨日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這件事,交給你,我是最放心的。”

厲鋒的瞳孔微微一縮,在那溫柔的觸碰和全然信任的話語中,心臟狂跳起來。

“主子最相信的人,是我。”他陳述。

“當然。”謝允明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目光鎖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入眼底,“你想做什麽,我自然是支持的,我會等你帶著好消息回來。”

厲鋒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那眉宇間的疲憊,那眼眸深處的孤寂與算計,還有此刻獨獨給予他的這份專註與溫度……他忽然勾了勾唇,扯出一個帶著野性,卻也純粹無比的弧度。

瞧。

什麽愛不愛的。

他管那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幹什麽?

人又不能把心挖出來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但厲鋒卻可以在此時此刻看見主子的眼睛裏裝的是什麽。

主子只要像現在這樣,目光為他停留,掌心為他溫熱,信任托付於他,未來允諾於他,不就好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飄渺的心意,而是切實的無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會去爭,去拿,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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