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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被“請”知府 鷹隼睨兔,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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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被“請”知府 鷹隼睨兔,不過如此,……

謝允明回園時, 夜已如打翻的墨硯,濃雲低垂,星月無光, 遠天悶雷滾滾,似又一場夜雨正在醞釀。

這一來回走了不少路,雖不算長途跋涉,但他額間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身上有些黏膩,他卻覺得暢快。

幸得國師苦心研究他的病癥, 練出了一些丹藥給他悉心調補,讓他這破敗身子反倒在潮潤江南比幹燥北地更受用, 胸口那股常年的憋悶竟緩了大半。

園中燈火疏落,謝允明先去皇帝面前請安,只道外出無恙, 皇帝見他難得開懷,笑著讓他近前,父子三人遂移坐花廳一同用膳。

膳後, 他便告退回偏院。

夜廊九曲,風燈搖晃。

謝允明並不就寢,只立於曲檻盡頭, 袖手望著遠處濃黑的天幕,片刻後低聲叫厲鋒將秦烈請來。

秦烈抱拳:“大少爺,您找我是有什麽事?”

謝允明道:“秦管家, 你今夜去將陛下身邊所有的大內高手, 都調配到陛下和三弟居住的主院周圍,告訴他們,務必提高警惕, 寸步不離,全力護衛陛下與三弟安全,無論聽到任何動靜,都不得擅自離開崗位。”

秦烈聞言,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大少爺,可是察覺到了什麽危險?”

謝允明從廊柱的陰影裏轉過身來,雨意未落的夜風掠過,吹得他衣袍如練,皓白的衣衫最是鮮亮,那雙眸子卻比夜色更沈。

“是,我回來時,已經被人跟蹤過了,我不想老爺的安全有什麽差池。”

秦烈頷首:“屬下遵命,這便去布防,陛下與三少爺定然無恙。”話音一頓,他擡眼望向謝允明,“那大少爺您……屬下來您院中可好?”

“不需要。”厲鋒抱劍答。

“為何?”秦烈問。

謝允明道:“今夜不論何人踏入我院,你皆裝作不知,更不許阻攔。”

秦烈眉心驟跳:“大少爺,您這是要以身作餌?您的安危如何保證?跟蹤您的是什麽人?是白日裏林大人提到過的龍虎山的土匪?”

此前,林品一暫居驛站,與知府衙門通氣之後,他悄悄回來匯報過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根據知府和縣衙提供的卷宗以及他親眼所見,這江寧府沿河一帶的水利工程,居然修建維護得相當不錯,不僅完全落實了朝廷的指令,還因地制宜,設計了不少巧妙的防洪洩洪措施。

皇帝聽後十分高興,覺得此地官員堪稱能吏。

但如此一來,那些從江寧地界逃出去的流民,又是從何而來?

林品一自然也問了此事。當地官員的解釋是,城外龍虎山上盤踞著一夥悍匪,匪首綽號周大盜,不僅時常下山搶劫城中富戶,更喜強擄青壯男丁回山上充當苦力,修建山寨,那些流民,多半是家中男丁被擄,或是懼怕被擄,才不得不背井離鄉。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竟敢如此猖獗!

皇帝當時便勃然大怒,質問知府和縣令為何不組織兵力端了這土匪窩?

林品一回答,他見那位知府趙德芳是一臉苦相,說是龍虎山地勢極其險峻,易守難攻,官府曾數次組織圍剿,皆因不熟悉山中路徑而損失慘重,無功而返。久而久之,只能告誡百姓嚴加防範,避免家破人亡的慘劇。

謝允明對秦烈的猜測,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你不必多問,按我說的做便是。”

秦烈看著他平靜的眼神,深知這位大皇子心思縝密,絕非魯莽之人。

他權衡片刻,想到厲鋒那深不可測的身手,這江寧城再亂,最多也就是些地痞流氓,或是仗著地勢兇悍的土匪,真動起手來,厲鋒未必不能護著大少爺殺出重圍。

燈影將謝允明的側臉削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冷玉刻像,風過亦不驚。

秦烈俯身聽令完畢,仍遲疑不去,壓低嗓音補上一句:“另有一事,不敢隱瞞,林大人他似對大少爺的身份起了疑。”

謝允明淡笑:“他可是做了什麽?”

秦烈答:“他今日向老爺回稟完公事之後,特意問起您今日外出,可曾吟詩作對,沒親眼瞧見你寫的詩,似乎有些失望。後來……他私下找到了我。”

秦烈從懷中取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副本,“他拿出此物,問我是否認得上面的字跡。”

那信箋上的字跡清瘦勁挺,風骨內蘊,秦烈自然認得,那是出自謝允明之手,是之前以先生身份指點林品一時所寫。

但他當時面不改色,只搖頭道:“未曾見過。”

謝允明目光在那信箋副本上掃過,笑了笑:“好,你做得對。”

秦烈忍不住問道:“大少爺,林品一此人,品性端方,能力不俗,陛下此次帶他出來,意在磨練,顯有提拔重用之心,臣觀其言行,對朝廷忠心,對百姓仁善,乃是難得的清流幹吏,為何……您不趁機對他坦誠相待,將他徹底納入麾下呢?”

謝允明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林品一,寒窗苦讀,滿腹經綸,又是在鄉間長大,曾親眼見過民間疾苦,心中懷著的是一顆難得的赤子之心,是文臣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他聲音低下去,卻更溫柔:“這樣的臣子,我自然想要。”

“但他對很多人都說過,此生志向,是為天下百姓做實事,為朝廷社稷效全力,而非效忠於某一位特定的主子,他要做的是朝廷的官,是百姓的官。”

秦烈搖搖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嘆笑:“大少爺難道還看不明白?他還是太年輕,不懂官場沈浮,一旦踏入這權力的漩渦,便再難獨善其身這個道理。想要為百姓做實事,沒有靠山,沒有盟友,寸步難行。”

“這個道理,你懂,我懂。”謝允明說:“但他,又何必非要懂呢?”

他望向主院方向那隱約的燈火,目光悠遠:“若有前人在前,讓後者能固守本心,專心為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若我此刻告訴他,那位曾指點他,鼓勵他的先生就是我,這便成了以恩相挾,是強迫他卷入他本不願涉足的爭鬥漩渦。屆時,他既放不下為民請命的初衷,又拋不開我施與的恩情,必然陷入兩難之境,痛苦不堪。”

秦烈道:“這怎能算是強迫?良禽擇木而棲,追隨大少爺您,於國於民於他自身,都是最好的選擇。”

謝允明卻搖頭:“他和你我都不一樣,我了解他。”

“他心思純粹,卻也魯莽沖動,若在那份他珍視的,純粹的師生之情中,發現了一絲一毫的算計與刻意,那麽所有的恩情都會變了味道,仿佛一切都摻雜了利益的味道。”

“他因為太在乎這份純粹,反而會感到加倍地失望。”

“我的確利用了他。”謝允明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悵然:“但我依然不想毀掉那份他心中美好的想象,出塵不染,鶴立於世,這是多好的詞啊,何必讓它就此幻滅呢?”

秦烈沈默片刻,恍然道:“所以大少爺是想一直隱瞞下去?”

“自然不會永遠隱瞞。”謝允明收回視線,眸光落在秦烈臉上,溫柔裏裹著鋒芒,像春冰下暗湧的激流,是毫不掩飾的算計。

“就讓他自己,慢慢地,一點點地去發現好了。無論是通過何種機緣巧合,或是他自己抽絲剝繭地推斷出來,總之,不能是我親口訴說,也不能是你旁敲側擊地暗示,要讓他覺得,那是他自己看破的真相,至少不會覺得我有利用他的心思。”

秦烈終於完全明白了謝允明的深意:“是,屬下明白了,是屬下思慮不周,原來大少爺早已深思熟慮,有了周全主張。”

“去吧。”謝允明說,“盯緊三少爺,一絲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是,屬下告退。”秦烈不再多言,轉身融入夜色,前去布置防衛。

謝允明踏入屋內,燭火未燃,只餘窗外殘光透入。厲鋒無聲迎上,二人目光交匯。

“噗——”厲鋒擡手,兩盞燈火應聲而滅,小院頓時沈入墨色的寂靜。下一瞬,他身形如夜梟掠起,悄無聲息地伏上屋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寸寸掃視四周黑暗。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憩園不算太高的院墻。

一共五人,皆身著夜行衣,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警惕張望的瞳仁。

為首的叫張三,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前來這園子裏請人的。但這憩園占地頗廣,亭臺樓閣,曲徑通幽,在黑暗中更是難以分辨方向。幾人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假山竹林間摸索,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五人弓腰潛行,竹影斑駁落在黑衣上,像蛇鱗在地面游移。

他們只顧低頭尋路,渾不知頭頂三丈的烏瓦脊上,厲鋒正貼著屋脊匍匐,像一條用影子削成的黑鱗巨蟒,與瓦楞融為一體。

月光偶爾漏下一點,照見他半張臉,膚色被夜露泡得冷白,薄唇抿成一條冷線,嘴角卻若有若無地向下勾著,仿佛獵物已入蛇口,只待最後一寸吞咽。

風掠過,瓦片輕響哢,那一聲細得幾乎不存在,與他呼吸一般,只淺淺碎在齒縫間,殺氣不是撲面而來的狂風,而是順著瓦溝緩緩淌出的冷泉,一絲絲漫過檐角,貼住下方五人的後頸,再一寸寸往皮肉裏鉆。

只要有人敢回頭,哪怕只是餘光一掃,都會立刻被那雙眼盯住——

那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瞳仁,黑得映不出半點天光,直直刺進獵物的脊背,叫人心臟驟然停跳,血液卻在耳膜裏轟鳴。

鷹隼睨兔,不過如此,而他是夜梟,是伏在月影背後的索命鬼,只需片刻,便從瓦脊俯沖,撕裂皮肉,啄食魂魄。

半道,張三回頭看了一眼,清點人數時,心頭猛地一跳。

咦,怎麽少了一個?

他不敢高聲,只得發出幾聲約定的,極輕的鳥鳴聲聯絡。

過了一會兒,一個黑影才從旁邊一叢茂密的紫竹後閃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身形,面具,不是同來的李四還能是誰?正要低聲訓斥他擅自行動,卻見李四打了個簡潔的手勢,示意他跟上,然後便毫不猶豫地朝著一個方向疾行而去。

張三心中納悶,這李四又冷又悶,平日幹活可沒這麽積極主動過,今天怎麽像換了個人?但他見李四方向明確,似乎胸有成竹,便壓下疑惑,打了個手勢,帶著另外三人連忙跟上。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竟真的摸到了一處頗為雅致清靜的小院落外。

張三心中一喜,看來這李四還真有點門道,他習慣性地從懷中掏出迷香,準備故技重施。

然而,那李四動作比他更快!幾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時,李四已如同貍貓般貼近窗欞,用一種極其巧妙的手法,將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點燃,送了進去,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張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壓低聲音道:“嘿!你這小子,今天怎麽回事?吃錯藥了?幹活這麽利索?”

旁邊的王五湊過來,小聲嘀咕:“估計是上次辦事不力,被公子狠狠罵過了,現在急著立功表現吧?”

張三想了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有道理!”

沒過多久,估摸著迷香已發揮作用,李四輕輕推開並未閂死的房門,閃身入內。

片刻後,他用一床錦被,將裏面的人嚴嚴實實地裹卷起來,打橫抱了出來。被卷的一端,隱約露出半張臉,在微弱的夜光下,可見其相貌,閉著眼,似乎已陷入昏迷。

張三借著微弱的光線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氣,低聲讚道:“哎呀我去!這個還要更勝一籌啊!”

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絲怒意,李四似乎很不願意讓他多看,手臂一擺,巧妙地將那露出的半張臉重新掩入被中,並且腳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張三被他這急不可耐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低聲笑罵:“真他娘的猴急!是公子享用,又不是你享用,真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小子趕著去入洞房呢!”

王五也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我記得這院子裏還住著不少下人呢,萬一被發現了,麻煩就大了!”

幾人不敢再耽擱,循著來路,小心翼翼地翻墻而出。墻外僻靜處,早已備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那李四抱著懷中的人,竟只是輕輕一蹬腿,身形矯健地便直接翻進了車廂,動作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張三看著他那利落的身手,心裏更是納悶了,一邊跟著爬上車轅,一邊翻著嘀咕,這李四……什麽時候背著老子練了這麽一身好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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